王吉元:农校记(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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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4-26 22: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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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兰心第247期

农校记(25)

文 / 王吉元

             

还是我的洛河。

今天是我旅途中最从容最闲情的一天。天气依然很好,我以自由之身,在这高原的田野上。我是十点左右起床,在马湖街吃过早点,准备了些烧饼矿泉水之类。

我信步于田间垅头,有时我坐在最平常的垅头高地,我沐浴于这闲适的土地和自由的阳光,柔风吹过,脸上温暖温暖的。

还想看看书。

远方,天上飞鸟我这给远方劳人带来了无边的愉悦。

二点左右。我吃饼子,喝矿泉水,之后信步而北。

大概四点左右看到龙山,也叫五龙山,我寻路而上。

我首先穿梭于山下那一万株年轻而果实累累的柿树林。

柿树叶开始新黄,累累的果实则金黄中透出淡淡的红色,齐整而热烈而开阔,我为这金秋高原的齐整打动了。

上大学时,确切说是第一次远离有洛河有卤泊滩的高原后,我就心仪于北方坚毅于朔风中粗糙而强劲的大柿树,甚至一想到那孤独于高原之畔的柿树或一片片古柏之群就动容,今天,这无数的年轻柿树的方阵让我仿佛置身于浩浩荡荡的游行而冲动的队伍之中,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卤泊滩边,置身于招摇着号呼着奔走于高原之巅的洛水之滨。

我看了一会年轻的柿园。

很久我都俗不可耐了。

这是一个美好的下午,我爬上了五龙山。

五龙山是一座好山。

坡面上全是嶙峋的石头,也无明显的山路,三面可上,南面是悬崖,直插山下辽阔而平展的谷地。而西望,蜿蜒一列连续的山,直到唐玄宗泰陵所在的尖山又断开,然后往西,就是尧山往西的山系。

山的根脉好像是连在一起的。

山上没有建筑,也没有树,但狭长而开阔,也少文人墨客到来。我上到山顶时,山上已有一个牧羊女和她的羊群,还有放羊人来。

最后是两个妇女、一个男子,各放着三五只羊。

他们都认识,他们说着自己的话。

我在记笔记。

我把这无庙宇无大树却美丽的山叫处子山,周边都是平地,就它在这儿,啥时来的呢?也许就在我来的这一天,它静静地来到了这里,安静、美好,宛若处子。

我抽了一支烟,极目远眺。

当夕阳西下时,美丽的金粟山和山脊就象一幅古代的山水画,山脚是蒙蒙的雾海,山脊清晰可辨。然而,只要静晴而望,还可看到一片片碧树和村野。近处,宽阔辽远的谷地里,有劳作的农人和耕牛及不远处的儿童,而什么声息也听不见,在夕阳中,只是一幅幅剪影而已。山崖下,一只老鹰正领着一只雏鹰紧贴悬崖习飞,一高一低,时而一上一下,自如地飞翔,好象这一片领地是它们的,时而双双飞上蓝天,高高地挂在碧空,似乎一动不动。  

在崖下,还有一些叫着绕窝飞行的黑老鸹,小鸟则是三三两两急匆匆飞过,偶而还有三两只从洛河湾飞来的洁白的水鸟,也许是迷路了,也许这也属于它们的势力范围。它们从谷中飞过,很美很美。

阳光下,万物都安详地享受着上苍的恩赐,包括牧羊人和她的羊群。两个牧羊的女人平静地坐在石头上纳着鞋底,男子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他们时而赶动羊群,羊群拥挤着挤向一方,但都在山上,和主人一起山顶吃草,回去一定精气神都不一样。

我小时候也放过羊。

羊是牧羊人女奴。

夕阳在最西方的山脊上隐去最后一抹余辉时,羊和牧羊人才精神了起来,羊羔们这时才认真地吃起草来。

这时,从山的另一面来了几个女青年,她们坐在一边,我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好像是同事,同一个学校的老师。

她们围笼着让牧羊人给她们挤奶,最后,一个黑辫子大眼睛的大个女教师大胆地走过来,塞给了我一矿泉水瓶温热清甜的羊奶奶,红着脸随着伙伴们笑着下山了,这人应该是她们中间的老大,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

傍晚,西天一块老云和太阳在一起,太阳照着云,很好看,然后她们商量往回走,最后,那女的又过来了,问,晚上住我们住的那一家?

我说,行。

天黑尽的时候,我们分三批回村,一路是牧羊人和羊群,沿山脊一脚高一脚急匆匆下山,羊还不时地吃一口草,但很快,另一路是前面的几个女生,我和那个年龄大的老师在后面。

因为天黑,我们时而走入灌木丛,时而得跳个崖畔,然后走进一片极宽阔的新麦地,走完麦地,才找到了下山的路,才看到了那个小柿园。

她问我话。

她的声音不高,顿挫的当地话,很甜美。

因为路窄,天又完全黑了,走路间,我们的手臂还碰到了一起,手还握了一下,那一刻,我们的距离很近,我感觉,这大个子女人,不只是个子高,身上还有一股清香呢。


低沿山坡坡跚跚而下,很远了,夜的山上还飘着那种缓慢的当地叫秦腔的小唱,直到没入了远处的山庄,歌声依然不散。

我们回到她们住的地方,大家动手,还有简单的晚餐。

灯下,我才看清了她们。

房子的主人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大家都很高兴。

我还是看着那个大个子女老师,说实话,给我一瓶羊奶,邀我和她们一起,就像写诗,就像话剧,是要灵感的,要有灵气的,灵感和灵气今天感动着我,有些人也许一生都没有灵感。

大家都很高兴。

她的灵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人的一生在自然的长河里是多么的短暂,就是她这个闪光,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也许很重要。生命里有夜空,有星星,多好啊。

说不定还有一个人,八十岁之后,还来这儿寻梦。

 

我在村边一个院子睡觉。

五龙山的夜很美,院子里就能看见月亮,看见黑魆魆的五龙山。

很久都没能看到星星出全的夜空了,星星月亮似乎离山顶很近,偏西了的月亮也大得吓人。

在静得出奇的夜里,星空与这神秘而古老的土地上的一所院子,我躺在窑洞临窗的温馨的土炕上,风吹着草木,吹着落叶,月亮一定是在山上,又找那条上山的小路了,找着,就朗照整个的五龙山与洛河与它的大地了。

想到农校,桐树园桐树落叶了,高杨落叶了,梧桐落叶了。想到张默和振国的声音。想到职工班教室的女生小合唱。想到院子里的孩子。

冬天要来了。

冬天收拾残叶。

冬天火热的内心,雪,还有那红围巾。

想我的学生,我的校园了。

想梦一样的雪花。

想干干净净等待春天到来的校园。

农校啊,我想你的谁?

一首古歌叫人难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把农校所有的人都想了一遍。

你不了解我啊。


 

我还想到了她。

她的老家也许就在这一带,龙山、马湖、蔡邓?

和她接触时,我把我自己也当成了一个艺人。

我本来应该成为一个艺人的。

有一晚,我说,以后咱俩出去卖唱走。她幸福地笑着,说行。当时我最爱听的好像还是《二泉映月》,晚上我还是盘膝坐在床上吸着烟,她在卧室里演奏这著名的人生的哀叹。

她高超的演技,高贵的出身,白皙的肤色,飘逸的长发,秋水般的眼睛,以及以青春的胆怯而理解的阿炳的人生磨难,该用高原上的一朵山丹丹形容?

人生真是不可琢磨,有时就象几只小狼崽在无边的花的草原,什么花都想扑,可该站在山顶上对着月亮叫时,想望就少了。我上大学读《诗经》爱读国风,那种简约、明了、直率让人动情。后来喜欢大雅,那有许多文人创作。现在则更爱颂诗了,爱听那些唱给神灵的声音或来自天外的回响。

在音乐上,贝多芬、柴柯夫斯基、刘天华、雷振邦、何占豪、陈刚,可今夜想来只有大提琴的低音、简约属于我的。人就是应该越活越简单。   

那一年冬季,我一个人在蒲城县城转,后来出了县城翻过南塬而南,晚上,在一个高台上看过一通石碑,在一个有牌楼的村庄看了一场戏。是县剧团演的。作者不知是那个青年。但剧团是他所在的那个剧团。

记得剧情是一个倍受生活折磨的苦难的青年人,来到一所庙宇,庙里的神分别是屈原、阮籍、嵇康、庄周等,青年与诸神之心灵对白真让人流泪。戏台下静寂无声,天又很冷,我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流泪了,自由啊,自由,我该用怎样的声音以怎样的方式来歌颂你?

戏散了。她问我,你来了,我们也许有许多不快,可是,在这蒲城乡间的冬夜,在她约我来的那个高台旁,我抱着她的秀发哭了,只有月亮知道我们是怎样的相爱。

还有那个乡财务所的同志。

她那笔直的蓝裤子,极普通但很干净的黄军装,高挑的个儿,健美而匀称的身姿,白净的大脸,清晰的额头,长长的睫毛,一双大大的眼睛。

她们都不知在什么地方了。今夜,我在着洛水和黄土高原的最深处,只有一个人,寻找着我曾熟悉的星星。

想起这些,令人流泪。也就别了吧。再见,洛河。

在这爱我的土地的一个窑洞里,我泪眼模糊。

 

第二天,我们告别,我去保南。

我想在这一带多呆两天。

就像白天看到的鸥鹭一样,把洛河边的地方,把洛河自己的领地,都走走?

我想在所有的山脊上坐坐。

晚上,住在保南一个小旅馆。

说是旅馆,实际上是一对老人为度晚年而自找的营生。有两面砖窑,老人住在其中的一间,旅馆客房是两间小平房,每间两张床。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苹果客商。

我在老汉的窑里吃过两个馒头之后,一个人坐在客房的床头吸烟。窗外,月光依然很好。

还是想到农校的声音。

想到万虎,想到王向农王老师,想到李振乾李老师。

为什么想到他们呢?我不知道。

想到村东的场里,有人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

想到没想结婚,最后结婚了的青年。

想到夏天。想到女子的裙子。

想到河上的一只船,一个在船上,把另一个拉了下来。

想到燕子。

想到风中高高飞扬的三棵白杨树。

想到扫雪。

想到学校里清冷的东边、西边两条雪里扫出的路。

然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今天,我沿五龙山往西走。就象一只狼,一只老虎,回到自己的山岭,自己的草原,很兴奋。

我今生今世都没见这么多黄土。我信步走在这黄土的大地上,黄土的沟壑,黄土的塬峁。我坐在它们的任何一处不停地抽烟。

我还是想到那年那场乡间大戏里苦难的青年。或者是因为我身体很弱,所以,我总爱歌颂大树之巅的那几片晨曦中的叶子,我歌颂它们自由地享受天光,自由地在风中摆动,自由在雨中微笑。

我热爱自由和向往自由。

一整树的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自下而上哗啦啦自由地摇动,一颗原野上自然生长的大树,一群雨点般落下又起飞,飞入河谷的麻雀,都让我由衷地感到生的幸福。

还记得戏里那青年和那尊叫阮籍的神的对唱。灯光直接打在阮神身上,他信马由缰来到悬崖边,哭了,然后昂起头来,似乎在问天。一段唱之后,此神就如此定格在舞台的一边。

那天晚上看完戏,我也哭了。自由既然这么珍贵,既然让那么多的人追求而毫无希望,我们为什么不歌颂它呢?当然我和那些神的区别还在于我身体条件差,但没有杀头的威胁。今天,能走在我热爱的黄土地上,吹着自由的风,我感到无比的幸福,无比神圣。所以,我热爱一切自然的恩赐,我爱它大雪,我爱它春雨,我爱它酷暑,我爱它大雨滂沱,我爱它秋霜苇白。因为我不管体质如何地差,我还能活在这黄土地上,这便是幸福。

天快黑时,坐—上了去蒲城的班车,暂时结束几天来,在陌生人间的旅行。计划到蒲城休息一天,然后去白水,从黄龙山脚下入狄家河,顺流而下,到浮桥结束我第一个国庆长假的洛河之行。

十月八日夜,至蒲城。第二天突然变天,蒲城县城阴郁凄冷,我在一条又一条街道上行走,依然全是陌生人。

我看望了北寺宝塔,这禅院所在的地方早已不再清静,因为钱的原因,塔顶上可以出现旗子,却永远没有了鸽子的窠;火燕子热烈的翻飞。过去我多少次坐在广场,或者俱乐部大剧院的前院,看塔的晚景,现在已无处立身了。

蒲城啊,一个学子来看你来了。

蒲城人不需要文化和精神。

过去曾设想过拍几张有鸟的塔景,可惜没有相机。今天带着相机来了,却永远没有了安静的美景。

蒲城人给广场围上围墙也让人不可思议,没有了开阔的广场,再也没什么可衬托陕西最大的剧院——职工俱乐部了。

我过去曾写过一篇文章,说要读书,去蒲城。首先是北寺塔下职工俱乐部阅览室,那里安静,宽敞,书刊品种多,是尧中学生最爱去地方。另外,文庙阅览室也是我们读书常去的处所,每当假日或礼拜天,文庙古柏下剧团演员吊嗓子的尹尹呀呀和练功的身姿,加上晨读的学生,蒲城文雅而有朝气。

可现在必须二元钱才能进去。

今天心情特别的不好、我看望了六龙壁,文庙,北寺塔,坐在残留于路边的六龙壁下,我不安地看着那“帝王师”“文章祖”六个严正的大字。(未完待续)

总编:刘莉萍 

本期编辑:陈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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