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蓝色特快上的秘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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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9-10 16: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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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发男人

将近子夜时分,一个人穿过协和广场①。

①巴黎最大的广场,位于塞纳河右岸,城西北部。

他虽然穿着贵重的皮毛大衣,还是不难使人看出他体弱多病,穷困潦倒。这个人长着一副老鼠的面孔。谁也不会认为这样一个身体虚弱的人在生活中会起什么作用。但正是他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发挥着他的作用。


此时此刻,有一使命催他回家。

但在回家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交易。而那一使命和这一交易是互不相干的。他来到塞纳河畔,穿过桥,到了巴黎的一个名声很坏的街区。他在一栋没有人看守的大楼前稍停片刻,左右窥视几眼,便上了四层楼。


没等他伸手敲门,一个女人就把门打开了。

这个女人仿佛是在等待着这个男人的到来。她帮助他脱掉了大衣,带他走进客厅。这个客厅的装饰和摆设都很俗气。污秽的灯罩下的灯光照在这个女人的面颊上。她象蒙古人一样颧骨突起,头上戴着廉价的首饰。

这个女人名叫奥尔加•德米罗夫娜,说到她的职业,那人们就不必有什么怀疑了,就象不用怀疑她那民族的特性一样。


“都办妥了吗?小宝贝!”

“都办妥了,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门说:“我相信没人盯我的梢。”


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流露出胆怯的心情。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向楼下张望了一下,蓦然回过头来说道:“外面有两个人,在街那边的人行道上。这可能是……”他的话音未落便思忖起来,正象他恐惧的时候时常做的那样。


而那个俄国女人却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他们在您来之前就在那里了……”

“看样子,他们是在监视这座楼房。”

“这是可能的。”她附和着说道。

“如果这是这样的话……”

“我想他们不会跟踪您,除非他们嗅到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嘴角上浮现出一丝愚蠢而痛苦的笑容。


“你说的对。”这个男人说道。他思虑了足有一分钟,然后带着充满仇恨的语调慢声细语地说道:“这个该死的美国佬真会保护自己,比谁都会。”


“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他又走到了窗前。

“恶棍!”他嘟哝着,冷笑了一声,“是警察局的老相识,老弟,祝你们成功!”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摇摇头。

“若是那个美国佬象您所说的那样,那么就是有两个恶棍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没有吭声。“我在想……”

“怎么?”

“要知道,今天晚上有一个人两次到过这条街,是一个白发男人。”


“他要干什么?”

“没有什么。当这个人走到那个人身旁时,好象故意掉下一只手套在地上,其中一个人把手套拾起来又交还给了白发男人。真是一场滑稽剧。”


“你认为这个白发男人是这两个家伙的后台吗?”


“有点象。”这回俄国佬有点吃惊。

“你果真认为是这样?包裹还安全吗?没有什么人动过?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又陷入了深思。“您要有信心!”

她在火炉旁弯下腰把煤块摆拨动了一下,从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了他。


“真聪明!”他满意地说道。

“这所房子已经被搜查了两次,我的床单都被撕破了。”


“我已经说过,我们说的太多了。”他叨咕着,“对价钱过多的考虑是致命的错误。”


他撕去了包裹的外层,里面还包着一层纸。他打开纸,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紧紧地包上了。这时电铃声突然响起。


“美国佬准时来到了。”奥尔加看了一下手表。

她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带进来一个陌生人,高个头、宽肩膀,从外貌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美国人。美国人先是瞟了一眼女人,继而又向那个男人扫了一眼。


“您是克雷斯内先生吗?”美国佬客气地问道。

“正是,正是我。”鲍里斯回答道,“请原谅,接头地点变动了。要知道,最紧要的是:我们的交易不能露出马脚。我不能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去接头。”


“啊,是这样。”美国人很有礼貌地说道。

“您曾对我说过,这桩交易只是能在我们之间进行,是吗?这是这桩买卖的重要条件之一。”


美国人点了一下头。

“这方面我们是一致的。”他冷淡地说,“您是否现在把货拿出来让我看一下。”


“您的钱拿来了吗?是钞票?”

“是的。”对方回答道。可是他没有提到他的钱是否已带在身上。克雷斯内犹豫了下,就把纸包放在桌子上了。美国人打开纸包。他走到灯光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细心地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比较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拿出来一叠钞票,交给了俄国人,俄国人谨慎地数着钞票。


“对吗?”

“谢谢,完全对。”

“好,好极啦!”美国人说道。

美国人把纸包放进自己的衣袋里,对奥尔加鞠了一躬。


“再见,小姐。再见,克雷斯内先生。”

道别后,他便离开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剩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视了一会儿。男的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说道:“我在想,他会不会回到他下榻的饭店去呢?”


两人不约而同的向窗外望去。这时那个美国人正好走到街上。他向左边瞥了一眼,随即猛然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墙角处有两个人悄悄地跟上了他。跟踪和被跟踪者都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奥尔加•德米罗夫娜说道:“他一定回家了。您不用替他担心,也不要对他抱有希望。”


“你为什么认为他一定很安全呢?”克雷斯内问道。


“如果一个人有那么钱,那他决不是傻瓜。”奥尔加说,“足够的钱……”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克雷斯内。


“嗯?”

“我的那一份,鲍里斯•伊万诺维奇?”

他很不情愿地给了她两张钞票。她默不作声地谢了他,把钱塞进袜统里。他好奇地看着奥尔加。“你不感到惋惜吗?奥尔加•德米罗夫娜?””


“有什么可惋惜的呢?”

“你把那么绝妙的首饰放弃了。我相信,大多数女人对这种东西爱得发狂。”


她点点头。

“您说的对。很多女人都有这种疯狂般的特点,可是我没有。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克雷斯内问道。

“这个美国人拿到了宝石,且又安然无事。对此我深信无疑。可是以后会怎样呢……”


“以后会怎样呢?”

“他肯定会把宝石送给一个女人。”奥尔加说着,遐想着,“我想,如果给了一个女人,会怎么样呢?”


她又走到窗前,突然喊了一声,把头转向她的同伙。“您瞧。走在路边上的那个人,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那个人。”


一个身子又瘦又长的,很潇洒的男人沉着地走过。他头戴一顶圆帽,穿着大衣。在路灯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露在圆帽外边的一头长发。


第二章侯爵先生

白发男人不慌不忙地只顾走路,周围的一切他全不放在心上。他跨进一个胡同,拐了一个弯便来来了另一条大街上,嘴里还哼着歌曲。他突然收住了脚步,紧张地听着。


他的到一种声响,这声响有点象轮胎放炮,又有点象枪声。他嘴角浮出了一丝少有的微笑,然后又继续走路。在街角上他看到了一个热闹的场面:有个警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白发男人也凑过去询问着与别人相同的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先生。两个恶棍袭击了一个美国人。”


“那个美国人受伤了吗?”

“看不出来。”回答白发男人的话的那个人淡淡一笑。“那个美国人的衣袋里有一只手枪。那两个恶棍还没来得及下手,美国人就开了枪。那两个家伙吓跑了。警察嘛,同往常一样,总是姗姗来迟。”


“原来如此。”白发男人说道。

此事对他来说似乎无关紧要。他泰然自若,依然赶路。过了塞纳河,在繁华市区的一条恬静的马路上他停住了脚步,身旁是一家商店。这家平平常常的商店并不引人注意。它的主人帕波波鲁斯博士是个极其有名望的古玩商人,


以致并不需要什么广告招揽生意。他的生意也很少在商店的柜台上成交。帕波波鲁斯在香榭丽舍大街有一幢豪华的住宅,人们在夜晚到那里去找他,比到他的商店里找他好得多。但是白发男人还声称没有什么人跟踪他。


看门人听了白发男人的话就放了心,打开了门,但只打开一道缝。是一个手上戴着金戒指的胖男人给白发男人打开的门。


“晚上好!”白发男人说,“大师在家吗?”

“大师在家。可是这个时候他不见任何人。”胖男人说道。


“他应该见我。您对他说,是侯爵来了。”

胖子把门开大了一点,请他进来。

白发男人在说话的时候用手捂着脸。这位胖男人,也就是博士的仆人,回来时告诉他说,帕波波鲁斯先生很高兴接见他。这时,这位自称侯爵的人表情显得很轻松。


仆人注意到来访者的脸上罩着黑绸面纱,他把白发男人引到前厅,开了门,有礼貌地说道:侯爵先生到。帕波波鲁斯看来真是令人肃然起敬。他有着宽大的额头,一把很好看的胡须,好象是父系社会主持祭祀的长老一样。


“欢迎您,亲爱的朋友!”

这是他通常的客套话。

“请原谅!”来访者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说哪里话。对做买卖来说没有什么晚不晚的。您一定度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夜晚。”


“对我个人来说并不是这样。”

“当然并不是对个人了。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他偷偷地扫视来访者一眼,但他对来访者的态度神秘而温和。


“没有什么值得向您报告的。袭击失败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办法。”


“不出所料,完全是粗暴的武力解决……”

帕波波鲁斯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对任何形式的、赤裸裸的武力解决的轻蔑。事实上,同帕波波鲁斯交往也好,做生意也好,都不能采取强硬的手段。他是个有名望有欧洲贵族阶层的人物,国王们都友好地称他是“神农氏”。


他的声望同他的谨慎是联系在一起的。他的这种声望使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许多特别麻烦的事件。


“直接的进攻,有时可能成功,但希望很小。”古玩商摇着头说道。


侯爵耸耸肩膀。“直接行动,”他说,“节省时间,几乎不用什么代价。我还有一个计划——绝不会失败。”


帕波波鲁斯点了一下头,陷入了沉思。

“我对您完全相信,您有很好的声望。”


侯爵先生谄媚地一笑。

“请允许我向您保证,”他喃喃地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赖。”


“您现在只有这一桩独一无二的交易。”古玩商人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信任之情。


“我一定完成。”侯爵先生穿上大衣。

“我同往常一样同您保持联系,我提醒您:别忘了我们的协定。”


“我从来也不忘记自己的任何一项协定。”

古玩商人现出不满的神色。来访者淡淡一笑,离开了房间,不辞而别。帕波波鲁斯伸手摸了一下胡须,随即转到另外一扇门前。当他拉开房门时,一个年轻的女郎突然跌倒在门口。看来她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帕波波鲁斯现出惊讶的神色。

“齐娅,是你?”他脱口问道。

“我都听到了,一句不漏。”她说道。

她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郎,有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高高的个子。她同帕波波鲁斯长得是那样的相象,以致没有人会怀疑不是他的女儿。


“很可惜,”她仿佛现出了几分恼怒,“从这个钥匙孔里不能听看兼顾。”


“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痛的事实。”父亲庄重地说道。


“他是侯爵先生?”齐娅慢悠悠地说,“他一直戴着面纱吗?爸爸!”


“是的。”

“是关于宝石的事吧,爸爸,是吗?”齐娅问道。


古玩商人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怎么样,孩子。”

“您是说侯爵先生吗?”

“当然啦!”

“依我看,”齐娅慢悠悠地说,“很难找到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象他那样讲一口流利的法语。”


“噢,你是这样想的。”

他没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他向女儿投以肯定的目光。


“还有,他的脑袋好象有些畸形。”齐娅说道。

“这是很明显的,”父亲说,“特别明显。可是,只要有人戴上假面具,人们总是会产生这种感觉的。”父女俩会心地一笑。


第三章火心宝石

鲁夫斯•冯•阿尔丁走进伦敦萨活旅馆的旋转门,接着就走入招待厅。招待员彬彬有礼地上前问候。


“能够接待您感到很高兴,冯•阿尔丁先生。”

这位百万富翁毫不在意地点了一下头。

“都办妥了吗?”他问道。

“是这样的,奈顿少校先生在楼上您的房间里等候您。”


冯•阿尔丁又点点头。“有信件吗?”

“都拿到楼上去了。噢,对不起,请您等一下。”


他从一大堆信件中又挑出一封。

“这是刚才来的信。”

鲁夫斯•冯•阿尔丁把信接过来。当他看到这封信是女人的字迹的时候,他的神态刷的一下变了,脸面上严肃的表情顿时消失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拿着信上了楼,脸上带着着难以抑制的微笑。


在他的房间里,有一个青年人坐在写字台旁边看报。他见鲁夫斯•冯•阿尔丁进来,立即站起身。


“哈罗,奈顿。”

“您又回到伦敦,非常高兴。先生,在巴黎过得好吗?”


“马马虎虎。”这位百万富翁心不在焉地说,“巴黎变得微乎其微了。我想得到什么就可能得到什么。”


“您总是这样。”他的秘书说道,脸上堆着笑容。

“当然。”百万富翁补充说道。态度冷漠,如同往常做交易时那样。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冯•阿尔丁点了一下头。他是一个不轻易称赞和责备别人的人,对待他的职员方式也很简单。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喜欢抛头露面,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毫不犹豫地脱身。在选择下属人员方面,也有他自已不同寻常的办法。


就拿奈顿来说,是他两个月前在瑞士的一个休养所里认识的。他比较喜欢这个人,尽管奈顿因战时负伤腿有点瘸。那时奈顿坦率地请冯•阿尔丁帮他找一个工作做。


往事又萦绕在冯•阿尔丁的脑海里:

当这个年青人听说冯•阿尔丁录用他当自己的私人秘书时,他由于惊讶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可没有做生意的实际经验。”

当时奈顿有点口吃地说道。

“这我并不在意。”冯•阿尔丁回答道,“我已经有了三个私人秘书了。考虑到我可能要在英国呆六个月,因此需要一个英国人。他要有很好的社会关系,有体面应酬的才能。”


直到现在,冯•阿尔丁对他的选择并不后悔。

奈顿很聪明,反应敏捷,人也蛮可爱的。秘书指着旁边的三四封信。“这几封信需要您亲自过目一下,先生!”奈顿说,“因为这些信是涉及到与科尔顿那桩交易的事。”


可是,冯•阿尔丁却打了个手势,发誓似的说道:“今天晚上我决不看一眼这些东西。留待明天再说,这一封可要另当别论了。”


冯•阿尔丁把指着手里的那封信。

笑容又浮上他的面孔,完全是另一种表情。理查特•奈顿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凯特林女士来的信吗?”他喃喃说道,“昨天和今天都给您来过电话,可能是有要紧的事想告诉您。”


“真的吗?”

笑容马上从百万富翁的脸面上消失了。他拆开信大略地看了一下内容。他的脸面上刹时间布满了阴云,嘴角上又出现了严肃的皱纹,紧锁起眉头。奈顿又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久久压抑的愤怒从这个百万富翁的身上暴发出来。


只听“哐啷”一声,他紧握起拳头猛击在桌面上。

“这是我决不允许的!”他喃喃地说,“可怜的女孩!好吧,你有你的老父亲做后盾。”


冯•阿尔丁在房间里迈着沉重的步子,踱来踱去。然后收住了脚步,顺手拿起他进屋时穿的扔到坐椅上的大衣。


“您还要出去吗,先生?”

“到我女儿那里去。”

“如果科尔顿来电话……”

“你就说,让他去见鬼去吧!”

“是!”秘书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冯•阿尔丁把帽子扣到头上便走出了门,扶着门把手回过头来说道:“你是一个好人,奈顿。你不要打扰我,我心里不太快活。”


奈顿微笑了一下,没有吱声。

“露丝是我唯一的孩子。”冯•阿尔丁说,“不会有人晓得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冯•阿尔丁面颊上涌上一丝笑容,把手伸进口袋。“你想看看吗,奈顿?”冯•阿尔丁转身走近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纸包。当他把外面的那一层纸撕掉时,露出一个绒布盒子,盒盖的当中是绒线织成的皇冠。


他打开盒子,秘书几乎屏住了呼吸。在有些弄脏的白色底衬上,有几颗深红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啊,上帝啊!”奈顿惊叹道,“这是,这是原物吗?”


冯•阿尔丁大笑起来。

“你的惊异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在这几颗宝石里有世界上最大的一颗,就是俄国女皇卡塔琳娜①戴过的那颗。当中的那颗‘火心宝石’就是。简直宝贵极了,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品。”①指俄国女皇叶卡特琳娜•阿列克塞耶夫娜•卡塔琳娜二世。


“但是,”秘书说,“总得给这些宝石作出估价才好吧?”


“可能值四十万到五十万美元。”

冯•阿尔丁不加思索地说道。

“完全符合这一宝物的历史价值。”

“如此昂贵的东西您竟随便地装在口袋里,带来带去?”


冯•阿尔丁神秘地一笑。

“现在我懂了,为什么凯特林女士在电话里那么激动。”


冯•阿尔丁摇了摇头,面部的神色又严肃下来。

“你弄错了。”他说,“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是想叫她突然高兴。”他把盒子盖上,缓慢地包好。


“奈顿,如果一个人对他心爱的人做得太少的话,那是很令人痛苦的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半个世界买下来给露丝,可惜没有这种必要。我可以把这件东西戴在她的脖子上,她会在一段时间里沉浸在快乐里,但是……”


他又摇了一下头。

“如果一个女人的婚姻是不幸的……”

冯•阿尔丁的话语停顿下来了。秘书默不作声是点了点头。谁也不如他更了解德里克•凯特林的名声了。冯•阿尔丁叹着气,他把东西又放进口袋里,向秘书点点头便离开了房间。


第四章露丝•凯特林

德里克•凯特林夫人住在古尔松大街。仆人开了门,一看是冯•阿尔丁就立即让他进去。她对百万富翁微微一笑,现出尊敬的神色。百万富翁随即走进大厅。他的女儿从窗子看到了他,高兴得喊了起来。


“我多么高兴啊,爸爸,你回来了!我成天给你打电话,可是你的秘书总是回答不出来你回国的时间。”


露丝•凯特林今年二十八岁,谈不上好看,但是身上的各种色调却很吸引人。金黄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墨黑的睫毛,而且她还会根据自己的这些色调来打扮自己。她有着修长的身材,第一眼看去真象拉斐尔①画的圣母。①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如果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她的嘴和下巴之间有一条皱纹,这是与她父亲相似之处的明显特点。若是男人有这么一条明显的皱纹,并不会太引人注目的,而一个女人有这么一条皱纹,好象画家别具匠心地加了一道重彩,就很吸引人。


她从小就惯于坚持已见,假如有人敢于领教一下她的这种意志,那他很快就会得出结论:冯•阿尔丁的女儿是从不屈服的。


“奈顿告诉我说,你给他打过电话。我刚刚从巴黎回来半个小时,你丈夫又有些什么新花样?”


露丝的面颊由于愤怒而现出红晕。

“简直太不象话!”她说道,“我的话,他完全当成耳旁风。”


“可是,他应该听我的话。”百万富翁忿忿地说。


露丝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的面了。他和那个坏女人整天到处胡混。”


“哪个坏女人?”

“米蕾•帕泰农,饭店的舞女。”

冯•阿尔丁点了一下头。

“上星期我到他父亲那里去过。”露丝说道,“他很喜欢我,完全站在我这边,他说他一定找机会教育他的儿子。”


“算了吧,这个老雷康布里还从来不敢正经地对他儿子说点什么呢。他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爸爸,你能帮点忙吗?”

“当然可以。”百万富翁说。他思虑片刻继续说,“我可以采取各种手段。最重要的是要达到一个实际的目的。孩子,你有勇气吗?”


露丝凝视着父亲,现出不甚明白的神色。

冯•阿尔丁对女儿点了点头。“你是否有勇气向公众承认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是唯一可以使你摆脱这种尴尬境地的办法。和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吧!”


“你是说……”

“离婚!”

“离婚?”冯•阿尔丁微笑了。

“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露丝,好象是第一次才听到过似的。可是你却让你的女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去离婚。”


“这我知道,可是……”

露丝的话又咽下去了。她咬紧了嘴唇。

父亲看了她一眼,投以理解的目光。

“露丝,我了解你。你同我一样,只要是你想做什么,就决不会罢休。但是,我学会了,你也应该学会理解,有时处境很复杂,而且只有一条路才能摆脱这种困境。我也可能有办法使德里克回你的身边。


如果那样的话,往日的痛苦又会重新折磨你。他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完全堕落了。我经常责备自己,为什么允许你同他结婚。但是你却看中了他,而且那时候看来他还可能变好。亲爱的,只有一次,我违背了你的意志。”


说最后一句话时,冯•阿尔丁没看着女儿,否则的话他会发现露丝的脸瞬时泛起了红晕。


“是的!”露丝•凯特林的声音很坚定。

“我的心软下来了,不愿再一次违背了你的意愿。可是那时我再狠一下心该多好,最近几年来你经历的事太多了。”


“简直是没有快乐的时候。”露丝•凯特林说道。


“因此,我说还是结束的好。”他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你可能还在喜欢他。算了吧,还事情的本来面目吧。他是为了金钱才和你结婚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要抛弃他,看他会怎样。”


露丝长时间地死盯着地板。随后头也不抬地说道:“可是,如果他不同意呢?”


冯•阿尔丁迷惑不解地看着露丝。

“我们根本不用去问他。”

红晕又泛上了露丝的脸面上,她咬着嘴唇。

“可是,他要是使你不得安宁呢?

“你是说他会提出反对?只要他敢!但是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任何一个律师都会告诉他,他的处境是毫无指望的。”


“你不相信他会……”露丝犹豫不决。“我是说,他可会为了折磨我而制造出许多麻烦?”


父亲看着女儿,现出不理解的神色。

“你是说他会对离婚的诉讼提出反上诉吗?这种可能性是不大的。他没有反上诉的理由,他决不会这样做。”


露丝没有回答父亲的话。

冯•阿尔丁严肃地看了女儿一眼。

“露丝,过来,说出来吧,你心里有什么秘密,说出来吧!”


“没有,爸爸,确实没有什么。”

但是露丝的声音很不坚定。

“你是怕公共舆论?这个你让我去处理好了。一切都会悄然无声地过去的。”


“那好吧,可是爸爸,你是否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还是喜欢这小子?是吗?”

“不。”露丝的声音很坚决,冯•阿尔丁感到心满意足。他亲昵地拍着女儿的肩膀。


“孩子,一切都会顺利!不用担心。现在说点别的什么事吧。我从巴黎给你带回一点小礼物。”


“真的吗?是什么可爱的东西?”

“但愿你能喜欢它。”冯•阿尔丁微笑地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露丝贪婪地撕去外面的纸,打开盒子。“啊!”的一声,是长长的一声惊叫。露丝喜欢宝石,她一向喜欢这玩艺儿。


“噢,爸爸,多么好啊!”

“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百万富翁满意地说道,“你喜欢吗?”


“喜欢?真是至宝,你是怎么得到手的?”

冯•阿尔丁微微一笑。“这是我的秘密。当然我得亲自去买。这些装饰品是极其名贵的。你看到中间的那块大宝石吗?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这是历史上著名的‘火心宝石’。”


“‘火心宝石’!”露丝重复地说道。

她从盒子里取出宝石,把宝石握在手里,贴在胸前。百万富翁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时他在想象那些所有戴过这块宝石的女人们,想象着由于宝石而引起的一切嫉妒和不平。


“火心宝石”同其它有名的宝石一样,有一段充满武力和暗杀的历史。现在这些宝石在露丝•凯特林的手里似乎完全推动了它们那种罪恶的力量。这个西方女人看来以她的冷静和毅力显示出她能够抗拒一切悲剧和野蛮行为。


露丝把宝石又放回盒里,然后跑到爸爸面前,搂住了他的脖子。“谢谢你,爸爸,谢谢!这件首饰太好了。你总是送给我非常好的礼物。”


“应该这样。”冯•阿尔丁亲切地说,“你就是我的一切,小露丝。”


“你要不要在这里吃饭,爸爸?”

“我不想在这儿里吃,你是否要出去?”

“可以不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冯•阿尔丁说出自己的想法,“你尽管去吧,反正我有事要做。明天见,亲爱的。若是我给你打电话,那么可能在加尔布雷恩那里打给你。”


加尔布雷恩•卡恩件森是冯•阿尔丁在伦敦的法律顾问。


“好吧,爸爸。”她犹豫了一下,“这件事不会妨碍我去利维埃拉旅行吧?”


“你什么时候走?”

“十四号。”

“这很容易办。这样的离婚案件不会拖得很久。另外,露丝,我要是你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我不会把宝石带在身上。你最好把宝石存在银行里。”


露丝点了一下头。

“我不愿意由于这‘火心宝石’而使你遭劫或被暗杀。”百万富翁开玩笑说。


“可是你却把宝石带在身上到处走。”女儿笑着说。


“的确。”

冯•阿尔丁犹豫了一下。女儿看看父亲。

“你要说什么,爸爸?”

“没什么。”他笑了。“我只是想起了在巴黎的一次小小冒险。”


“冒险?”

“是的,就是我买这些东西的那天晚上。”他指着那个宝石盒子说道。


“给我讲讲听,爸爸!”

“没什么特别的,孩子。有两个恶棍想耍无懒,我向他们开了枪,他们就跑掉了。就是这些。”


她吃惊的看着他。

“和你是开不得玩笑的,爸爸!”

“你说的很对。”

他亲热地吻了女儿一下就走了。他回到公寓时对奈顿指示说道:“你想法把戈比找来。在我的笔记本里有他的地址,让他明天九点半到我这里来。”


“好的,先生。”

“我还想和凯特林先生谈一谈。你一定要找到他!在他的俱乐部里你可能找到他,告诉他明天上午十二点钟左右到我这里来。时间早了这种人是不会起床的。”


秘书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

冯•阿尔丁离开了自己的雇员。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当他躺在热水盆里之后,想起了同女儿的谈话。总而言之他还是满意的。他早就敏感地看出离婚是使他女儿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


象他所希望的那样,他的女儿已表示同意了。虽然如此,他总是觉得这件事有着使人心情不快的成分:她的神态里有着某种不情愿的东西。他紧锁起眉头。


“也可能是我的一种错觉,”他嘟哝着说。“不,她可能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第五章有用的先生

奈顿进屋的时候,冯•阿尔丁刚刚吃完简单的早餐:咖啡和酸葡萄酒。


“戈比先生在楼下等您见他。”

百万富翁看了一下手表,正好是九点半。

“好吧,”他扼要地说,“让他上来。”

一分钟后戈比先生走进屋来。他是个侏儒,穿戴很寒酸,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一眼也不看同他谈话的对方。


“早晨好,戈比!”百万富翁说,“请坐。”

“谢谢,冯•阿尔丁先生。”

戈比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两眼死盯着壁炉。


“我给您找了一桩生意。”

“一桩生意?冯•阿尔丁先生?”

“您可能知道,我女儿同德里克•凯特林结了婚。”


戈比的目光转向写字台的抽屉,脸庞上现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戈比是知道一些底细的,但很少流露出来。


“根据我的建议,我的女儿将对我的女婿提出离婚。诚然这是律师的事,但由于本人的愿望,我希望得到与此事有关的详细和完整的情报。”


戈比仰望了一下天花板,嘟哝了一句:“关于凯特林先生?”


“是的,关于凯特林先生。”

“好吧,先生。”戈比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听您的消息?”

“事情很急迫吗,先生?”

“我的事情一向都很急迫。”百万富翁回答道。


戈比望着壁炉,会心地一笑。

“那么就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太好了,再见,戈比。”

“再见,冯•阿尔丁先生。”

“一个非常有用的人。”当戈比走出房间,百万富翁对秘书说。“他干这一行是个老手,简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哪一行?”

“情报。你给他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会把坎特布里大主教私生活的内幕搞得一清二楚。”


“的确是个可以利用的家伙。”奈顿微笑地说道。

“他已经给我干过一两次事了。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奈顿。”


以后几个小时他们完全忙于工作。下午十二点半德里克•凯特林来了。“请让凯特林先生上楼来。”


秘书把文件整理一下,离开了房间。他在门口碰上了德里克,德里克•凯特林一闪身让了一下路,然后走进房间。


“您好,岳父大人。我听说您急切地想同我谈一谈。”


他总是无所谓的样子,用一种嘲弄的口吻压低了声音马马虎虎的说道。冯•阿尔丁死盯着他的女婿。德里克•凯特林是个身材匀称的年青人,脸庞很窄,皮色微黑。虽然他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但看上去还很年轻。


“坐吧!”冯•阿尔丁简短地说了一句。

凯特林坐在藤椅上,望着他的岳父,现出无所谓和嬉笑的神态。


“许久没见面了。”他说着,字里行间充满着激情,“差不多两年了。你见过露丝了吗?”


“昨天晚上。”

“看来她还不错,是吗?”

“据我所知,你根本无暇去过问她的生活情况。”冯•阿尔丁干巴巴地说道。


德里克•凯特林皱起了眉头。

“上帝啊,我们总是在同一个夜总会里见面。”

“我没时间和兴致同你多费口舌。露丝接受了我的劝告,提出同你离婚。”


德里克•凯特林硬挺挺地坐着。

“多残酷的决定啊!”他嘟哝道,“可以吸烟吗?”


他点着一支香烟,然后懒洋洋地说道:“露丝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呢?”


“露丝决定接受我的劝告。”

“真的吗?”

“你没有别的话可说吗?”冯•阿尔丁严肃地问道。

凯特林弹掉烟灰。他说,“事情是已经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认为她犯了一个大错误。”


“从你的立场出发当然是这样。”

冯•阿尔丁气愤地说道。

“我们最好摆脱开个人关系。我现在的确不只是为自己着想,我也为露丝着想。我的老父亲肯定活不了多久,这一点医生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如果露丝再等一、二年,那时我就将成为劳尔德•雷康布里,她将成为雷康布里宫殿的女主人。也正是为此她才同我结婚的。”


“我已经听够了你那些无耻的谎言。”

冯•阿尔丁咆哮一声。德里克•凯特林微笑一下,一动不动。“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蠢笨的念头。如今有谁还注意贵族的称号呢?但是,我们毕竟是英国的老式家族。如果有一天人们发现雷康布里的夫人是另外一个女人来代替露丝,那将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我在严肃地同你谈问题,年青人!”冯•阿尔丁提醒道。


“我也是,岳父大人,我也是很严肃。在经济方面可以说我已经陷入困境。如果露丝离开我,那我将十分狼狈。可是,露丝已经同我在一起十年了,为什么不让她再等一个时期呢?我可以直率地说,我的老爹最多也只能活十八月了。如果她没有达到她当时想嫁给我的目的,那可有点太遗憾了。”


“你认为我的女儿是为了你的称号和你的社会地位才同你结婚的吗?”


德里克•凯特林狂笑起来,笑声极为刺耳。

“时至今日你还相信这是一桩爱情的婚姻吗?”

“我知道。”冯•阿尔丁说,“十年前你在巴黎可完全是另外一种说法。”


“我说过吗?这很可能。露丝当时非常漂亮,你当然是知道的。她当时多么象一个从教堂圣龛中飞下来的天使或圣母。我当时怀着很美妙的想法,想踏入新的生活,当一个理想的丈夫。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她爱我,并且总是多情地看着我。”


他又是狰狞地一笑。

“但是,这一点你是不会相信的,是吗?”

“我看你和露丝的结婚只是为了贪图金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冯•阿尔丁若无其事地说道。


“而她是出于爱情而同我结合的,对吗?”对方嘲笑地说道。


“当然啦。”冯•阿尔丁回答道。

德里克•凯特林凝视对方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低下头陷入了深思。


“你相信是这样?”凯特林说。“当时我也相信,可是我对你直言不讳地说,岳父,不久我就学乖了一些。”


“你学不学乖,对此我丝毫不感兴趣。反正你对露丝的行为是很无耻的。”


“这我当然承认。”凯特林加上一句。

“可是,她又如何呢?她可真不愧是你的女儿。你一直是个严肃的人,可是露丝比你更严肃。你除了自己之外还爱另外一个人,可是露丝却不能。”


“够了,”冯•阿尔丁说,“我叫你来是为了开诚布公地说明我的意图。我女儿有要求起码幸福的权利。你不要忘记,她有我撑腰。”


德里克•凯特林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把头扔到火里,他的声调现出几分沉静。


“说明确一些,你到底要怎样?”

“我是要说,”岳父回答说,“劝你不要对离婚案提出反对意见。”


“啊,原来如此。”凯特林说,“这是威胁吗?”

“如果你愿意,可以这样理解。”

凯特林把椅子搬到写字台跟前,坐在百万富翁的对面。


“要是我不同意离婚呢?”

冯•阿尔丁耸了一下肩膀。

“那么只能证明,你是个笨蛋。你的所作所为在伦敦是尽人皆知的。”


“露丝可能对我同米蕾这件事有点嫉妒。看她多傻。我可从不过问她同自己情人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阿尔丁严厉地问道。

德里克•凯特林大笑一声。

“看来,你对此还是一无所知啊。”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到门口。

“我向来不习惯于劝说别人的。但是有这种情况下,我倒是愿意劝说你们父女之间应该开诚相见。”话音刚落,他就消失在门外,门随后关上。岳父被激怒得跳了起来。


“卑鄙!”冯•阿尔丁暗问道:他这是指的什么呢?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而且是那样的强烈。他女婿的这番话里隐藏着什么东西,冯•阿尔丁决定立即弄个水落石出。他拿起电话筒拨了女儿的电话号码。


“喂喂,是梅费尔81-907号吗?凯特林女士在家吗?……噢,出去吃饭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您还不知道?好吧。……不,没有什么可转告的。”他放下话筒,现出烦恼的神色。


戈比应该两点钟到这里来。冯•阿尔丁在室里踱来踱过。两点过十分钟那位有用的先生来了。


“怎样?”百万富翁气愤地问道。

这个侏儒却仍旧平静。他不慌不忙地坐下,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讲述着,百万富翁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面孔立刻现出开朗的神色。戈比终于念完了他的记录,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停在纸篓上。


“嗯,”冯•阿尔丁嘟哝着,“这是些很有用的材料。事情已经开始了。证明在旅馆约会的材料已经足够了?”


“当然。”戈比恶狠狠地看着嵌金的靠椅。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境。据您刚才说,他到处借钱,而且债务已经超过了他父亲死后可能留下的遗产。一旦这次离婚的事件传出去,毫无疑问,他到哪里也别想借到分文,不仅如此,而且向他讨债的人一定会蜂拥而来。他已经被我们掌握在手心里了,牢牢地被掌握住了。”


冯•阿尔丁的手掌“啪”的一下落在桌面上,脸孔现出一丝愤怒的冷笑。


“看来,”戈比用低哑的声音说,“对我的情报您还感到满意。”


“我要立即到我女儿那里去。”百万富翁说,“我十分感谢您,戈比。您的确是位很有用的人。”


戈比这个侏儒的面孔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谢谢,冯•阿尔丁先生。有志者事竟成。”

冯•阿尔丁没有直接到他女儿的住处去。他先到市里进行了两次会谈。然后乘地铁到了他女儿住处附近的那站。当他来到古尔松大街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从160号房子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思忖起来,可能是德里克•凯特林,身子和个头都很象他的女婿。但是,当他走到那人身旁时,才发现是个陌生人。可是又并非完全陌生,那人脸面上的神情使他记起了一张令人讨厌的面孔。


他绞尽脑汁,回想这个人在哪里见过面。他一面走一面摇头。他的记忆力衰退了吗?露丝•凯特林早就在等候冯•阿尔丁了。她跑到父亲面前,吻了他一下。


“怎么,爸爸,我们的事情进行的怎样?”

“很好,孩子……但是我需要同你谈谈。”

冯•阿尔丁本能地感到她有些异样。露丝的面孔现出期望的神情。她坐到那把大摇椅上。


“谈什么,爸爸?”

“今天上午我同你丈夫谈过。”

“你同德里克谈过?”

“是的。他同我谈了他所能谈的一切,而且象先前一样的无赖。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几句莫明其妙的话。他说什么父女之间应该开诚相见。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知道呢,爸爸?”

“我相信你是知道的。他还说过一些别的话,似乎是说他并不关心你同你朋友的事。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冯•阿尔丁坐下,脸面上又浮上了几忿忿的神情。


“听着,露丝。我当然不想被这家伙引诱到一个不太好的境地。这蠢货一定还有什么坏主意。我当然有办法使他沉默下来,如果需要这样的话。但是我想知道,有没有必要采取这样一种强制措施。他说的那个人,你的朋友,到底是谁?”


凯特林女士肩膀耸动一下。

“上帝保佑,我有很多的朋友,有不少熟人。”她的话讲得并不坚决,“我确实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你知道。”

冯•阿尔丁以同对手做生意的口吻说话。“我想把问题简化一下,这个人是谁?”


“哪个人?”

“那个人。不言而喻,就是有这么一个同你特别要好。不要担心,露丝,我知道,这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们必须在法庭面前做到处处都没有什么漏洞。这些搞法律的人会把一只蚊子吹成大象。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你同他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露丝没吱声。她的两只手神经质地反复摆弄着。


“在你老爸爸面前不要害怕,亲爱的!”冯•阿尔丁以缓和的口吻说道。“当时我在巴黎对你太严厉了吗?……真该死,是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他喃喃道,“我立即就认出了他的面孔。”


“你在说什么呀,爸爸,真不懂得你的意思。”

百万富翁站在女儿面前,双手抓住她的手背。

“同我说真话,露丝,你同这个人又在一起了?”


“什么人呀?”

“你知道我说的谁!”

“你是说,”露丝犹豫不绝地说,“你是说罗歇伯爵?”


“好一个伯爵!我曾经对你说过,这家伙完全是一个流氓骗子。十年前你同他的来往过分密切了。但是感谢上帝,我及时把你从他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是的,你成功了。”露丝痛苦地说,“于是我就同德里克•凯特林结了婚。”


“按着别人的意志。”百万富翁补充了一句。

露丝耸了一下肩膀。

“可是现在,”冯•阿尔丁接着说:“你又同他混在一起了,不听我的良言。……他今天到过这个房子。我在外面见到了他。”


露丝•凯特林已经恢复了自我克制的能力。

“我想说一说,爸爸。你对阿尔曼特的看法是错误的,我指的是对罗歇伯爵的看法。当然,我知道他在年轻时是有一些恶作剧。他自己曾对我讲过这些事。但是,他是爱我的。由于你,使我们不得不在巴黎分离,他的心几乎碎了。而现在……”


一声愤怒的声音中断了她的话语。

“现在,现在你又一次上当了?你,我的女儿!天啊!女人是一群多么可怕的傻瓜呀!”


第六章米蕾

德里克•凯特林从冯•阿尔丁的住宅里跑出来之后,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位女士。他俩撞了一个满怀,女士说了一声“抱歉”,甜蜜地莞尔一笑。一对美丽的盈盈的大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他同岳父谈话后,表面上很安静,内心却很矛盾。吃过午饭,他来到一所豪华的住宅,女主人是舞女米蕾。一个衣着整洁的俏皮的法国侍女笑容满面地接待了他。


“您请进好了,先生!女士只休息一会儿。”

侍女把他引到一个有着东方陈设的房间里,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米蕾躺在沙发上,周围塞满了很多枕头,枕头都嵌着各种五颜六色的琥珀,同她那赭石色的皮肤十分相称。


舞女长得非常娇媚动人,尽管黄色的面罩使她的脸孔显得有些细长,却有一种迷人的诱惑力。


凯特林吻了她一下,坐在椅子上。

“你刚刚起床,宝贝?”

她那桔红色的嘴唇现出一丝微笑。

“不,”舞女回答道,“我在工作呢。”

她把长长的胳膊伸向一架钢琴,钢琴上杂乱无章地堆着很多乐谱。“阿姆布罗泽在这儿呆过了。他弹了弹新歌剧的曲子”。凯特林点了一下头,不十分感兴趣。


哥劳德•阿姆布罗泽及其舞剧《贵族琼特》对他来说倒无所谓。而米蕾对此的兴趣也只限于她演这个剧的主角安妮。


“舞蹈太美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将倾注全部的精力跳这个舞。我要是跳好这个舞,就能得到很多宝石。我的朋友!我昨天在奔德大街看到一颗珍珠,颜色是黑色的,真是迷人透了。”


她很逗人喜爱地看着他,停住了嘴。

“好宝贝,”凯特林说,“同我谈什么黑色的珍珠,完全没有意义。我的钱库已是空空如也了。”


她坐了起来,用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德里克?发生了什么事?”

“我那尊敬的岳父大人下了狠心,要掐断我的生活来源!”


“你说些什么呀。”

“换句话说,我那忠诚的老婆要同我离婚。”

“多傻,”米蕾说,“为什么会这样?”

德里克讥笑地说道:“多半是为了你,我的心肝儿。”


米蕾耸了一下肩膀。“她真是太蠢了!”

“实际上也的确太傻。”德里克压低了声音说。


“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件事呢?”

“我能说什么呢?我的心上人儿?一方是占有万贯家财的他、冯•阿尔丁;另一方面是债台高筑的我;此也就不必问强大的一方是谁了。”


“这些美国人真不可靠。”米蕾说,“要是这个女人能够听你的就好了。”


“看来,”德里克说,“我们毕竟得采取点措施。可是什么措施呢?”


她满腹疑团地看着他。

他凑近她,抓住她的双手。“如果那些债主象一群恶狼一样向我扑来,你不会离开我吧?我爱你爱的要命,你不会离开我吧?”


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你知道,德里克,我对你的感情有多么强烈。”


从说话的声音就可以听出她是在撒谎。

“事情就是这样,”德里克慢悠悠地说,“老鼠就要离开沉没的船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德里克。”

“少来这一套!”他愤怒地说。“你要抛弃我,对吗?”


她耸了一下肩。

“我对你很感兴趣,我的朋友……,差不多可以说,我是爱你的!你的确很迷人,可爱的小伙子,但不切实际。”


“你是不是想说:你是男子的受用之物,是他们的玩物。对吗?”


“天啊!假如你硬要这样说的话!”她又靠在枕头上,把头向后一仰。


“我发誓,我是爱你的。”

“算了吧!”他走到窗前望着外边,背朝着这个舞女。米蕾马上站了起来,看着他,投以不理解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我的朋友。”

他越过她的肩膀凝视着远方,撇嘴一笑,使她觉得很不舒服。


“说真的。我正在想另一个女人,亲爱的。““想另一个女人!你在想另一个女人?”


“不要激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位长着蓝眼睛的女人的肖像。”


米蕾严厉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遇到她的?”


德里克•凯特林嘲弄地一笑。

“我在萨沃旅馆的楼梯上和她打了个对面。”

“怎么,她同你说过什么吗?”

“根据我的记忆,我说:‘对不起’,她说:‘没什么’。就是这些。”


“然后呢?”舞女步步紧逼地问道。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谈话结束了。”

“我对你所的一切,感到莫明其妙。”米蕾说道。


“一位长着蓝眼睛的女人的肖像,”德里克深思着说道,“但愿今后不要再和她相遇。”


“为什么?”

“她会给我带来不幸,女人给我带来的总是不幸。”


米蕾从沙发上跳起来,用长长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你是头驴,德里克!”她喃喃地说,“你是头大蠢驴。你是个漂亮的小伙子,我非常爱你。但是,我不想使自己变得两手空空,真的。现在你听我的,事情很简单,你应该同你老婆和好。”


“和好,但是事实上行不通。”

德里克无可奈何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同冯•阿尔丁是开不得玩笑的,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你就别想阻止他。”


“我听说过他,”舞女点头说道。“他是美国最大的富翁之一,对吗?前几天他在巴黎买了一颗世界上最好的宝石,‘火心宝石’。”


凯特林不回答。舞女继续说道:“绝妙的好宝石,它应该属于象我这样的人,为了宝石我是不惜生命的。除了我以外,谁还能配戴这样的宝石呢!”


她叹了一口气,较为实际地说着。

“你不懂这些事,德里克,你是个男人。冯•阿尔丁很可能把这块宝石给了他女儿。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嘛。”


“嗯。”

“如果冯•阿尔丁死了,她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富有的女人。”


“她现在就很有钱。结婚的时候他爸爸给了她几百万美元。”


“几百万?数目真是可观。如果有朝一日她突然死去,你不就可以继承这笔财产了吗?”


“如果目前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当然由我继承。”凯特林慢悠悠地说道。“据我所知,她还没有立遗嘱。”


“我的上帝!”舞女说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解脱机会啊!”


一阵沉寂降临在他们之间,凯特林大笑起来。

“你真是个比较实际的人。但是我担心你的愿望难到实现。我老婆身体很好,非常健康。”


“那好啊,”米蕾说,“可是她总会遇到意外事故。”


他死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她继续说道:“你是对的,人们不应该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但是,我的孩子,你不能离婚。你的老婆应该放弃这种想法。”


“她要是不放弃呢?”舞女睁大了眼睛。

“她会的。她那种女人特别害怕把事情弄得满城风雨,有一两件事她肯定不愿意让她的熟人在报纸上看到。”


“你指的是什么?”凯特林严肃地问道。

米蕾仰面大笑起来。“我亲爱的!我说的是罗歇伯爵。我很了解这个人。请你不要忘记,我是个巴黎人。她结婚之前,那人可是她的情人。”


凯特林气愤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你完全是无耻的捏造!你不要忘记,她毕竟还是我的妻子!”


米蕾显然有点吃惊。

“你们英国人都是些怪物。”她抱怨地说。

“也可能你是对的。人们都说,美国人天性冷淡,是吗?尽管这样,她还是在同你结婚之前爱上了他。然后她的父亲插了一脚进来。这位可怜的小姐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是最终还是屈从了父亲的意志。现在,事情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几乎每天碰头,本月十四日她和他在巴黎还有一个约会。”


“这一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我在巴黎有些朋友,亲爱的德里克,他们认识这位伯爵。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借口去利维埃拉,但实际上是去巴黎看伯爵,以后……天知道!请你相信我,一点都不会错!”


德里克•凯特林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

“懂了吗?”米蕾多情地说,“如果你离了婚,那你可以搞点小动作,使她非常狼狈。”


“怎么能那样搞?住口!”凯特林叫道:“闭上你那该死的嘴!”


米蕾大笑着坐到了沙发上。凯特林拿起帽子和大衣,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舞女坐在沙发上还在暗自发笑。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满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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