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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家地理》:星辰此刻——爱丁堡的文学回忆
2021-06-30 15:36:23

一首献给彭斯的民谣中唱道:有一颗星的光辉照耀每一片土地,无论昼夜,也从不随时而灭。这样的星辰始终闪耀在爱丁堡之上,连我这过路人也被照得通亮。如果说游览爱丁堡有什么痛苦,那一定是我停留得太过短暂;不过,说真的,要是我呆上整整一年再走,那时心中又该是多么难过呢?


文/摇头猫阿空、图/点头猫阿糖


“世上可有这样死了灵魂的人,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声:

这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

——《末代行吟者之歌》,沃尔特•司各特




我与爱丁堡的罗曼史是从傍晚的火车站开始的,——“The next station is Edinburgh Waverley…”(下站停靠,爱丁堡威佛利……)火车进站,广播里传来苏格兰独特的小卷舌音,若你细细分辨,或许甚至可听出是爱丁堡的口音挤进了你的耳朵。列车来去,人声沸腾,一切喧嚣散去后,我看见站台上贴满了同一个人的言辞:沃尔特•司各特,每个抵达爱丁堡的游人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的文字。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威佛利火车站即是对司各特活生生的纪念。“威佛利”这个名字来自司各特的同名历史小说:,这位辉格党人的儿子背弃父志,从南方来到了苏格兰高地,,为苏格兰忠诚地战斗。我想起司各特自己的童年——他从小因小儿麻痹症而瘸腿,却依旧热爱骑马、打猎,心中对浪漫传奇的向往也从未泯灭。威佛利或许正是他的化身,苏格兰偏爱这样坚毅的汉子,而勇敢的异乡人也终将爱上这片土地。


踏出火车站,这座被称为“文学之城”的苏格兰首府也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形象涌入你视线:哥特式建筑沿着城堡脚下的山脊,层层叠叠延伸入海;城堡一侧的谷地中,交错的火车轨道逐渐钻进了王子街公园草坪边缘的树林,而屹立你眼前的,正是被岁月染青的司各特纪念塔。司各特,这位喜欢骑上高头大马、牵着猎犬走过苏格兰的浪漫主义作家,一定会对自己在爱丁堡的雄伟纪念碑满意不已:今日,它已成为城市地标,努力爬上近三百级旋转楼梯,就能将整座爱丁堡城和四周的壮美景色尽收眼底。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作家纪念碑,爱丁堡以这种方式执着地供奉他,把自己在文学世界的荣耀高高地举起,举到被夕阳点亮的天空中。此时,晚霞遮住了原本的蔚蓝色,好像天际有两层色彩在高处炫耀着它们光彩夺目的美,相互渗透、相互反射;去过那么多地方,从未见过这种属于高纬度海岛独特的美。新年或夏天爱丁堡艺术节期间的夜晚里,城堡上还会大放烟火,让天空整个亮起来,变成金色的烟和燃烧的云。——如果说火车站代表文学对人的关怀,那么纪念碑无疑象征作家对超出人间的、浪漫与英雄的向往。天与地、色与声,就这样融合在爱丁堡对司各特的双重怀恋之中。


不过司各特的浪漫梦想未止步于文字,从爱丁堡南下,我们去往阿伯兹福德(Abbotsford),来探寻司各特为自己建造的堡垒。1811年,此时司各特已声名鹊起,他在苏格兰边区(Scottish Borders)购买了一座面积约100英亩的农场,其中有农舍、谷仓、庭院和池塘,而后耗时14年将之改造成一幢豪华的别墅,坐落在大片葱郁的林地间。角楼、山墙、拱门、狭窄的旋转楼梯……阿伯兹福德大体采用苏格兰男爵建筑风格,它不仅是司各特身体的居所,更是他理想的展现,是他依照自己的作品建造的乐园。他从周围的修道院和古堡的断壁残垣间寻来许多苏格兰石雕和文物,嵌在堡垒的墙壁内,或者摆在花园里,其中最著名的当属一顶青铜的Torrs带角马头帽,它是石器时代凯尔特人的作品,19世纪中期为人发现,一位当地的税务员把它送给了司各特;如今,这件珍贵文物珍藏在苏格兰国家博物馆中。连Old 、许多传奇故事发生之地,也在他的住宅中留有痕迹。这幢建于中世纪的石楼在1817年废弃,一年后,司各特将它的门廊搬回了家,随后出版了《中洛锡安之心》这本以Old 。建筑与书,都是承载他梦想的实体。


如今,司各特的后人仍居住在阿伯兹福德,而故居底楼被改造成一间可爱的博物馆。一进门,一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老者会请你在两种不同的讲解器中选择:你想要个骑士陪伴,还是位淑女?后者是司各特夫人在你耳边亲切地笑谈,而前者则是他本人爽朗的笑声,伴着他心爱的猎犬低吠、马儿急鸣,好像苏格兰高地的荒原山林河流、骑马的猎手和湖边的少女都鲜活展现在面前。司各特会带你看过他收藏的珍贵家具和兵器,他特意为生活舒适而添加的煤气照明、地下供暖系统和冲水马桶,窗外的树林和花园,他的妻子儿女,当然,还有他豪华的私人图书馆!满屋围着高及天花的木质书架,烫金的古旧书脊整齐地排列其上,偶尔露出令人好奇的字样:“高地”、“巫术”甚至“植树”……从他祖父、母亲和姑母赠送的书,他年少学法律时的课堂笔记,到他收集的苏格兰民歌、关于詹姆士党叛乱的记载,这是一位作家理想的图书馆,其中许多是孤本。更不用说,在他声名鹊起后,全世界都有人给他寄书,比如格林兄弟就把新出版的第一卷童话从德国寄给了他。当然,司各特的图书馆里还有精致的壁炉,舒适的六边形阅读厅,窗外的林地,以及他深信精通魔法的猫儿,——“猫是神秘的种群,”他说。



在建筑本身之外,司各特作为园艺爱好者,设计的三个花园也艳丽而精彩。其中最著名的是南庭(South Court),花园里设有暖房,矮墙上装饰也多为古董。许多名人曾造访南庭,包括华兹华斯、拜伦和华盛顿•欧文等。站在宅邸侧面,玫瑰、忍冬与蜀葵依次盛放,镶嵌在草地上,围绕着高大而乌灰的宅邸。苏格兰的强风吹过,荆棘花的香气与夏末高草的沙沙声汹涌而来,在堡垒脚下撞得粉碎。围墙之上是层叠的砖石,一直爬向那座耸立在空中、如马头帽上的角似的角楼那里,角楼在珍珠色的天空前面显得非常醒目。不远处,特威德河(Tweed River)发出清柔的潺潺声。这里是司各特的居所,是完好封存在边区那绵延的山谷间的传奇景观,那些英格兰的湖畔诗人旧居在这座城堡前,大概要感叹一声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阿伯兹福德完成了司各特的梦想,最终也将他拖下深渊;他一共只在这里安适地居住了一年。为了支付修建宅邸的高昂费用,又过于相信自己的创作,他提前从出版商那里预支了大笔钱款,但1825年——正值阿伯兹福德完工刚一年,突然爆发的金融危机导致他的出版商和印刷商相继破产,留给他一笔126000英镑的债务,相当于今天的1000万英镑。司各特为此懊悔万分:他认为自己拖累了许多朋友和依赖他生存的人,决心凭借写作清偿所有债务,不再牵连他人。从此,偿债就成了他生活的唯一目的、他唯一的事业。


生命最后六年中,六部传奇小说、若干册历史著作、,——无休止的写作摧毁了他的健康,他妻子的病逝又无疑雪上加霜。1831年,司各特为了休养身体踏上前去意大利的旅途;在游轮上,他病得很重,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他挚爱的、也毁了他的阿伯兹福德。他的确回去了,然后安静地死在餐室里,窗外是他最喜欢的风景,特威德河缓缓流淌,颜色如熔化的铅。至死他也没有还完债务,好在他的著作在他身后依旧畅销,终于为儿孙保住了他的阿伯兹福德。


我在博物馆书店买下了“威佛利系列”中那本广为人知的《雷莫摩尔的新娘》:女主角露西因为无法获得爱情而疯癫。司各特的作品里,毁灭女人的是浪漫,而毁灭男人的是悲壮;女人的美在于为爱献出一切,而男人的美在于,即使注定无法打败命运,也要在被击倒前拼命走到最远。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一个地道的苏格兰人。


“我一直以为司各特的死该是这个样子。”后来我对那位发放讲解器的老者说,“他刚刚心满意足地出版了平生得意之作,每天收到仰慕者的来信。孩子们聚集在他身边,许多人从远方赶来,穿着黑衣。有个大家都很讨厌、却又不得不装着喜欢的家伙是国王派来的,正讲述着他的生平,没几句话值得一听。他像一个真正的苏格兰勇士那样死去。”


“至少最后一句话总是没错的,”老人笑着说。



“棕色的石楠,茂密的森林,山川与河流之国,我诸王之地!

今生我与你缠绕在一起,死亡难断。”

——《末代行吟者之歌》,沃尔特•司各特


说起来,司各特的“阿伯兹福德”一名其实来自于附近的梅尔罗斯修道院(Melrose Abbey)。应苏格兰国王大卫一世之令,这座哥特式建筑修建于1136年,平面构造形如圣约翰十字架。曾几何时,这里的熙笃会隐修院长们(abbots)常在附近的浅滩上渡过特威德河,抵达今日的阿伯兹福德一带;而今,杂草丛生的地面上露出地基,藤蔓拥着墓碑,而修道院只留下站立的废墟。这间修道院的兴衰与苏格兰紧紧相随:被誉为“新世界与旧世界的平衡者”的大卫一世下令建造了梅尔罗斯,开启了他对苏格兰文化的深远影响。14世纪初,罗伯特一世曾战胜英格兰军队,确保了王国独立,他的故事因电影《勇敢的心》而为世人熟知,而他的心脏、那颗真正的“勇敢的心”被保存在一只铅匣中,正埋葬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埋在一块心形石雕之下。之后,随着苏格兰与英格兰的势力此起彼伏,梅尔罗斯也几度遭遇摧毁、重建。直到1544年,英格兰军队横扫苏格兰,修道院终于遭到了不可逆转的损毁,从此衰落。1590年,梅尔罗斯的最后一位修士死去,从此特威德河上只剩风声,载着属于过去的幽灵,如风琴般诉说传奇,诉说司各特式的浪漫情怀。


站在残败的主塔楼顶眺望,四周是界限分明的农场和森林,只有脚下的墓园还依依挽留着历史。电影《勇敢的心》结尾定格在罗伯特一世身上,他怀揣被处死的威廉•华莱士的心爱之物,带领苏格兰人再次冲向战场。世代如落叶,今日,修道院残存的石柱和立面簇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毁灭的花,它在田野间怒放,它的蕊就是孤零零矗立的塔楼。许多游人花上4英镑进入庭院参观,孩童的欢笑、红发与金发游荡在立柱与石碑间,于是修道院变成了一张旧日的明信片:风景垂垂老矣,而画中人依然年盛美丽。


我们跟随司各特离开了爱丁堡来到边区,而与他齐名的诗人罗伯特•彭斯又将我们引回城中。司各特建立了自己的乐园,彭斯却惯于居无定所,他骑着一匹小矮马,忙于丈量无数城镇乡村里的小酒馆,用听似最普通的方言和节奏,感染了每个普普通通的听众。如今,爱丁堡大大小小的酒吧们完全继承了这个传统。傍晚时分走在街上,我们总能听见随便哪间门里传出歌声,而好的歌手也成了酒吧招徕客人的诀窍。两百年来如一日,人们唱颂着美丽姑娘的爱情,唱颂醇如威士忌的友谊,甚至唱一只在田间过冬的小老鼠、一盘美味的哈吉斯,永不厌倦。顺带说,既然来到苏格兰,总该找家餐馆或酒吧,尝尝著名的“哈吉斯”(haggis)吧?英格兰人一向视之为怪异的食物不肯入口,但自从彭斯作诗赞颂这种羊杂和羊胃制成的美味后,它逐渐扬名世界,再配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风味独特。每个爱丁堡人都热爱每年1月25日的“彭斯之夜”,他们会在酒吧或者朋友家中聚会,喝酒并朗读彭斯的诗歌;若是找到了宽敞的地方,比如学校礼堂甚至教堂,则会举办晚宴、大口吃下哈吉斯,还要跳起传统的“凯利舞”(Ceilidh Dance),而最后一曲永远是所有人手拉手围成圈,唱起《友谊地久天长》。



你朴实欢乐的面庞美丽、充盈,

你是布丁一族的伟大首领!

胃袋、羊肚、或者羊肠,

你的地位远在它们之上!

喔,你配得上最高的恩赐

和我的颂词。

——《献给一盘哈吉斯之歌》,罗伯特•彭斯


爱丁堡城堡下的Grassmarket大街上,有一家全城最古老的酒馆——白鹿酒吧(White Hart),它起始于1516年,因曾被彭斯光顾而倍感自豪。夜色降临时,当地居民纷纷走进酒馆,点上一品特自酿啤酒,坐在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期待着民谣乐手们每晚九点开始的现场演奏。我们在这里遇到了歌手Ciaran McGhee,他是爱丁堡大学的学生,却对民谣音乐极有研究;他在爱丁堡已小有名声,酒吧里因而格外热闹。他看见我们手中新买的《苏格兰民谣集》,不禁大笑起来,说:

“今晚我可得小心点儿了!这儿有两个人带着歌曲书,我们来玩民歌Bingo吧。”

年轻的Ciaran技艺精湛、嗓音动人,唱完几曲苏格兰经典民歌后,他唱起了人人都喜欢的"Will you go lassie go",顿时,愉快的和声从周围响起。


离开酒吧,爱丁堡人仍在街上饮酒、聚会,像他们的祖先一般快活。在喧嚣声中,在食物与酒的气味里,一片片云絮飞快地向前涌去,奔向遥远的天际。它们在高空中颜色是乌黑的,接近星辰时又变成了白色。有人唱起"The Star o' Rabbie Burns",一首献给彭斯的民谣,"Rabbie Burns"则是当地人给这个才华横溢的小个子的爱称。歌中唱道:有一颗星的光辉照耀每一片土地,无论昼夜,也从不随时而灭。这样的星辰始终闪耀在爱丁堡之上,连我这过路人也被照得通亮。如果说游览爱丁堡有什么痛苦,那一定是我停留得太过短暂;不过,说真的,要是我呆上整整一年再走,那时心中又该是多么难过呢?




如今风是你的风琴师;铿锵一声

不知何来,伴着一口大钟

标志仪式的改变。乐潮攀至顶峰,

即使前奏的音符已经归于空白的沉寂,

罗斯林!乐声曾惊颤你华丽的屋顶,

你的立柱,你的拱门,它们历经

时间摧残而不改,这绝非徒劳,

尽管当年的弥撒仪式早已不再!

——《风暴中作于罗斯林礼拜堂》,威廉•华兹华斯


高纬度美丽而可怕的太阳悬在天际,我们上路前去爱丁堡市郊的罗斯林(Roslin),那里也有这么一座客栈,黄色的小房子不算起眼,窗玻璃渐渐被秋叶染色。两百多年前,它曾经迎接过彭斯和与妹妹同来的威廉•华兹华斯。历史已去,而彭斯曾写给老板娘的诗歌却流传至今,似乎可以听到当年的熙熙攘攘。如今,客栈早已关闭,新名字叫“学院山房”(College Hill House)。


小客栈旁边就是著名的罗斯林礼拜堂(Rosslyn Chapel),这里近年游客不断,因为在丹•布朗的畅销小说《达芬奇密码》中,礼拜堂的地下密室曾是圣杯和郇山隐修会的秘密藏身之地。但罗斯林礼拜堂真正令人着迷的,是那些繁复精巧的石质柱雕,让我们这看惯欧洲诸多教堂的双眼也不由惊叹。15世纪中期,奥克尼公爵威廉•辛克莱建立了这座协同礼拜堂,目的是为一切过世的信徒举办弥撒,当然也包括辛克莱家族的死者。作为全苏格兰建筑最精美的教堂之一,其中的装饰性的雕刻耗时整整40年才完工,但它究竟为什么被设计成了今天的样子仍是个未解之谜。


礼拜堂共有十四根大石柱,最东端从北至南排列的三根最为著名,其中的“学徒柱”(Apprentice Pillar)更是建筑艺术中的翘楚。学徒柱得名于一个18世纪的传说:有师徒二人在礼拜堂里做石匠,徒弟独力完成了这根石柱的雕塑,师傅大惊之余难免妒恨,就抓起自己的锤子,杀死了徒弟。当然,故事以师傅遭到惩罚结尾,而他的脸也被刻在石柱对面的角落里,不得不永远注视着学徒的完美技艺。有趣的是,与学徒柱相接的梁上刻着一句话:烈酒醉人,国王治人,女人更可迷人,但真相方能征服一切。不知谁能揭开这间礼拜堂的真相呢?


罗斯林礼拜堂内真是谜题众多,引人注目的还有213个“石匣”,在石柱和拱门上向外凸起。石匣上雕有各种精美的图案,许多人相信其中掩藏着某种规律和秘密,可惜至今也无人能破解。我们仰头观察良久,依然不得要领;有个老人说,他相信石匣代表着音符,而上面的图案像是音波学中常见的几何图形:考虑到在古时的弥撒仪式中,罗斯林礼拜堂的单声颂歌与和声都颇为著名,这样的猜测或有一定根据。同样神秘的还有“绿人”(Green Man)雕像,这110个奇异微笑的石雕人面不知在何处窥伺着你,青翠的草木从它们口中长出。或许,礼拜堂中的许多谜题正是丹•布朗选择这里构建作品的缘由吧。


礼拜堂脚下的悬崖紧挨着罗斯林峡谷。苏格兰高地一向被视为户外运动的圣地,天空岛、洛蒙湖(Loch Lomond)都有广为人知的徒步路线,而本尼维斯山(Ben Nevis)更是全英国最高峰,不断有人攀登顶峰以众览群山。如果你想体验一下山林徒步的小乐趣,这处峡谷一定可以满足你的愿望。我们沿着礼拜堂边上的陡峭小路下到山脚,途经已成废墟的罗斯林城堡来到河边,沿着北埃斯科河(River North Esk)建有长长的步道。不少居民带着孩子和狗来这里散步,狗儿们异常兴奋地在草丛里寻找野生獾和水獭的踪迹,据说,有时还能幸运地看见空中翱翔的鹰和林间奔跑的小鹿。步道的一头是二战后被废弃的火药厂,另一头则通向传奇英雄威廉•华莱士曾于1303年大战中栖身的山洞:静谧的山间峡谷曾见证古今的烽烟。


时值秋日,山谷间弥漫着凝止不动的雾气,远处河水水波反射的一道道阳光颤动着,熄灭在河畔泛黄的草尖上,让它闪着七彩的光泽。草丛上方,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向湛蓝色的天空,它们也被秋天的余晖染红了,枝上好像撒了一片暗色的威士忌。黄叶上似镀了一层金和铜,比真正的金叶更精巧,在鸟儿鸣叫时追随着发出簌簌声。往罗斯林礼拜堂的方向,红与金的树木垂下腰,让红与金的落叶铺成一条小路,把行人的脸和眼睛都映成金红色,让我们以为是朝霞在眼前出现了。




“这是一座光辉流转之城,一座星焕辰移之城。她太美丽,将会一次又一次地打碎你的心。”

——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


旧日的星辰闪烁至今,而爱丁堡的新生代作家也不情愿离开这座给他们带来无限灵感的城市。从市中心向南延伸之处,莫宁赛德区(Morningside)被认为是城市的上流社区,与新城齐名。不过,如果你指望在这里见到高墙大院和豪车,就恐怕要失望了:爱丁堡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和格外珍惜的品质。J.K.罗琳曾住在莫宁赛德,与当代苏格兰作家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Alexander McCall Smith)和伊恩•蓝钦(Ian Rankin)为邻;《哈利•波特》声名大噪后,她依然没有离开。这样的社区里分布着高级私立学校、略显简朴却各具特色的小教堂、设计小店、vintage服装店、画廊、独立书店和别具一格的下午茶室,它们保留着英国中产阶级独特的自负感和文艺感。如果时间充裕,不妨在此消磨一个下午,淘选精美的独立设计作品、复古服饰和有趣又华丽的二手书籍。


这样的莫宁赛德也催生了《春风不化雨》(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中那位高傲的理想主义者,简•布罗迪小姐。20世纪30年代,人们在两场世界大战之间享受着短暂的和平,、西班牙内战之类的现实仍给生活投下一层阴影:每个人都陷入彷徨;布罗迪小姐在这个远离战场的北方城市致力于塑造一个她所谓的理想世界,但最终又陷入同样的彷徨与悲剧之中。布罗迪小姐堪称一个难以用三言两语穷尽的角色:她在刻板、枯燥的女校中坚持追求艺术、自由和美,利用一切机会试图把自己热爱的文学与艺术带给十几岁的学生们。她会带着女孩子们去树下吟诵诗歌,在缝纫课上给她们朗读《简•爱》,甚至自掏腰包邀请“布罗迪帮”的姑娘们去看《天鹅湖》、去爱丁堡老城区触摸历史。然而,,甚至导致一位女学生加入弗朗哥的势力,死于西班牙内战中。她认为自己对学生充满掌控力,——“给我一个敏感年纪的女孩子,她终其一生都将属于我。”——最终却只能猜测着她的背叛者而孤独度过晚年。奇妙的是,她最喜爱的学生背叛她的缘由同样是纯粹理想主义的:桑迪意识到布罗迪小姐的教育方式将传播极端思想,不得不阻断她的教学生涯。这种认知和勇气是布罗迪小姐作为教师的胜利吗?她对生活的热情、对美的追求终究成为了每个学生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本小说被现代图书公司选入百佳20世纪英文小说之列,不过人们更熟悉的或许是1969年的同名电影,Maggie Smith在其中奉献出了极为精彩的表演,战胜简•方达赢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有趣的是,她最为人所知的角色可能是30年后《哈利•波特》中的麦格教授,——恰恰也是个苏格兰人!几十年对于爱丁堡城来说,不过是时光的一个间隙,,但是走在新城的街上,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昂首挺胸的女人领着一群不谙世事的少女走过,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叫她们 “my girls”,直到有一天女孩们都长大,才会想起当年她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麦考尔•史密斯把穆丽尔•斯帕克(Muriel Spark)的《春风不化雨》看作自己最爱的作品之一,而他自己的小说《苏格兰街44号》(44 Scotland Street)中,主人公的邻居Domenica MacDonald就带着些许布罗迪小姐的影子。只不过,《苏格兰街44号》取景于今日的爱丁堡,还把故事的中心地搬到了新城一个颇为波西米亚的角落,诙谐地展现了一幅现代苏格兰中产阶级的人间百态。角落里原本住着律师和会计,而今却挤满了寻找灵感的作家、画家,和想要与众不同、出人头地的学生。书里的主人公推开装有铜狮子门扣的大门,走进有一点破旧的宽敞楼道,——她坚定地认为,这一切是不平凡的,因为这里是新城。


新城里乔治时期的房屋大多呈新月形排列,颜色是爱丁堡独特的青灰黑色,高大的白缘木窗围绕一片小小的私家花园,带矛尖的铁栅栏守护着它们。《苏格兰街44号》的书扉页有一幅地图:利斯河(Water of Leith)串联起整座新城,串起了从苏格兰国家现代美术馆、皇家植物园一直到东边海港的一大片区域,直到在福斯湾(Firth of Forth)注入大海。




利斯河隐藏在新城的茂密树林中,如果没有当地居民的指引,游客恐怕很难意识到,它正是城市的主要河流。刚到爱丁堡时,我一直疑惑为什么这里与许多欧洲古城不同,竟没有自己的淡水源。后来,一位爱丁堡大学的女学生告诉我们,如今的王子街公园曾经是一个湖,里面丢满了“女巫“的尸体,但在18世纪为建造火车轨道而被抽干了,听起来是个好消息,我们想……


利斯河水中富含铁元素,因此呈现一种微红色;河水很浅,常能见到苍鹭单足立在河中的礁石上。河水在水草丰盛的河床里起泡、翻滚,一块块挡住水流的巨石周围都涌着一圈圈环形的漩涡。在利斯河步道上漫步,时常能瞥见小瀑布在树叶、藤蔓之下,发出沉闷郁结的轰鸣声。湿气不断从河上飘来,让苔藓长得生气蓬勃,一绺绺绿色的青苔从树枝上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在爱丁堡驻留期间,我沿着现代美术馆背后的山坡下到河边,穿过迪安小村一路走到植物园附近,然后爬上河岸,呆坐在植物园的草地上看松鼠。近年来,利斯河步道已成为爱丁堡人休闲的最佳去处,而艺术节期间,这里又可暂时远离城市的喧嚣,。


但爱丁堡之所以被誉为文学之城,绝不仅仅是因为作家云集或者风景如画,更因为诗会、故事会、作家见面会和草坪戏剧演出整年络绎不绝。每年一度的艺术节自不必说——全城各处都有精彩活动举行,专业剧团选择此刻上演新排好的话剧,希望博得关注,本城的艺术爱好者和学生们也纷纷穿起奇装异服,走上一个个舞台。在苏格兰短暂的夏日之末,人们不顾天气晴朗或风雨交加,都喜欢带上野餐和美酒来到公园看话剧,而坐落在爱丁堡城北、沿着福斯湾边牧场而建的劳瑞斯顿城堡(Lauriston Castle)就是一处绝佳场地。城堡是《春风不化雨》电影中劳瑟先生的家,布罗迪小姐曾经带着她最喜欢的几个姑娘来此度周末;而现实中,它建立于16世纪,建造者正是对数发明者约翰•奈皮尔的父亲,司各特也曾造访此地,并认为这里品味高雅、适合居住。不过,城堡的最后一任主人因为没有子嗣,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将整座庄园交给了爱丁堡市政府,只留下一个要求:保持原样。因此,城堡内依然保有当年的诸多古董家具和织品供参观,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在这里举办的诸多文化活动。


我们坐上公交车来到颇为遥远的市郊,为的是来劳瑞斯顿城堡参加苏格兰女诗人Liz Lochhead的读诗会。城堡的工作人员在厨房为来访者准备了英式下午茶,听众手捧着茶杯围炉而坐。女诗人头发花白,戴一条祖母绿的项链,穿着朴素,乍一看像一位邻家老人,但她的声音却让略显萧瑟的初秋因为诗歌而温暖了起来。



诗人无需

头戴桂冠;

诗人的头脑

不应缠绕甜月桂树的

叶子。所有的荣耀只属于诗。

——《诗人无需……》,Liz Lochhead


在常年寒冷而潮湿的苏格兰,如果你幸运地遇见阳光灿烂的晴天,不妨来劳瑞斯顿听诗看海。城堡大门正临福斯湾,海中时常有人驾驶帆船,船只摇晃着,如同不情愿扭动身体的孩子,切开一大片光滑的海面,留下一些轻微的波浪,一些很快就恢复平静的轻微的起伏,然后被西下落入福斯桥背后水中的夕阳染成金色。在岸边的白色泡沫和天际的白云之间,在对面几座山的青中带蓝的底色衬托之下,城堡在落日的光辉中,把橙红色的几座角楼伸向天空。城堡的花园里,Pantaloons剧团正在演绎莎翁经久不衰的喜剧《无事生非》,舞台简单,演员只有四人,但观众从老人到小孩全都聚精会神。中场休息时,有位老人说:


“去年我们在这里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结果天降大雨,每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但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场。”


另一个远离尘嚣的好去处是“小斯巴达”(Little Sparta)——诗人花园。“小斯巴达”的名字与爱丁堡“北方雅典”的称号讽刺性地呼应着,但花园曾经的主人可不仅仅是一位诗人。伊恩•汉密尔顿•芬利(Ian Hamilton Finlay)同样也是视觉艺术家、雕塑家和园艺师;由于他独特的文学理念,他同时扮演着这许多角色。芬利是一位“具象诗人”(concrete poet),他继承了20世纪初先锋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等人的传统,认为诗歌中的视觉元素与文本元素同等重要;而与前人不同的是,他心中的“视觉元素”不仅是平面图和文字排版,更可以是雕塑和景观,是哲学、历史、。


芬利于1925年出生于巴哈马首都拿骚,父母都是苏格兰人,六岁时被送回祖国,就读于寄宿学校。二战期间,他曾为军队服役,战后成为牧羊人。1966年,他与妻子苏在爱丁堡郊区的Pentland山间寻到了一片废弃的农场,开始根据自己的理念建造花园。在芬利看来,“最杰出的花园不是用花木建造的,而是阴郁和孤独。”


在芬利的诗歌名作《舞者继承聚会》中,他感叹道:“讲话一小时后我便厌倦/若是舞蹈一小时绝不会如此。”这样的话从一名诗人口中说出,多少有些令人惊奇,但芬利的诗歌理念的确独到:他试图用花园的建筑体现词语和语言在现实世界中的运动,并最终以隐喻的方式,超越视觉和触觉,唤起脑海中一个理想而激进的空间。从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哲学、奥维德的变形记、尼古拉•桑普的艺术,到法国大革命期间的重要人物、二战时期的海战记录,和当代苏格兰的渔人工艺,“小斯巴达”是芬利文化创造的绝对中心,甚至也全面象征着他所理解的西方文化。




即使你对现代诗歌兴趣泛泛,诗人花园也是爱丁堡周边一处必看的奇观。在花园每一条小径的转弯处、每一块空地上,你都能感觉到语言的冲击:牌匾、长椅、墓石、桥梁、方尖塔、花盆,270多件艺术品带着文字或其他标识。“小斯巴达”共分为十个主要部分,每一部分都包含着独特而深切的文化意图:充满战舰雕塑的“罗马花园”为经历过二战的诗人表达反战的主题,“朱莉的花园”则取名自卢梭所著的《新爱洛伊丝》,代表时间与青春……当然,作为杰出园艺师的芬利所缔造的花园也丰富地融合了自然与文化冲突之美。芬利向往“自然”的原始之力,并坚信这种力量能重建诗歌与世界的联系。东北角坐落着“洛桑•埃克花园”(Lochan Eck Garden),一段篱笆上刻着的“如画”(picturesque)正是这片风景的准确概括:广阔的湖面在太阳之下闪闪发光,湖底石上可以看见飞鸟和云彩的影子;远处山丘之上的天际,是一片近乎白色的浅蓝色,有几块银白色的云在青绿的山顶上飘浮。平卧的对岸像一根白线,轻盈地展伸出去。连肆虐的苏格兰野风在此都安静下来,只剩槭树和柳树的瑟瑟私语。


我们造访之时,随着夏日告终,花园里的果实纷纷成熟,鲜艳的红醋栗、黑醋栗和覆盆子很快成了鸟儿的食物。我最喜爱的去处是“神庙池塘花园”(Temple Pool Garden),它堪称天界与大地、自然与文化的完美结合。在芬利生前设计的最后一处景观Hortus Conclusus(封闭的花园)中,即将枯萎的玫瑰颤动着,贵族女性歇居的小凉亭围在一间老谷仓改造成的围墙之内,象征圣母的纯洁与人类的反思精神。内里的小池塘中,水面微微抖动着,好像覆盖着螺钿和卵石,激起闪亮的涟漪,映出天上的流云和四周的石墙;池边上雕刻了许多拉丁文词汇,描写不同类型的云。“封闭花园“之外则设计着两处神庙,一处供奉鲍西丝和费莱蒙,——这对招待过宙斯的老夫妇死后得到神的报偿,变成两株大树,而神庙捕捉了他们变形的瞬间,让藤蔓缠绕在落叶的树干上,以新的生命装扮着他们。另一处阿波罗神庙则把希腊式建筑的立柱与苏格兰式建筑的简朴结合起来,立面上的阿波罗神像弹奏着竖琴,同时又手持致命的弓箭,身边则是象征灵感的缪斯女神们;诗人试图表达文明与暴力的冲突、温柔与伟力的共存,这也是“小斯巴达”中许多景观的主题。不远之处还有另一座阿波罗塑像遥相呼应:然而神祇拿的不是弓箭,而是枪。雕塑基座上刻着“A SJ”,暗示这位阿波罗也是革命者圣鞠斯特的化身。远古的理性与现代之初的激情在此融为一体,镀金的亮色在草地上照出淡淡的黄色闪光。


“小斯巴达”被许多园艺机构评选为苏格兰最值得观赏的花园,是花园艺术中的瑰宝;它与芬利的诗歌一道,是他留给后人的思想景观。2006年,诗人过世,但正如司各特在他的堡垒里寄托了中世纪的骑士之梦,诗人花园也以独特的美景承载了芬利的诗意、理念和哲学。


乘火车离开威佛利车站时,我向对面的一位老妇人谈起在爱丁堡的见闻;她笑着说:“这恐怕还说不上是一段‘romance’,但应该足够算一篇短篇小说了。”她的话语仿佛为我的驻留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今日,爱丁堡璀璨的文学传统,已经深深植入了当地居民的心灵之中。于是,就这样,由于一次又一次机缘,我有幸在爱丁堡见证了无数星辰,每一个机缘都让我更加热爱这座城市;而奇妙的是,我深深地知道,我们之间总是会有下一颗星、下一次机缘的闪现。




作者手记


在爱丁堡驻留的阿糖无数次催着我来她的城市,她认为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和我热爱的佛罗伦萨媲美。我不情愿承认,却最终还是带着嫉妒和紧张的心情踏上了苏格兰的土地。佛罗伦萨布满了令历代世人震惊的艺术品,而爱丁堡的每一个角落都充实着文字的魔力。兼为摄影师和文学博士的阿糖说需要从论文中透个气,寻找灵感,于是带我开启了一次别样的文学历史之旅。后来,我北上高地,却依然忘不了身后那个古城中难以回顾的云,和璀璨的星辰。



摇头猫阿空(右)、点头猫阿糖


我们两个,曾一同在亚得里亚海边看日落,在安达卢西亚看弗拉门戈,在苏格兰高地的蒸汽火车上追寻霍格沃茨的身影……火车跑得真快,海水也从不停息,爱丁堡是我们在欧洲最后相会之地,就让它的故事纪念从前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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