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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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8-17 15: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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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为我现在这份工作去面试。当时的面试负责人、又做过我很长一段时间顶头上司的姚平问我:“你说说看,做好这份工作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要爱上陆恺之?”

他明显一愣,接着大笑起来:“你当然可以去爱他。爱上他绝对是件好事——如果不考虑回报的话。”

当时在场的人听完他的话后都笑了,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我。再没有给我为这个情不自禁回答和众人的注目脸热的机会,姚平很快地收起了笑容,看着我说:“现在我把规矩告诉你:永远不去评论你雇主的私生活。在我们这里,还有一条是永远不批评陆恺之的恋人。”

这下想笑的人变成了我。当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划过的念头是,恋人可真是个老派的说法。

但不管怎么说,听到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胜券在握——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在学校里学的就是大提琴,更重要的是,我喜欢陆恺之,还有他的琴。

我的预感没错,我拿到了这份工作。

在为他工作的第一年里,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为我最喜欢的大提琴手工作,负责他的公关。

在当下,知名的古典音乐演奏家和一般意义上的明星的差别越来越小:被更多的人认识,被更多的人喜欢,然后在他人的认识和喜欢中,得到更多的曝光度和机会,至于是你演奏的是钢琴、小提琴还是三角铁,对于一部分观众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平心而论,无论是身为音乐家的一部分,还是身为普通人的一部分,只要陆恺之愿意再配合一点,都可以比现在走红个若干倍。他拥有成为一个优秀的大提琴手所需要的一切天赋,非常勤勉,非常英俊,身体上的那一点小小的缺陷如果利用得当,足以赚取无数女人成吨的泪水和爱怜。就这个问题,我曾经借醉和姚平提起过,他听完,当场没有任何回应,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和他也是都沉默着。直到车开到我家楼下,他踩住刹车,松开方向盘后,看着我说:“宋明明,雇你的时候我很清楚你是陆恺之最讨厌的一类经纪,但是他最需要的也许就是你这样的经纪。事实证明,我一点也没看错你。”

我一味微笑:“姚老师,我真的非常喜欢陆先生。为他工作,是我莫大的荣幸。”

“那就好。记住我叮嘱过你的话,不要踩线,才会皆大欢喜。”他打开了车门的锁。

那一天我确实喝多了,脑子转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他所谓的“叮嘱”是什么。鬼使神差之下,“崇拜者”的好奇飞快压住了“小助理”的身份,让我情不自禁地问:“可是姚老师,陆先生是单身啊?”

姚平扫了我一眼:“我不谈论这个。”

我顺势低眉顺眼:“之前我就说过我喝多了,净说胡话,这下您该信了吧?”

“……回去好好洗个澡。明天事多,不要迟到了。

 

这一番对话之后我就知道陆恺之多半有情人,而他对外的宣传口径是单身,所以这还是个秘密情人。在我和他毫无交集时,他的音乐让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老派的男人,温和,清洁,克制到简直能用得到“禁欲感”三个字,就像一个修士,时刻准备着为音乐放弃一切奉献一切。真正认识到他之后,我对他的感观仍然如此,并且越来越明白为什么他的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尽可能地维护他,要我说,这和他开出的薪水或他的商业价值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值得这些,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从姚平那里读到这些暗示之后,当年的我难免浮想联翩了一番:以他的品位和审美,对方应该是一个富有、美丽的妇人,比他略年长,已婚,或者丧偶。总归有一点不伦的气息,不然以他的身份,绝不至于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单身的假相。

这点浮想联翩只给了我很短一段时间的恶趣味,我很快就知道了真相。

那是我在他身边工作的第二年,时间和地点在事隔多年后依然很清楚:因为那一天正好是大剧院音乐节的闭幕日,我从音乐厅出来时,发现手机上一溜未接来电,全是姚平打来的。

我赶忙硬着头皮打回去,等着挨骂,谁知道姚平那天并没多说什么——事后我才知道他那天胃痛发作,昏迷后被送进了医院——只是叫我先回一趟公司,在他办公桌上取一份文件,第一时间送给陆恺之。

“……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三串备用钥匙,拿只有两把的那串。院子门你自己进去,按门铃后等五分钟,没有人应门再自己开门进去。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现在我把院门电子锁的密码告诉你,你记下来……”

我仔细听完交待,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扔下同伴去取文件。至今我也不知道那份文件到底是什么,有多重要,现在想起,也许那是姚平对我的一个考验。总之等我开车赶到陆恺之家门外时,已经时近午夜,房子从外边看起来一片漆黑。我用姚平给我的密码顺利进了大门,穿过院子,按下门铃。

我盯着表等了五分钟,这才进了门。按理说第一次进陆恺之的家门应该有点紧张,但是那天我被院子里的蚊子叮得满身是包,满脑子只想着赶快把东西留下走人,所以一进门连灯都没开,摸黑把文件留在柜子上,又抓了一会儿痒,这就准备走了。

但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立刻听出了来人不是陆恺之。正常人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到底还是有一点区别,尤其是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让我颇尴尬,连好奇都顾不上,当下转身想逃,逃得离陆恺之的秘密越远越好。

灯开了。

我头皮发麻地站住,下意识地把文件抓回手里,回过头:“姚平老师……”

我是真的傻眼了。

一瞬间我的心里大概交替闪过若干个“天哪”“妈的”,反正明明开着灯,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去他妈的有钱的漂亮寡妇,这不是夏至吗?他不是还在国外进修吗?扬声今晚的演出明明没有他啊。

夏至披着一件并不怎么严实的薄睡袍,活生生地站在玄关的另一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一定是呆若木鸡的我。

眼前所见香艳之极,可惜丝毫无助于减轻我天打雷劈的心情。我仓促地别开眼,顺着睡袍的衣角看见他身后的客厅角落里散落一地的行李箱,心中正五味杂陈,夏至对我说:“陆恺之睡了,要叫醒他吗?”

“不不不……”

看见夏至的笑,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未免过于惊惶,脸迅速地热了起来。对此夏至倒不在意:“那有什么我可以转达的?”

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离他远一点,仿佛如此就能离他那惊心动魄的吸引力也远一点:“姚老师让我给陆先生送个文件。在这里。”

我想着把文件留在柜子上,可是一眨眼的光景,夏至走到了我的面前,我又是一愣,才慌慌张张地意识到他是来接文件的,忙把东西递过去,不小心触到他的手背,温暖极了,没有一丝汗意。

后来他亲自把我送到门边,第二天姚平见到我,只问了一句“东西送到了吗?”,我也只回答了一句“送到了,钥匙也放回原处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任由我去忙陆恺之下一场演出的媒体通稿去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夏至也是那栋房子的主人,更多的是震惊于他竟然爬上了陆恺之的床,或者说,陆恺之竟然让他爬上自己的床。这种震惊,并非源于我对夏至有何特别的偏见,而是,怎么说呢,毕竟世人所熟知的那个夏至,在两性关系这件事情上,似乎从来没有过什么好名声。

在得知陆恺之和夏至有一腿这个现实后,我起先是感慨陆恺之原来挺有人味,审美的确好;继而叹服夏至魅力之大,连陆恺之也为之臣服。坦白说,如果任何一个人,有着夏至这样的身体,那的确可以为所欲为。在这样直白、强大的诱惑之下,鲜少有人能不为之臣服。何况不论私生活的名声再怎么不好,感情生活的传闻如何一团乱麻,作为这一代人里成就最高的舞者之一,常情不为夏至而设,倒也不是不可以。

总之在初发现两个人的关系之后,我错误地界定了它。这错误部分源于那一年夏至正好在欧洲进修,基本不在国内,陆恺之又对自己的私人领域谨慎得过了分,绝不让人轻易踏进半步。

没过多久我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或许并非露水姻缘。而很多事情一旦留心,很快就会有更多的线索和细节浮现,何况当事人之一是我的老板。在还只是陆恺之的仰慕者时,我已经留意到他的一些习惯:譬如他的独奏会上一定会有巴赫,哪怕是其他作曲家的专场,巴赫也必定会出现在返场曲里;譬如他定期与扬声合作一次,甚至会参加他们的全球巡演……而在为他工作之后,我见到了他唯一的弟子。知名的音乐家总是很容易有太多的学生,但他手把手耐心教导的,却是一个一听就知道在此道上天赋有限的男孩。这些细节后来都有了根源,夏至是一切的根源。

但是夏至在情场上的名声过于昭彰,哪怕一切线索都指向他是陆恺之长期、固定的情人,我还是多少有些抗拒。这种抗拒其实并不完全出于私人喜恶。以公关的角度来说,他不是一个好对象——太显眼,太有名,偏偏私生活的名声又太差。世人喜欢看明星的花边八卦,又同时热爱以普罗的价值观去要求他们,甚至希望他们做得更好,于是很多人就把自己打扮起来,搭起高台,让距离营造出美德的光辉。可是有些人无需这么做,比如陆恺之,有些人懒得这么做,比如夏至。

其实这两者都不太好,而后者更容易激怒他人。

不过姚平给我定下的规则我时刻记在心中,我不批评夏至,也不去讨论他的恋爱观,我只是觉得对我的工作来说,他是个麻烦。

工作的第三年,姚平因为胃癌去世。其实在胃癌确诊后他陆续把很多工作都交付给了我,因此尽管从来没有正面谈过,我知道这种交接中依稀有一点“托孤”的意思。这样一来我难免更近地走进了陆恺之的私生活。不管他本人是否乐意,一些事情我都得知晓和处理。

走近之后一些猜测成了真,另一些则落了空,这其中最叫我惊讶但仔细想想又是情理之中的一桩是,陆恺之认可了两人间的开放式关系。同时,夏至之外,他在感情和肉体上有洁癖到和他的另一半简直说得上南辕北辙的程度。

在确认了陆恺之不是伪君子也不是性冷淡之后,我必须十二分地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在道德的层面去评估夏至的选择。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两个人并不长期地住在一起,甚至还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更多夏至的事情,所以当他和陆恺之一起出现在姚平的葬礼现场时,有那么个两三秒吧,我没法藏住惊讶。

当然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惊讶他的到场的人,只是大家都非常礼貌而小心地掩饰着。整个葬礼我都在观察夏至,那一天的他既不像舞台上那样光彩夺目,也不像我在陆恺之家中撞见他时的荷尔蒙爆表,穿着深色西装的他,反而有一种笨拙感,和眼前正在举行的仪式也总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但不管怎么样,他看上去是真心实意地为姚平的去世难过。

从那天起,我虽依然把他当作陆恺之事业和生活中的一个大麻烦,但就个人来说,我并不那么不喜欢他了。

葬礼过去没多久,夏至那边出了件事。

当时夏至和业内某位风头正盛的青年雕塑家走得很近。文艺圈里这种事屡见不鲜,也和普通人的生活并不搭界,但不凑巧的是,青年才俊先生有一位藕断丝连的明星前女友,忽然有一天,前女友在家中割脉,抢救过来之后对外宣称为情所困。鲜血让本来就嗜血的娱乐圈愈发红了眼,各路记者使出浑身解数要找出事发当天明星小姐情之所钟的对象的去处。这种事只要去找,没有找不出来的,猜猜谁和雕塑家先生一起走进酒店?

平心而论在这一遭里夏至实属倒霉,甚至说得上无辜。可惜的是大众根本不认识雕塑家,而夏至一来有名太多,二来在这种事上素有“恶名”,又是公开的同性恋,不拿他祭旗,镇不住这一场泼天的狗血,哦不,静脉血。

总之夏至就这么被前男女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狗血泼了个一头一脸,上了好一段时间的娱乐版头条。最要命的是夏至这个人虽然床上的事乱七八糟,但其实是个牛脾气,不喜欢的东西绝对不搭理不敷衍,所以对权钱二字从来是唯恐避之不及,也就没什么大腿来给他摆平这一切。闹到最后,特别刻薄的娱乐报纸干脆把一些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和夏至有过往来的人等列了一张清单,大有淫妇游街奸夫列席的意味。

得知有这么一张附送大头照的表单、且万事俱备只等择日出刊时我简直是觉得脑髓随时要从七窍里面冒出来,偏偏不敢动作,生怕走错一步给陆恺之惹上麻烦。这事不问难以心安,更怕问了弄巧成拙,思前想后半天,我发觉自己拿不定任何主意,也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于是只能给陆恺之去了个电话。

电话被接起来的一刻我就后悔了。时近半夜,而且第二天他还要去录一张全新的CD。但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把事情说出来。说完后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这让我更加地不安。就在忍不住试探陆恺之是否还在时,他总算开了口:“这件事你不该和我说。”

我哑然。陆恺之对自己的私生活戒备很深,在姚平去世后,这种戒备似乎变本加厉。我至今也不知道姚平在时他就是如此,还是因为接替姚平的人是我。如果仅仅是后者,他却也一直没有解雇我。他的私人行程从不经过我,有的只是一个简短而礼貌的知会,我很少能踏进他的屋子,绝大多数事情都在办公室或者电话中解决。相处时间越久,我越发现他性格中的固执。

这件事他说得一点没错,于公,我不该为夏至的名声给他打电话,于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夏至出了这件事?

我不由得为这个六神无主的电话羞耻:“陆先生,我实在搞不到那张单子,也不知道几时出刊……对不起。”

“不必道歉。”听到这里,他安慰起我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明天我自己去录音棚。晚安。”

然后他挂了电话,留下我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那个晚上我当然没睡好,天一亮就冲到小区门口的报刊亭,等着买当天的报纸,然后一份份地翻阅,直到确认没有我最害怕的东西,也没看到我最不想看见的名字,这才匆匆忙忙地赶往录音棚。

赶到时陆恺之已经到了,只身一人。我看他气色不差,神情也很镇定,犹豫了一下,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只当前一夜的电话没打过。他也是神色如常,打过招呼,又和即将合作的钢琴师及录音师闲谈几句,就进棚去了。

琴声响起的刹那,我迅速镇定下来,所害怕的东西烟消云散。琴声里没有任何犹豫和不安,非常诚实,非常镇定,一如琴的主人。

那天录的是勃拉姆斯,第3899号。录音很顺利,所有的工作在中午就结束了。我想送他回去,他谢绝了,说中午约了人吃午饭,就在录音室对面的酒店。

琴声一停,大家回到现实世界,到底要面对随时都可能被引爆的炸弹。我只能咽下千言万语,和他一起下楼,目送他走进街对面的酒店。他无意我作陪,我只能回公司。车子开到一半录音室打电话来,说陆恺之落了一把琴弓在录音棚。

可陆恺之从不丢任何和他的琴有关的东西。我一愣,知道他到底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笃定,或是无动于衷,当即赶回去,取了琴弓,决定亲自送还给他。

那家酒店的中西餐厅都很有名,我就找了个遍,最后是在西餐厅找到的人。当时他正好坐在迎面向我的一侧,听另一个人说话。虽然在听,又不是太认真,很快看见站在餐厅门外的我,我朝他扬了扬琴弓,他点点头,示意我过来。

走到近前,与他同席的人正慢条斯理地说:“……你真是我们一夫一妻界的偶像。”

这声音非常熟悉,我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陶维予,一时间真是连背后的弦都被上紧了。陆恺之先看了我一眼,才同样从容不迫地回了话:“谁是‘我们’?”

陶维予轻轻笑了起来,站起来与我握手。不得不说,这可真是有点受宠若惊。纵然我心事重重,也不由得飘飘欲仙了足有两三秒钟,才想起来正事。交还给他琴弓的同时,我看见桌子上摆了四套餐具。

不管另外两个人是谁,看到陶维予的一刻,我莫名有些放心。不为别的,夏至的那一笔笔风流烂帐里,跑不掉一个周昱,而周昱的烂帐里,从来也没少过陶维予。这两个人如今坐在一块,总不可能是趁着春暖花开惠风和畅闲着也是闲着地吃顿饭喝杯茶。

琴弓一还,我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去碰陆恺之划下的公私间的那条分界线——就知机地道了别。取车时正好有另一辆车要入库,车位狭窄,我索性做个好事,先把车开出来。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开车的是周昱,副驾驶座上坐着大名鼎鼎的姜芸,她手上拿着一本杂志,正挑着眉指指点点,满脸的打趣神色。

我到底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扑到车前抢走那本杂志。同时我也知道,它再也不会面市了。

那张名单到底没有面世,为夏至避免了一场世俗意义上的公开羞辱。不过我真心怀疑夏至本人并不会在乎这个。可就在我刚松了一口气时,夏至在不久后的扬声夏季巡演中,摔碎了左膝盖。

这个消息的影响立刻盖过了那个不痛不痒的花边新闻。比起和谁睡,睡几个,怎么睡这种无关紧要的狗屁事,夏至伤势如何,会不会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显然才是真正让人牵挂的大新闻。那一年他刚满三十岁,处在男舞者的黄金时代,但因为过度刻苦,他的肌腱、脚踝常年有伤,但这样简单粗暴的硬伤,还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这世界上私生活乱得不可收拾的人多得是,但是有天赋又正当龄的舞者,到底还是稀有得多。天才总是有资格脱离常规,不管喜欢不喜欢,夏至就有这样的资本。

于是他这一受伤,舆论立刻体贴地、顺水推舟地放过了他。

夏至受伤的消息传到我们这边来时陆恺之恰好也在外地公演。我不敢瞒他,幕间第一时间通报了消息。其实当时我非常害怕陆恺之会扔下演出赶回去,可是听完之后他并没太多的表示,下半场照常演出,照常返场,一直到整个演出季结束,才回到夏至身边。

那个时候我已经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很难以常理度之,把人送到医院后赶快就溜了。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还没睡够一个好觉,就被个陌生的电话给叫醒了。一个女人在电话里把我一通好训,我被说得发懵:“……你谁啊?”

“哦,忘记自我介绍。我是姜芸。”

我吓得睡意全无,也不敢问这位阎王奶奶是怎么知道的我的电话,只知道肯定又出事了。

果然出了事。有记者买通夏至病房的护士,在病房里装了录音设备,本来也都没什么,可陆恺之去探了病,那就不一样了。

这事我真不敢叫陆恺之知道一个字,孙子一样听了训,道歉又道谢,连夜赶去姜芸那里领录音带。录音带领回来后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听了一次,本来做好了听到尴尬细节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只是一段并不长的对话——

 

“陆恺之,如果我再也不能跳舞了,你会离开我的吧?”

“为什么?”

“不能跳舞,就不是我了。”

 “如果我一点也不会拉琴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

“我另一只脚也瘸了呢?”

“呸呸呸,不要乱咒自己。”

夏至听起来满不高兴,陆恺之却笑了:“对,不要乱咒自己。”

这录音带里,那个在姚平的葬礼上出现过的、略显笨拙的夏至又出现了。与他作伴的则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陆恺之。听完后我粉碎了机器,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从没告诉陆恺之关于录音带一个字。

夏至的膝伤让他暂别舞台一年多。这十几个月里陆恺之没有任何外地的演出,其间出了一趟国,我猜是陪夏至去做手术。夏至的手术很成功,但成功的手术和能登台演出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这一段时间的,好在还是过去了。

夏至伤愈后重新登台的演出不出意料爆满,我居然得到了两张赠票。陆恺之交给我票时大概看我颇有些错愕,难得解释了一下:“夏至觉得你不太喜欢他,想送你两张票给你一个改观的机会。”

我全没想到陆恺之居然会这么说得如此直白,更错愕了:“没有的事……”

陆恺之不理会我的辩白,又说:“我没告诉他送票没用。但是他既然想送,我就转达一下。你不特别忙的话就去吧。要是忙,送人应该也能送出去。”

我面红耳赤地道谢,越发认定夏至真是个……奇人。

他的复出曲目是大名鼎鼎的《四季》里的“春”,几乎可以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表演,连夏至都只在舞剧首演的时候跳过一场,从此一战成名。

当天的演出说得上人山人海,站票超卖到整个剧院只空出防火通道,其他能站人的地方全站满了。因为人实在太多,等夏至上场的时候,整个剧场里都蒸腾着热气,以至于工作人员不得不在大冬天把空调的暖风关掉换成冷风,即便如此也无法让剧场有效地降温。

而对于“春”里的夏至,我的感观只有一个:任何一个人看过这样的夏至,爱上他都不奇怪;想占有他的肉体,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不奇怪。

至此,我终于感觉就他是陆恺之的伴侣这件事上,我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和解一旦达成,我的工作也轻松不少。我开始谨慎地和夏至建立一点私人关系,初衷当然是为了更好地为陆恺之工作。我不知道夏至怎么看待自己和陆恺之的关系,至少在陆恺之这里,夏至是他唯一的、长期的伴侣。所以不管外界怎么看待夏至,在知道真相后,我必须要和我的老板站在同一战线,才能不把事办砸。在我们这一行里,太多人因为试图控制自己的工作对象或是太注意自己的影响力而弄巧成拙,兵败如山倒。我可不想变成这群蠢货中的一员。

在各种意义上,夏至比陆恺之好打交道太多。他不势利,脾气也很好,但是没什么与人往来的热情,也不是太清楚自己的魅力,除了跳舞,一切行为都很随意。在与人的往来上,夏至有着很好的直觉,我姑且将之称为动物性的趋利避害。譬如对我,我非常清楚他对我没有任何兴趣,但是为了陆恺之,他可以接我的电话,并偶尔听从我的建议。

我想这样已经足够了。

就这样,我为陆恺之工作了差不多七年,谢天谢地,一路称得上有惊无险,且步步向上。如果我的运气不算太差,我想应该可以更长久地为他工作下去。这些年来陆恺之和夏至都变得越来越有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则奇迹一般越来越秘密。有那么几次,连我都以为他们一定会分手了,可是事实又一次次地证明,没有,从不曾有。

这世界上有很多明星和他们的助理最终成为挚友,有些甚至有了姻缘相伴一生。我也不知道是太有幸还是太不幸,从不曾与陆恺之有过更深的私交,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两个人之间真正的故事。渐渐地,我也开始面试新人,问他们一样的问题:“你说说看,做好这份工作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这一批年轻人给了我各式各样的回答,其中当然没有我当年给过的那个蠢答案。这一群人里我看的最顺眼的那个答得并不坏——“多说少看,永远保守秘密。”

我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可还没等我来得及告诉他姚平留下来的那句话,陆恺之忽然进来了,进来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面试,但在为中断面试道歉之后,他把我叫到走廊外,问我:“明晚的行程能帮我空出来吗?我知道很突然,但请帮我空出来。”

第二天晚上没有演出,行事历上是一个他不是主宾的音乐沙龙。我虽然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但是还是很快答应下来:“当然。” 

“谢谢。”

敲定行程变更后他放我回去面试。我正要转身进门,却又被叫住了。

这一次他的眼中有一种别样的光彩,非常愉悦,甚至有一点羞涩,少年人似的。

“那个,一般人的第九个结婚纪念日叫什么?我记得好像是一种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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