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倒影 | 贝多芬,逝去声音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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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1-13 16:2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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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丝巾

欢乐,像太阳之车
飞驰在壮丽的天空中
朋友,勇敢的前进
欢乐,像英雄驰骋沙场

——席勒《欢乐颂》


1892年,迪塔斯多夫抒情小调主题变奏曲 WOo.66

1791年冬天,滴水成冰,天才莫扎特带着最后一丝苍白的微笑,在他最后的乐章中,安静地离开了人间。莫扎特一直坚信着一个朴素的共济会理想:天下唯爱,四海一家。他一生都想把天堂的欢乐带到这个纷乱的人间,但最后,他留下的只是无法安慰的孤魂。四个月后,1792年的春天,奥皇弗朗兹二世登基,随即对拿破仑的法兰西共和国开战。无数无辜的人被送上断头台,无数善良的人战死沙场。

也就在莫扎特离开正好一年之后,一位来自波恩的热血青年,告别了家乡和初恋,踏着莫扎特留下的冰凉阶梯,登上了古典音乐的圣殿。他的名字叫贝多芬,这年他刚刚22岁。五年前他曾短暂地来过一次维也纳,还在莫扎特的府上,为大师演奏。莫扎特曾兴奋地对在场的音乐同行宣布:这个年青人,会名扬天下。

然而,1792年冬,初到维也纳时的贝多芬还一文不名。他一个人租住在维也纳贫民区一幢老房子的阁楼里,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离开家乡前,贝多芬刚刚和一位名叫艾兰诺拉(小名劳欣)的姑娘,为这次远行大吵了一架。劳欣是贝多芬的钢琴女弟子,也是家乡一直照顾他生活、支助他事业的冯.勃朗宁夫人的小女儿。当贝多芬初到维也纳时,他收到了一条劳欣特别寄来的手织丝巾。


独在异乡寒冷的冬天,这条丝巾让贝多芬格外感动。他选了一支离开家乡波恩前与劳欣一起看过的意大利歌剧《红头巾》中的咏叹调,为远方的佳人写了支俏皮而温柔的变奏曲。优美的音符象皮球一样,弹轻一碰就在春天的草地上,无拘无束地跳动奔跑,时而又在蝴蝶飞落的花园里,悄然驻足。突如其来的休止符,仿佛是在和青春捉谜藏。在寄回曲谱时,贝多芬还附上了一封信:

你亲手织成的围巾送到我的手中时,我感到极大的惊异。它使我从悲伤的情绪中惊醒。对这份礼物,我表示极度的感谢和欣慰,它使我回忆起我们曾经一起渡过的往事......我明白我的过错和你对我的感情......。

然而,俩人的故事,俩人的小情歌,在这条情深意切的丝巾之后划上了休止符。冬去春来,维也纳繁华的春天,热闹的咖啡厅,繁忙的音乐会与舞会,亲王的器重,让年青的贝多芬不再感动孤独。


第八号悲怆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回旋曲, OP.13

1801年 ,年青的贝多芬 | 卡尔·里德尔画

贝多芬在维也纳的主要赞助人——华尔斯坦伯爵,曾在给贝多芬的信中殷切地期望:贝多芬能拥有“莫扎特的头脑和海顿的双手”。1796年,贝多芬用莫扎特歌剧咏叹调《魔笛:我想有一个爱人》,写了一首钢琴与大提琴变奏曲,接过了莫扎特音乐的火炬。到1798年,贝多芬创作《第八号悲怆钢琴奏鸣曲》时,那种千骑卷平岗的年青气势,已经势不可挡。当奥地利与拿破仑的战争打得热火朝天,不分胜负时。音乐领域,贝多芬用年青的天才,强有力的单纯动机,多变的节奏,动感十足的快速音群,势大力沉的新派演奏风格,率先征服了维也纳。

1798年,贝多芬28岁,在青春的尾巴上,他的世界才刚刚拉开伟大的序幕,这首《第八号悲怆钢琴奏鸣曲》,虽然名为“悲怆”,其实更多的是“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孤傲,当音乐来到最后的第三乐章——快速的回旋曲时,从意想不到的声部里,踏马而过的轻快音群,是不是让人想起,得胜归来的维也纳轻骑兵?

他大约没有想到,1792年冬天离开家乡,从此一生就再也没有回头。贝多芬偶尔还会想起故乡的山水,想起老家的葡萄园,想起劳欣和勃朗宁夫人一家,但他的梦想与远大前程,他永恒的欢乐与未知的爱人,从此都已经属于维也纳——这座埋葬了莫扎特的音乐之都。人生有时就象是一个残酷的玩笑,1796年时,从来就不擅长泡妞的他,甚至写信请求伯爵为他找个理想的爱人。


有人曾将这首贝多芬早期最经典的奏鸣曲,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相比较(史科托),指出在这两部作品中,存在着共同的“青春的哀伤感”。没人知道,在那个时代一个音乐家能达到人类灵魂怎样的高度,也没有人知道在命运女神的织机上,你的爱与恨,又会交织成怎样美丽的花纹。没有人知道,到底什么才是贝多芬心中理想的爱人。人间的爱就如同青春与欢乐一样,总是稍纵即逝。当你在人生怒涛中奋力向前之时,命运却在你的身后留下一声永恒的叹息。

我经常凝视着非典型的年青贝多芬肖像,我发现:他的脖子上总是有一条白色的丝巾。没人知道:它是否就是劳欣姑娘1792年为他手织的那条。其实,连他自己也早已忘记了,1792年,维也纳冬天的寒冷。

战争与和平

不管赢得这世界
还是失去了它
反正它就是个无聊的世界

——拜伦《唐璜》


1812年,第七交响曲:第一乐章,OP.92

1812年6月24日,初夏,61万法国人领导的多国部队,在华沙公国涅曼河口集结,等待着历史上最不可一世的男人——拿破仑·波拿巴的检阅。当盛装的法国龙骑兵跨着诺曼底高头大马,高昂着头颅,整齐地从拿破仑阴沉的目光下挥剑而过时,天地似乎都为之变色。强烈的阳光反射在骑兵锃亮的胸甲上,令人头晕目眩。军乐队在雄壮的军鼓声中,整齐地奏响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军歌——《马赛曲》。200年前,一支超级空前的大军,即将跨过夏日清澈的河水,扑向俄罗斯冰冷而广袤的荒原。

然而就在拿破仑指挥千军万马,杀向俄罗斯的时候。在西班牙边陲,一位高大的英国人象一只寻血猎犬一样,马上嗅到了某种有机可乘的气味,这位英国人叫惠灵顿。1812年时西班牙还是拿破仑的地盘,拿破仑让他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统治着这个古老的王国。惠灵顿意识到,当法国人的主力都被拿破仑投入到俄国战场时,他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压抑着蠢蠢欲动的心情,静候时机,要给欧洲最有权势的男人,投下致命的标枪。

惠灵顿将军

惠灵顿,年青时是一位标准的公子哥儿,热衷美酒与音乐,他曾经向一位贵族小姐求婚,结果被他哥哥臭骂了一通,说他只会拉小曲,却身无分文,没有资格抱得美人归。结果一怒之下,惠灵顿砸掉了自己的小提琴,投身军旅,在印度扬名立万。1809年时成为反法联盟中的英军统帅。他擅长审时度势,用兵沉稳。最终成为拿破仑的克星。

我猜惠灵顿的小提琴水平,绝对入不了古典音乐的巨臂——贝多芬的法眼。不过正是这位惠灵顿,为我们的大师出了一口压抑多年的恶气。

贝多芬曾经视拿破仑为世界的救星,是为人类带来光明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为此,他呕心沥血创作了《拿破仑·波拿巴大交响曲》提献给拿破仑,没想到曲子刚写完,从法国大革命中崛起的拿破仑,自己却背叛了人民向南称帝,更将战争的爪牙伸向了整个欧洲。失望的贝多芬,愤然撕掉了乐曲的扉页,把曲子改名为著名的《英雄交响曲》。自打这事之后,偶像从此成了仇人。据说贝多芬曾经扬言,如果上帝让他成为将军,他会把拿破仑的大军打得屁滚尿流。然而,据可信的记载:1809年拿破仑围攻维也纳时,大师曾躲在弟弟家的地窖里瑟瑟发抖。

幸好,上帝没有让乐圣贝多芬去打仗,也没有让惠灵顿元帅拉小提琴。

就在英法的豪杰们,忙着南征北战的间隙,1812年夏天,维也纳的炮声渐渐平息了。

此时的贝多芬,正经历着一场严重的中年危机。虽然最终放弃了自绝于人民的举动,坚强地活了下来。然而,越来越背的耳朵,糟糕的肠胃,从来都不顺心的恋爱,让这位倔强的天才变得喜怒无常。为了治疗耳朵硬化症。他的医生建议大师去奥地利附近的温泉小镇普利茨疗养。那位医生认为:温泉,可以软化老贝越来越硬的耳根。

当时的奥地利,暂时在拿破仑的铁蹄之下偷安一隅。这还要得益于,两年前奥国皇帝屈辱地把女儿嫁给了仇人拿破仑。贝多芬,那位倒卖药材的二弟则乘着战争之机,大发横财。日子过得比乐圣的哥哥还要优越。那年,被耳病和肠胃炎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大师,几乎无心创作,在普利茨,每天忙着泡耳朵,然后,给传说中的“永恒的爱人”写情书。然而,没人知道这个神秘的天使是谁。

我不知道,爱看报的贝多芬是否得知了,1812年夏天拿破仑野心勃勃的疯狂计划,他是否也曾坐在温泉小镇的咖啡厅里,阴沉着脸,为俄国人的命运愤愤不平。

1813年,惠灵顿的胜利(战争交响曲),OP.91

然而,拿破仑的好日子很快被俄罗斯风雪埋藏了。1812年晚些时候,当拿破仑还在北国的荒原上亡命逃窜的时候。法兰西帝国已经风雨飘摇。惠灵顿将军从西班牙频频出击,1813年的5月,打得拿破仑的哥哥约瑟夫逃到一个叫维多利亚盆地的地方,在这块盆地里,英法两军大战一场,结果上万法军全军覆没。拿破仑的哥哥,丢盔卸甲逃回法国。当这场重要的胜利传到奥地利,让恨了拿破仑多年的贝多芬欣喜若狂。

人生是需要点提神醒脑的消息的。它能让你觉得生活中的阴云,很快就会散去。1813年,沉寂了好几年的贝多芬突然答应奥地利发明家梅策尔,就这一重大事件写一部乐曲。而且还要用梅策尔发明的自动风琴和节拍器,进行演奏。

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创作,兴奋的贝多芬似乎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出了战争的火药味。


梅策尔发明的自动风琴

梅策尔的节拍器很容易懂,它和今天乐队里常用的节拍器几乎没什么区别。老贝,大约是我所知的——第一个使用节拍器、并在乐谱上标注乐曲节拍的音乐家。然而,说起自动风琴,这实在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玩意,我承认:我至今没搞清楚它的工作原理。它看上去似乎有点象自动化的教堂管风琴。

我猜测大师贝多芬对这个古怪的玩意,也不是很懂。他很快就写出了一部配器复杂的交响曲——《惠灵顿的胜利》。看到乐谱,梅策尔傻眼了。他只能红着脸告诉大师,这样复杂的音乐,他那傻傻的机器完全无法演奏——还是请大师,把它当成正常的管弦乐,用真人乐队来演奏吧。

虽然本是为自动风琴创作的即兴之作,而且只有两个乐章,也缺少精致的结构与深沉的内涵,不过这首曲子,饱含了老贝压抑多年的兴奋之情,他兴奋地在乐谱上注明了交响曲的字样。


这是一首充满了想象、兴奋和新玩意的音乐。1813年12月,老贝亲自指挥该曲在维也纳首演,观众的热情马上被这首新鲜、应景、又刺激的音乐彻底点燃了。如果说惠灵顿因为击败了拿破仑的军队成为一代英杰,那么老贝则用这么一首多少有点不严肃的音乐,意外地成为了维也纳的英雄。

它的第一乐章:战争,从一段由远及近的军鼓声中开始,你仿佛看到惠灵顿统帅的英国士兵,整齐而坚决地撕开战场上晨雾,向着法军阵地进军。代表英军的是《保卫大不列颠》进行曲主题,和代表法军的《马赛曲》主题相互交织、冲撞,直到高潮。为了真实地再现战场上枪炮齐鸣的壮观,老贝使用了大量稀奇古怪的乐器,比如大鼓和木制齿车。充满火药味的配器,让它听起来就象今天的摇滚乐一样,让没见过这等世面的维也纳听众大呼过瘾。第二乐章则从英国国歌《神佑吾皇》主题开始,在华丽的赋格展开中,仿佛被圣光加持、得胜归来的将军。

而这场大胜,由贝多芬亲自指挥。


1814年,第八交响曲:第二乐章,OP.93

就在这首曲子首演之后的4个多月,拿破仑·波拿巴,终于走投无路,在巴黎黯然宣布退位,然后,被反法联盟流放到一个荒凉的小岛上。而贝多芬则因为《惠灵顿的胜利》的火爆首演,成为了维也纳的超级英雄。在人们热情的赞美声中,这部玩票之作一再重演,甚至压过了同期演出的老贝重要作品《第七交响曲》和《第八交响曲》。有一场音乐会,观众到场人数竟然达到了5000人以上,在那个时代,这个数字绝对是天皇巨星般的荣耀。

然而,在观众欢呼声中,大师却又深感无聊。他发现人们并不欣赏他呕心沥血创作的两部(第七、第八)重要交响曲。在1814年春天,在他的《第八交响曲》首演音乐会上,人们高呼着要求再听一次《惠灵顿的胜利》,对此,贝多芬无可奈何。人们在一首近乎搞笑的应景之作前献上了他们的膝盖,却将精致、细腻的第八交响曲,视若无物。当大鼓和木制齿车发出模拟战场的震耳喧嚣时,观众们兴奋的尖叫。那一刻,大师仿佛感觉到,那些折磨着他可怜听觉的巨大噪音,也象炮弹一样,把他站立的这片人生舞台,轰得摇摇欲坠。

当观众的兴奋劲过去,贝多芬自己也对这首玩票性质的创作深感无趣,将它从一生创作的九部正式的交响曲中删除了。一位朋友无意中说起,第八交响曲没有《惠灵顿的胜利》受欢迎,竟然引来了贝多芬的勃然大怒。大师咆哮地对这位朋友说:

那是因为它,比其他作品好得多!


贝多芬用过的助听器

第八交响曲,创作于1812年夏天,当拿破仑踏上俄国的死亡远征,贝多芬却在多瑙河上的林兹静养,他的新朋友梅策尔经常来拜访大师。除了带新式的节拍器,梅策尔还特别为大师发明了一组大大小小的夸张助听器,据说,戴上这玩意,贝多芬终于可以和访客通过助听器对话了。

别看这东西长得如此夸张,但它的确给贝多芬越来越死寂的生命,带来了一丝希望。第八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充满了温暖而迷人的节拍,在创作这个乐章时,贝多芬还用它的主题写了首歌,歌中唱道:

答,答,答,我亲爱的梅策尔,愿你生活得更好,更好……

你无法去体会,一个接近耳聋的人对声音的激动;你也很难体会,一个被寂静囚禁的孤独心灵,对温暖人情的渴望。你听流动着温柔与平和的第八交响曲,象不象蓝色的多瑙河上,闪烁着的余辉晚照。

然而,这一缕阳光也很快沉入到黑暗之中。助听器才用了一年,到1815年时,效果已经大打折扣。1818年时,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

欢乐的倒影

活在他思想中的

只有回忆

那是逝去声音的幽灵

——海涅《罗泰斯》


1811年,大公三重奏:第三乐章 OP.97

大公三重奏,贝多芬最辉煌的钢琴三重奏杰作,题献给一直支持的奥地利皇子鲁道夫大公。它创作于1811年,但却是在1814年4月,庆祝奥地利的死敌拿破仑退位(4月13日)的狂欢中首演。当时担任三重奏中钢琴演奏的正是贝多芬本人,这也是贝多芬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演奏钢琴。据说在很多曲子的弱音处,贝多芬都没能弹出声来,或者他已经在心中弹出来了吧。

有些声音,只在心灵中回响。

有些回忆,只沿着音乐流动。

在维也纳人庆祝和平的欢乐中,44岁的贝多芬显得有些木然而苍老。在这首辉煌的三重奏首演日子里。贝多芬另一位多年的挚友——利奇诺夫斯基亲王,却因为重风去世。贝多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利奇诺夫斯基亲王,自从1806年,在亲王府上,为了是否给法国占领军演奏,贝多芬怒砸亲王的胸像事件之后,亲王与贝多芬就断绝了来往。然而,在贝多芬的内心深处,亲王的离开,依然让他暗自神伤。

这个世界永远充满了高贵与低贱,正义与邪恶,忠诚与背叛,争吵与和解,你永远也无法从这混乱的世界中,得到人生永恒的真相,你只能倾听那风儿的歌唱,让时间在心灵的深处刻下一道道伤痕。


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的残酷,让人们重新意识到和平的可贵,重新发现家庭的重要。

1815年,古老的欧洲终于从战火中喘过气来。当维也纳的人们都期待着大师为这难得的和平时代,写下更辉煌的篇章时,贝多芬却躲进了弟弟家。他二弟倒是借着在战争中卖药发了笔战争财,买下了漂亮的大庄园,请大哥、三弟同住。但贝多芬的三弟卡尔.卡斯帕尔却体弱多病。不久就在1815年冬天离开了人间,留下一位九岁的儿子——小卡尔。贝多芬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冬夜,弟媳在哭,小卡尔握着伯父的手,惘然地看着这一切。

在临终的遗嘱上,三弟希望:他的孩子能由他的母亲约翰娜和大哥贝多芬共同抚养长大。这大约是贝多芬一生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个家庭任务,带着弟弟殷切的期望,老光棍贝多芬下定决心,要用他全部的爱,抚养小卡尔长大。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贝多芬一直看不惯弟媳约翰娜。他决心把弟媳从这个神圣的任务中,排除出去。1815年,贝多芬开始状告弟媳生活不检,在婚前就有私生子,要求法院剥夺她对小卡尔的监护权。

电影剧照中的小卡尔

后人很难去判断大师家的这段是非,也许约翰娜个人生活的不检,让贝多芬想起了他那风流好色的父亲,想起最后被父亲传染脏病,孤独地死在修道院里的母亲,他痛恨不忠。在他的心中,爱是神圣的,他无法容忍任何一点瑕疵。1816年2月,贝多芬的无理要求,得到了法院支持。失去孩子的母亲岂能善罢甘休。俩人的官司,一直打到1820年。整整五年,贝多芬几乎将音乐放在了一边,为了这个弟弟的孩子,伤透脑筋。

在伯父与母亲之间,小卡尔充满怨恨。他永远不无法理解伯父那令人几乎窒息的爱。当他渐渐长大,开始反叛一切。在被学校开除后,贝多芬决定在家中亲自管教卡尔,结果却将两人的冲突愈演愈烈。1818年,小卡尔在佣人的帮助下从伯父家出逃去探望母亲,贝多芬一怒之下开除了家里所有的佣人。然而,这一切的努力最终,也没能挽回侄子的心。这场发生在他与弟媳之间的战争,深深刺痛了贝多芬的心灵。 那年,身体越来越糟糕的贝多芬,在给朋友的信中沉痛地写道:

即使一个坏母亲,也毕竟是母亲啊!

1825年,小卡尔出入赌场,输光了从家中偷来的所有钱,当了手表,买枪自杀,却自杀未遂。绝望的贝多芬终于意识到:他对侄子满腔的爱,竟然都是徒劳。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努力抛开音乐,走向我的坟墓


1816年,第28号A大调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 OP.101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在贝多芬最后的时光中,沉重的身体,艰难的生活,正拖着大师日渐绝望的心灵,沉入时间之河的泥沙之中。1816年,第28号A大调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寂静得仿佛是激战后的死神战场。一位著名的乐评人曾形容这个乐章:描绘了寂寞得难以忍受的心灵。

生命中的欢乐,难道只是“逝去声音的幽灵”?

1822年,九年过去了,贝多芬的第九首交响曲还没有写完。有些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你才会发现;有些爱,只有在你永远失去时候,才显现出它的份量。那年在贝多芬的案头上,正放着《德意志交响曲》的草稿,在一个失眠的夜里,贝多芬突然萌生了,要将德国诗人席勒的名诗《欢乐颂》的合唱,加入交响中的念头。


席勒画像

1785年10月的一天,在德累斯顿近郊的罗斯维兹村,德国诗人席勒应一对共济会的新婚夫妇邀请,参加了他们的婚宴。宴会上,诗人为新人的幸福、朋友的热情和现场的欢乐气氛所感染,写下了这首颂诗。其实,与其说是诗人在歌颂欢乐,不如说是在歌颂真爱。

欢乐啊,美丽神奇的火花
极乐世界的女神
令我们如醉如痴
当我们踏进你神圣的国度
被时光无情分割的一切
都重新连接到一起
只要在你温柔羽翼之下
四海之内皆兄弟

席勒在写这首诗时,贝多芬才15岁。他在家乡波恩,年青人将这首诗尊称为“盟约之歌”。而贝多芬的文学老师,正好是席勒的好友。所以,贝多芬从少年时,就非常熟悉热爱这首诗。贝多芬的老师曾在1793年一封写给席勒夫人的信中透露,年少的贝多芬非常喜欢这首诗,还为诗歌谱了曲。29年后,贝多芬早已不再是激动地背颂诗人名句的少年。苦海无边,爱如潮水,当汹涌潮水从沙滩上退去,留在寂寞的沙滩上的,只剩下这永恒的诗句。


1824年,第九交响曲(欢乐颂):第三乐章 OP.125

1823年,一位来自英国爱乐的年青经理人丘列斯,来到维也纳拜访贝多芬,希望能得到贝多芬承诺中的第九交响曲,丘列斯在日记中写道:

他的白发散乱地披散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有什么事情伤了他的心?他的双眉紧紧地锁在一起,可有时却任意地狂笑

为了兑现诺言,贝多芬最终决定,将《德意志交响曲》合并到他写了好几年也没写完的《第九交响曲》中,并改名为《欢乐颂》。这首他写了一生的宿命之作,一直到1824年的春天才最后完成,最后的段落,几易其稿。大作完成的消息,当时不径而走。原本计划在英国首演,却因为30名维也纳艺术爱好者,包括了许多贝多芬多年的挚友和支持者联名挽留,五月才临时改在维也纳首演。当时的联名信中写道:

自从维多利亚(惠灵顿的胜利)的战鼓平息之后,我们一直期待着您的大作


1824年,第九交响曲(欢乐颂):终章 OP.125

1824年的首演音乐会,包含了《大庄严弥撒》和《欢乐颂》,当时的演出并不如后人传记中写得如此热闹,整个音乐会,一直有人离席而去,皇家包厢更是空空如也。音乐会的正指挥由乌姆劳夫担任,但贝多芬也手执指挥棒站在指挥台上担任副指挥。已经完全耳聋的贝多芬不可能听见乐队与合唱,队员们盯着乌姆劳夫的指挥棒,贝多芬的挥棒只是在空中徒劳地划着圆弧。人们看着大师认真而徒劳的指挥,竟然有人笑出声来。

然而,当《欢乐颂》的伟大音乐,经过三个半乐章,近一个小时不断地发展,终于达至最后高潮 ,低沉浑厚的男中音拨开天地间的层层雾霾,引领着四个声部的合唱,将天地至爱,推向辉煌的天际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交响中加入人声合唱本就少见,更别说能将人声与交响音乐天衣无缝地织就在一起。当全曲告终时,全场鸦雀无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然而,这一切贝多芬都听不见。他背向着听众,茫然呆立着。直到乐队中一位女中音歌手拉着他的手转向听众。这时,他才发现听众们的狂热,他颤抖着热泪盈眶。掌声经久不息,那种从人心深处喷薄而出的神圣热情,瞬间征服了每一个人。


也许人世间只有浮华、欲望与争斗,我们的肉体永远无法到达星星的高度,即使这样——我们依然可以从阴沟里仰望星空,在这生命最寂寞的沙滩上,留下欢乐的永恒倒影。

命若琴弦

语言,一旦说过就归于静寂

只有通过美的形式
语言或音乐才能达到静止

正如一只中国的瓷瓶
静止不动而仍然在时间中不断前进

——艾略特《四个四重奏》

1826年,升C小调第14号弦乐四重奏:第一乐章 OP.131

这个世界的荣耀归于主,请赐我最后的宁静,让我走完人世间最后的黑暗之路。

1826年,就在贝多芬创作最后的五个弦乐四重奏时,他那位从来不知消停的侄子,第二次自杀,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两枪,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擦破了头皮。贝多芬很想当一回好父亲,但他也终于意识到,他的爱,既无法为他征服一个女人,也无法为他说服一个侄子。在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只有孤独与寂静。

1826年晚些时候,贝多芬同意小卡尔母亲的建议,让侄子去当兵。相比于跟伯父学音乐,卡尔更愿意和年青军官们,在乡下酒吧与女人调情。人各有志,至少这能让小卡尔觉得快乐。然而,贝多芬依然放心不下侄子。他趁着侄子的连队等候开拨之际,带着侄子,去乡间度假,在从乡间返回城里的时候,贝多芬淋了一场冬雨,诱发了肺炎。从此,这位一生桀骜不驯,从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男人,再也没能从病床上起来。

升C小调第14号弦乐四重奏,就作于贝多芬生命中的最后那个冬天。音乐从寒冷的第一小提琴的低诉中开始,第二小提琴只一边冷冷作答,沉静得仿佛有些荒凉。在整齐干净的老式赋格中,天地萧瑟,风雪无情。

在完成这支弦乐四重奏的8个月后,1827年3月27日,贝多芬离开了这个荒凉的星球。三万人跟着他的灵柩一直走到墓地。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星球上,什么是永恒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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