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吐槽,这个世界该多无聊 | 访史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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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7-04 11:4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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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苏马

辩论、吐槽、脱口秀、嘻哈饶舌,纵观今年热门的综艺节目,基本都是在进行言语上的较量与展示。问编剧史航,是不是现在社交媒体渗透生活过剩,人人都有了表达渠道,他们想展示自己幽默机智的一面,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对这类节目充满兴趣。

史航答,这跟女孩子隆胸是一个道理,越是没有越是要,但她有隆的权利。“既然我们不反对隆胸手术,不反对整容手术,当然不能反对每个人标榜自己会吐槽。如果他们需要(假装会吐槽),谁能剥夺一个活人的需要?”他说,大家觉得某个事物“很重要”、“很需要”,恰好是流行的构成要素。

 ……

史航谈文学圈吐槽:

越颓废越毒舌,吐槽的人永远年轻

口述 | 史航

  采访整理 | 苏马


现在的中国人,包括我在内,已经不太想好好说话了。在没有说服别人的信心的情况下,我们往往变成了不去说服甲,只是寻找跟自己想法相近的乙,说白了,就是党同伐异,大家都习惯性地做党同伐异的事情。这里给你排队点赞,那里你说得不好我再拉黑你。

诸如此类的情况下,突然有一个好好说话的事情,哪怕是吐槽,我就特别感兴趣。我心中的“毒舌”偶像有各种,他们中有些人整个有一种归根结底的真毒舌。比如萧伯纳,他说婚姻就是夸大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不同,这很有道理,够毒舌。


1、高层次的毒舌像酒心巧克力,你能品到的外面那层巧克力是甜的,之下的酒心是厌倦


毒舌的真假和毒舌的层次是一回事,够层次就是真,不够层次就是假。说真话的毒舌,还可以举一个例子,那句话非常狠毒,特别适合今天的电影市场。是美国作家门肯说的一句话,后来被《马龙白兰度传》引 用,他说,“只要你敢于低估美国人民的品位,你就永远不会输”。这话说得很准,这话真狠。


讲到会吐槽的作家,一般人容易想到就是萧伯纳、毛姆、王尔德这几个,但实际上厉害的吐槽不止他们几个。老实人突然弄出刺来,愈加难防。钱钟书在《围城》里打了个极为传神的比喻,他说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我身边的朋友中,止庵算是个吐槽高手,他说,“人家是往往说一个词,叫忌贤妒能,我是‘嫉不贤妒不能’”。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你这么蠢,我怎么做不到你这么蠢这么贪,我怎么做得到?”我觉得他好妙,止庵说过很多这样狠毒的话。

好多人听不懂这话。或者,不去仔细听的话,没觉得他在骂人。杨绛说青年的那句“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也是特别诚恳特别狠毒的话,但是很多人浑然不觉,反而拿过来标榜自己,这正是杨绛狠的地方。毛姆说过类似话形容青年的话,那话说得太骂人了,他说,某某作家一辈子都没有过什么自己的独特见解,可谈的优点只在于是个好的观察者,对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很有见地。

糖衣炮弹、笑里藏刀是吐槽的最高境界,要借这类话去夸人,人家说不定听不出。

英国有个戏,叫《人赃俱获》,里面有几句台词特别有趣,主要是翻译得特别好,里边两个混蛋小子。一个说,“我现在呀,不喜欢逛窑子了,我想结婚”;另一个说,“亲爱的,我可真不喜欢你这样到处寻求刺激。”这就是很坏的一句话,混小子把结婚当成比逛窑子更放荡的一件事情,他觉得结婚是跟一个并不喜欢的人上床还假装两个人都互相喜欢,然后觉得好刺激,所以想尝试。这个戏里还有几句很犀利的,如“理所当然存在着爱情,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离婚”,“如果一个人是不懂婚姻的傻瓜,那他婚后就是个普通的傻瓜”,又如“人应该总是在恋爱,这就是人绝不要结婚的原因”。

·话剧《人赃俱获》剧照。由新锐导演杨婷执导,改编自英国经典戏剧,讲述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一宗银行劫案。


文学大师们对男女感情与人性的吐槽特别恶毒。王尔德说,一个男人只要不爱女人,就能跟女人相处得非常愉快。他也说过,“只有肤浅的人才了解自己”,这句话很对很现实。如果我是一个深刻的人,我怎么可能了解自己。所以就是,你问一个人“你了解自己吗?”然后跟他说“王尔德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了解自己”,漂亮一击。

王尔德老是吐槽英国人自己,他说“英国人绝不会对一件艺术品感兴趣,直到有人说这件东西不道德。也看不起美国,他说美国是唯一一个直接从野蛮进入颓废,中间没有经过文明阶段的国家。美国人里不乏自黑高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贝娄在《洪堡的礼物》说美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把变化就当进步的国家。


其实,中国也是这样。周作人曾说,他读了好多书以后发现,我们的国家没有什么好事真的发生过,只是在书里写上,也没有什么坏事没有发生,只是书里经常不写,这些话其实是最绝望的东西,但你已经谈不上毒舌,因为他把一切都否了。

毒舌确实分层次,但每个人心目中的层次都没法跟别人对接。我觉得层次比较高的人,就在于说,他无论多么热切的毒舌,最后让你品尝到的东西都只是外面那层酒心巧克力,这层巧克力是毒舌,那之下的酒心是厌倦,厌倦和颓废才是最高级的毒舌。

这种人,他们不客气地说毒舌之言,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骂你,骂了你他也不高兴,他是整体的厌倦,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毒舌。他不是传递负能量,他是负能量的源泉。他是负能量本身,他是伏地魔。

这样的角色我写过。音乐剧《初恋》中有一个由张弌铖演的角色,黄围脖黄教授。黄围脖有句台词,也是把萧伯纳的话改造了一下,他说“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配得上一个男人”。一般说到这儿,演员会停顿一下,现场很多女观众肯定是很不爽。然后,他继续说,“也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一个女人”。到这儿,大家会笑了,因为你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再然后,另一个演员说一句话,“那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黄围脖说“因为他们求上进呐”。

其实,我要借黄围脖之口砸的是“上进”这个词,想告诉观众某种“上进”很可耻的,就是用力装成另外一个样子。比如你本来叫王翠花,为求上进改叫王卡捷琳娜。生活中有各种求上进,明明是一个螃蟹被捆在38块钱一斤的格里头,非要往45块一斤的格里爬,这都叫求上进。司汤达小说《红与黑》中的人物于连·索黑尔,还有那么多巴尔扎克小说里的人物,都叫“求上进”,外省青年嘛。

所以,《初恋》里,我不是砸“女人”挂,也不是砸“男人”挂,我只砸那些“求上进”,砸那种在机场书店买一些成功学的书的人,我对这些很瞧不上。我在这里只对“求上进”毒舌,我只是毁这个词。


2、“毒舌”未必有什么规律,但都各有妙处


这些话都很有意思,我乐意和人分享,我在微博(@鹦鹉史航)上成天晒这些东西。《喜剧之王》里女学生触电之夜,张柏芝她们刷刷都去那了,一个特别胖的女生,也把自己塞进女学生制服里,往那儿走,别人都不可思议“你也去?”她说“怕什么,有钱人品位很难说的”。她表面黑自己,实际上把有钱人黑得更狠。

对吐槽之外的反吐槽,我也特别佩服。我有次讲座讲王朔,提到他对鲁迅的评价。他说,鲁迅还行,但现在研究鲁迅就一帮傻逼,说那帮“活鲁迅””,那帮“二鲁迅”满街走,鲁迅要活着,坐起来就给他们一大嘴巴。这话王朔说的,(他也)毒舌嘛。一个研究鲁迅的专家老头看到这个话,说:“只要鲁迅先生能活过来,我真愿意他给我几个嘴,只要他能活过来。”这就很棒,这叫性情中人遇到性情中人。

止庵特别爱举一个例子,讲鲁迅跟叶灵凤吵架。叶灵凤是著名的评论家,也是个美术装帧设计家,叶灵凤说,“鲁迅的书啊,我只有在上厕所用草纸的时候才用”,而且他很奇怪,在小说《穷愁的自传》中,他写主人公 “到阳台上大便的时候,又扯了几页《呐喊》去了”。鲁迅看了这个文章,装没看见,没太理睬。过了好几年,直到叶灵凤又一次提到《呐喊》这本书的时候(《呐喊》里的《阿Q正传》被改编成话剧,叶灵凤在《戏》周刊上写了一篇评论),鲁迅才公开回应,说叶灵凤以前在文章里说过这本书,那“倘不是多年便秘,那一定是又买了一本新的了。”

·图为现代小说家、散文家、书话家叶灵凤

鲁迅能等这么久,可能是因为他等着“多年便秘”这个词,我要狠狠说你这个事,就真正要忍这么久,这种就是高级的毒舌。止庵说这个例子能显露鲁迅的本质之处,说他是个充满巨大能量的、“邪恶”的、“黑暗”的天才。这也是憋大招,等于说,我拿一个皮筋,慢慢撑开,等它到反弹极限再松手。

真正高级黑,都要几年后才行。沉不住气就没劲儿了。毛姆以前说,他刚刚出道时的第一个短篇小说,被一个批评家批评得非常狠,他当时非常生气,过了几年重新读那小说,觉得自己小说真的写得很差,那个批评家说的都是对的。然后又过了两年,二战期间,德军轰炸伦敦,然后他就拿着手电筒,往那个人家的屋顶打了一束光。

这个很厉害,而且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3、毒舌就是任性,伍迪艾伦用他的狡黠完成了他的诚实


什么叫毒舌,毒舌就是任性。什么叫任性?唐朝有个和尚叫王梵志,林黛玉也很喜欢他。他有首诗说,“梵志翻著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隠我脚。”(宋黄庭坚《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三十《书梵志翻著袜诗》 )。王梵志毛袜子反穿,人家说他穿错了,他说宁可扎你眼睛,不可扎我脚,用郭德纲的话说,就是“活该”、“死去”,你不爽你死去,就这个道理。

我说过一个电影,我说“你不可能更好,因为你做不到,你也不可能更坏,因为连你也做不到,”换句话说,这就是坏到底了,任何人都没法做的更错了,连你都做不到。

所谓的“毒舌”,未必有什么规律或者标签,但都各有妙处,不必总结,好好品味就行。就像吃火锅,你未必要旁边搁一大碗白水,每夹住一块,先在里边涮完了再吃。

 伍迪艾伦的“毒舌”,本质上也是任性。比如他不喜欢去参加奥斯卡奖的颁奖典礼,很多奥斯卡之夜,他都和朋友一起在曼哈顿的酒吧表演爵士乐。他对此的解释特别老实,他说,今天我要能接受这帮人用他们的标准来表扬我,颁奖给我,明天我就得接受他们的标准,来批评、来剥夺我的一切。所以他干脆不去领这些奖,让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丈量范围之内。这很有意思。

他原话是:“你若接受他们颁奖给你,就表示当他们说你不配得奖时,你也得接受”。这个说的就是更对的东西。很多事情,普通人约定俗成,比如说性,一般人会说“唉呀,性这个东西,还是得有爱,要不然不就跟动物一样吗?”像这样说了半天,觉得自己特高深。可伍迪艾伦说,“没有爱的性,是最棒的空虚体验”。

它当然是空虚的,但它是最棒的。伍迪艾伦他用它的狡黠完成了他的诚实。这个诚实对于我们所有的约定俗成是一种摧毁性的,这一点上,是很值得感谢他的。我们太容易把任何一个高级的吐槽,负能量的话,最后呢,把它给打扫打扫,整理整理,洗洗晒晒变成正能量。

什么叫负能量,什么叫正能量?止庵还说过一句话。他说,觉得自己是正能量,觉得别人自己不一样是负能量,这样的人就是负能量了。这是非常准确的一个标准。

我在微博晒过一张伍迪艾伦的签名照,照片里的他看着很年轻,我当时说“吐槽的人永远年轻”,这句话当然对。但且但且慢高兴,因为吐槽的人永远年轻是因为他永远不懂事,他那种年轻是“年少轻狂”。

轻狂、不懂事才是吐槽的真正命脉。为什么呢?懂事儿就不吐槽了,懂事就“咽槽”,他不吐,他把这槽点咽下去,他一肚子槽点,但你看过去,他永远嘴上挂着服务性的笑容,所以为什么吐槽就越年轻,因为他不咽,爷儿不咽,爷儿就吐,所以吐槽年轻就因为他不懂事。

这种年轻用不着夸,一般人也没胆子学。谁敢学年轻?谁还不是不赶紧悠然苍老、混入社会?什么叫年轻,出将入相八杆护背旗挂着,走到哪儿,要不人过去,要不被耙着,这叫年轻。什么叫懂事,八杆护背旗搁怀里抱着,见人点头哈腰侧身过去。就看你要哪种。

电影《让子弹飞》里面,张默演的六子是真正的有胆年轻,他剖腹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凉粉。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因为电影原著小说就是我的推荐,我的策划,中间这个故事是一个太平军时期的民间故事,我说一定要用,没有这个事,后面的事起不来,这个仇结不了。后来,很多人都喜欢那一段,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事儿,历史就在眼前,居然证明不了,这是值得思考的。

现在的人不会想用六子那种方式证明自己。有很多方式可以反击“敌人”。这个有个标准,说“你是王八蛋”,这不是好的吐槽方式;说“我是王八蛋”就是来道歉认罪,也不是好的东西;要说“咱俩都是王八蛋,你说对不对?”这就是好的吐槽方式。

米兰昆德拉把这称为共讽。共同的讽刺,讽刺你讽刺我,咱们都这么回事。电影《霸王别姬》中有一句台词,老班主对小豆子妈说“别,都是下九流,谁瞧不起谁?”这叫共讽,这样的话才是犀利自如而又不怀恶意。


4、吐槽可以帮助人的感情从1变成9或者99


我的吐槽能力其实不是很强,这需要语言的节奏感,你看《吐槽大会》里,池子、建国、李诞,他们三个人节奏感特别好,我节奏感非常差。中国人和中国人的区别,鲁迅有句话,他不是吐槽,他很冷静地引用了人类学家海克尔的一句话:人跟人的区别,其实比人跟类人猿的区别要大。

我只是去《吐槽大会》体验几次,要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很紧张,上去吐吐看。要是问我有没有被吐槽的心胸,那得看情况。要是我喜欢女孩吐槽,我接受,我觉得打是情,骂是爱,可以接受。

vice中国视频截图,池子与李诞。


看对象是很重要一点,同样适用于你吐槽别人,一句老话叫“咱俩说不说得着”。相声只骂自己的捧哏、逗哏,二人转只骂那个拉弦儿的,骂乐队,因为这是台上的人,我们够得着,跟台下是不可能这么说话的。

几年前,我说“吐槽马伯庸,吐槽吐槽着,觉得他很萌”。当时怎么说这话,具体语境我记不起,我认识他太久了,我们有一票朋友,我们随时可以互相“吐”,用不着说什么“诶,伯庸,这句话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直接圈他这句话,他直接就能接招。

吐槽不容易让人的感情从零变成一,但可以帮助人从1变成9或者99。素不相识的情况下,说别人唉戴眼镜像个小猪,这不是有毛病吗,这个0到不了1?但是熟悉一点,说一句“我靠,你这个无耻的样子,有老夫年轻时候的风采”,哈哈一笑,这从1就到了99,所以吐槽必须得够得着。

我没有刻意琢磨这些吐槽的梗,用“刻意”两字不就骂人吗?如果你问我有刻意呼吸吗?肯定没有,但要我刻意不呼吸,我也做不到。我喜欢一切任性。对我来说,一切就是幸福,一切都是飞蛾扑火,很本能的。


—— 口述end ,以下是一点采访手记——


别弄死那只叫幽默的青蛙


如果只是从完成一篇稿件的目的出发,采访史航不太难,他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很愿意聊,也很能聊。只要事先沟通好主题与大致方向,见面时慢慢听他讲就是。你边听边追问,他也能随时接过去,讲出非常精彩的例子与观点。但若把这类话题式采访当成一个见高人聊趣事的机会,是会有遗憾的。因为知识结构与文化素养上的差距,很多问题都没办法聊深,提问者如我,只能匆匆记住与转述。

史航老师对此分享了一点建议。他说聊话题,不用像做产检书一样,挖出与之有关的所有衡量标准,并从中强行挤压提炼出某些共性,那样可能把事情弄得很无趣,“有时候,最厉害的专题就是个平行清单,我们只要罗列很多有趣的例子,就非常高明,但如果要深挖,可能同时弄死所有这些例子,就像说幽默属于青蛙,你可以解剖它,但它不可能在解剖中再活过来。”

本来,他的这个建议只是针对某些话题类的专题探讨,但当面听他讲的时候,我觉得这也像一种善意的业务及生活提醒——如何拿捏采访或聊天的尺度,别把天聊死了。比如得知他曾经在微博上提到,每一本书里都有火药,我问他,这句话怎么理解比较好?他答,火药有很多解释,这话怎么理解都行,别把这些太当真,本身就是一个比方。他还分享了对“分寸感”与“进退感”的一些经验。

有趣的是,史航在乎人与人之间的分寸尺度,却又特别包容,他说,无论谁说什么,都可以算是一种内容的表达,即使是说脏话也是一个内容。他引用了契诃夫的话,说小狗不该因为大狗的存在而心慌意乱,大狗小狗都应该叫,各自用上帝给他们的声音叫。史航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喜欢一切人任性地活着。如何又任性又有分寸感?这个问题挺有趣,欢迎留言一起探讨探讨。




·本文首刊于2017年8月15日的新周刊(总第498期),微信版有删改,欢迎买杂志。

·本公号内容均为原创,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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