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剧本《关汉卿》文本细读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10-23 06:34:19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导入:

多年前的大学图书馆,我翻看过一本书,这是一本文学鉴赏读物,作者是王先霈。我在这本书里,学到了一种读书方:文本细读。这种方法影响了我许久,潜移默化,积少成多,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能细读舞台文本了,而且,一眼能读得很细,一想能想得很透。这都与文本细读的方法积累分不开。因此,今天推介的是文本细读的学习方法。


文本细读,指的是,让我们放下对定论、结果、答案的执着,把这些暂且放在一边,而去直接面对文学作品,与文学作品深度接触,精细切磋,从而品读出与当下流行的“泛读”、“通读”、“粗读”、“导读”、“带读”、“假读”所截然不同的深意来。文本细读,会给我们带来心灵的安静,灵魂的沉着,会让我们跨越时间,与作者亲密交谈,并进一步理解他,达到生命的共振。有了文本细读的基础,我们对于作家、作品的理解,就不会随波逐流,不会因时失落,我们会因花了耐心而对文本有了更大的信心,从而对自己也有了绝对的底气,因为我们借着文本细读——与作者有了神交,从而得到了比任何权威的品鉴更为深刻的答案。

 

因此,每一学期的课程里,无论是概论课、鉴赏课还是史论课,我起码会花上4个课时的时间——有的甚至多达8个课时,与学生一起细读一个剧本,我们曾经细读过《北京人》、《原野》、《日出》、《雷雨》,本学期的细读剧本,我们选择的是《关汉卿》。所幸,我把细读的主要内容整理成了文字,于是,借话剧《关汉卿》的文本细读,与大家分享品读剧本的方法。希望大家举一反三,有所收获。






《名优之死》,是田汉前半生的自我鉴定和期许,才情喷薄,《关汉卿》,则是田汉此生一片丹心的自我写照,才情盖世,绝笔汗青。


《关汉卿》,创作于1958年,时年,田汉正准备“世界文化名人关汉卿创作活动七百周年纪念大会”的报告,查阅关汉卿的资料,让田汉有了一种人格共鸣和生命共振,于是,《关汉卿》呼之欲出。一个月后,《关汉卿》即成稿。


《关汉卿》共十一场,核心事件,是“《窦娥冤》创作演出事件”,剧本的起承转合,都围绕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依次展开,在一个从艺术创作到社会良知再到社会反响乃至引起朝廷震荡的发酵性事件中,书写种种人格,展示各种命运。


第一场:朱小兰事件。行刑的行列,朱小兰示众,在这一行刑场景中,依次展示元代大都的市井图景,有扬马而去的贵胄,有狗仗人势的差役,有受难受害的百姓,有充满同情的市民,有不知情的围观者,也有忿忿不平的文人——关汉卿。朱小兰被行刑后,对朱小兰深表同情但不敢表现外露的小酒店店主刘大娘一家,同样遭难。刘大娘的女儿二妞相貌出众,被蒙古贵胄阿合马的二十五公子抢走,朱小兰的命运原来是百姓群体命运的写照。


第二场:朱帘秀行院。关汉卿与朱帘秀不平地讲述朱小兰的遭遇,并由此起了以朱小兰为原型写作《窦娥冤》的念头。朱帘秀与关汉卿的讨论,更加展示的是整体社会的苍生苦难——“大都城外两万五千个姊妹们谁过的是人的日子?有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不如干脆挨那么一刀哩。”这正是生不如死的凄凉图景。于是,二人定下誓约,《窦娥冤》,一个敢写,一个敢演。


第三场:阿合马别邸。一面身为剧作家的关汉卿,另一面,也是妙手回春的大夫。他治好了阿合马家老夫人的病,深得老夫人欢喜,同时,意外地发现二妞在老夫人跟前做丫鬟。原是二十五公子的少奶奶为了不让二妞进门,把二妞送到老夫人跟前侍奉;关汉卿趁着老夫人喜欢的时候,讨赏要走了二妞——于是,关汉卿救下二妞,送回刘大娘家,二妞免于成为第二个朱小兰。


第四场:关汉卿书斋。关汉卿不分昼夜,奋笔写作《窦娥冤》。东方白时,梨园伶人谢小山与笛王玉梅到访,几人聊《窦娥冤》,一同出谋划策。


第五场:关汉卿书斋。文人论戏。同为剧作家的杨显之对《窦娥冤》深表欣赏,亦一同探讨,杨关共同聊起深陷牢狱的文天祥诗作,共显浩然正气。杨显之离开后,另一文人叶和甫来劝说关汉卿,慎言甚写《窦娥冤》,两人追求不同,人格立显高下,于是,不欢而散。之后,朱帘秀与另一剧作家王和卿依次再亮相,一则显现《窦娥冤》的精神感染力,二则,解决了演出的问题:朱帘秀联络演员群体,王和卿联络了大都最好的戏园玉仙楼来演出《窦娥冤》——恰好,阿合马的政敌伯颜丞相家的老夫人,想看悲情戏。


第六场:玉仙楼后台。被《窦娥冤》打动的千户王著来拜谒关汉卿,表示认同。与此同时,伯颜夫人也派人赏赐,对《窦娥冤》大加赞赏,但与此同时,对剧中直接控诉统治官员的一些内容,提出修改的意见。关汉卿、朱帘秀等人,决定宁愿断头,绝不改戏以减弱作品的思想性。


第七场:玉仙楼第二次演出《窦娥冤》。阿合马被《窦娥冤》激怒,于是下令关押关汉卿与朱帘秀,与此同时,挖了赛帘秀的眼睛,一起收押牢房。赛帘秀被挖双眼,却有伍子胥眼悬东门之志,何其壮烈!


第八场:牢房。狱吏们虽是看守,但对关汉卿很是佩服,也因他医术高明,曾经受恩,对他深表同情。与此同时,间接交待出千户王著因《窦娥冤》的精神力量,掀起了民间起义,刺杀了阿合马等贪官污吏,后壮烈牺牲。叶和甫来劝降关汉卿,希望关汉卿检举王著等汉人早有谋反之心,以减免刑法。关汉卿断然拒绝,与叶和甫势不两立。叶和甫离开后,在狱吏的安排下,关汉卿与朱帘秀相见,互诉衷肠,两人深知必死的结果,但并不后悔,于是,共同达到了精神的高度契合,达到了戏剧的情感高潮——《蝶双飞》在此时应运而生。


第九场:牢房外,刘大娘家。二妞、刘大娘、周祥福(二妞的未婚夫,在司马和礼霍孙府上当差)、谢小山等人想尽办法营救关汉卿等人。大家收集了民间百姓共同签名、打手印的“万民禀”,周福通过同情关汉卿的蒙古师爷彻里·不花,将“万名禀”呈递和礼霍孙。


第十场:和礼霍孙处。周祥福悄悄进屋,发现“万名禀”被和礼霍孙搁置,又偷偷将“万名禀”放到待阅的公文里。彻里·不花与和礼霍孙上场,通过两人的对话,交待出朝野的政治博弈背景。彻里·不花借机为关汉卿说话,但和礼霍孙身为统治者一员,皇权立场坚定,再则因草民卑微,故不在意万民心态,而决定搁置万名禀。当他惊诧地发现被打入另册的“万名禀”三番四次地出现在书桌上时,加上彻里·不花暗示关汉卿与关公同为蒲州裔,和礼霍孙心中产生极大敬畏。


第十一场:卢沟桥送别。关汉卿终于被免死,但发配流放。流放临行,人们来送行,送行时,又相遇了曾经被关汉卿搭救、如今已经嫁为人妇的二妞。文人相别,百姓相送,朱帘秀长亭短亭,希望能够同行,但朝廷驳回请求,于是,一个远走他乡,一个留在行院待诏。“蝶双飞”终究只是精神上的双飞,现实中,是“蝶分飞”。陌上人行远去,芳草天涯依依。








好流畅,好自如,好大气!十一场话剧,法无定法,文无定体。但是,谁能说《关汉卿》不是绝唱?


神奇的是,《关汉卿》形成了戏剧与人生的套层结构,第一层是朱小兰的人生,朱小兰的人生被艺术家提炼与改写,于是,成了《感天动地窦娥冤》,这就是第二个套层——《窦娥冤》的故事。与此同时,又有了第三层套层,即关汉卿的人生,关汉卿的人生被艺术家再度提炼与改写,这就有了话剧《关汉卿》,这还不算,层层套层之间,又彼此渗透呼应,关汉卿的人生,又成了另一个版本的《窦娥冤》,关汉卿、朱帘秀、赛帘秀入狱,他们的被解救,与《窦娥冤》的情节如出一辙,关汉卿的人生,分明成了第二个版本的《窦娥冤》,这也正是剧作家写的恰是自己的人生。


更为让人感慨的是,田汉的人生,又形成了戏剧与人生的第四个套层,话剧《关汉卿》,正是剧作家田汉自己,这又成了第三个版本的《窦娥冤》。这是戏外的事情,但人物的命运感又与戏里相互呼应了起来——朱小兰被收监、窦娥被收监、关汉卿被收监、田汉也被收监,这命运的彼此重合,真真让人品咂无限。


套层结构及其对应是这样的:

朱小兰

窦娥冤

关汉卿

田汉

原型

窦娥冤版本1

窦娥冤版本2

窦娥冤版本3

于是,这就不得不精细谈一谈《关汉卿》的戏中戏技巧。如果说,《名优之死》的戏中戏,是简约集中的展示,那么,到了《关汉卿》,就是精细深入又常有神来之笔的提升。


严格说来,《关汉卿》的戏中戏,是集中在第六场和第七场。


第一段戏中戏,是《窦娥冤》结尾一段,嵌在第六场开头——《窦娥冤》的结尾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共鸣,于是,随着窦娥冤魂的呼唤“你将那滥官污吏都杀坏,敕赐金牌势剑吹毛快,与一人分忧,万民除害。”观众席立刻爆出“与万民除害”的呼应之势。这里有一个用意鲜明的改写:历来,我们常常认为,《窦娥冤》的情感高潮,在窦娥三桩誓愿后的六月飞雪,意在突出窦娥的冤枉。但是,在田汉看来,《窦娥冤》的社会意义不在情感高潮所掀起的观众泣涕与委屈涟涟上,而在于引领人民看透社会黑暗本质,从而激发出人们的反叛精神,这不是感性泪水的剧场共享,而是理性思考的相互激活,这才有了后来的王著起义。田汉所选的第一出戏中戏,恰恰像是燎原之势将被点燃前的星星之火。


还要再度强调,以星星之火最终发起燎原之势,这在中国话剧的发展历史上,是常见的,文明戏进行时事宣讲,在辛亥革命中做出杰出贡献,新文化运动中,现代戏剧又通过易卜生主义来承载现代精神,为解放思想提供了强大的助力,到了战争年代,前线、后方的戏剧,在动员民心、组织参军、凝聚力量等诸多方面发挥作用,从这个层面来看,以戏剧为代表的文艺工作者,是中华民族革命史、战争史中不拿枪的军队,《关汉卿》中突出《窦娥冤》的民心鼓舞力量,恰正是田汉作为戏剧工作者,在动荡的民族启蒙、救亡、解放史中所形成的戏剧认识和肯定。


第二段戏中戏,在《关汉卿》第七场,选择的是《窦娥冤》第三折三桩无头誓的情节——窦娥与监斩官抗辩,一个说衔冤立誓愿,一个是官声不可怜——戏外的场面,正是一群官员坐着看官民抗辩,看起来是窦娥和监斩官的辩论,实际上,是窦娥(朱小兰)在控诉坐在台上的那些官员,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戏剧里发生了,更恰好,“抗辩”的最后一句词,落脚在“百姓有口难言”,此时,阿合马喊停戏剧演出,正是戏剧人“有口难言”的现身说法。《窦娥冤》中戏剧冲突最强烈的场面,俨然与《关汉卿》中戏剧冲突最强烈的场面合在了一起,窦娥的美好人格,也与演出《窦娥冤》的朱帘秀、赛帘秀等人以及剧作家关汉卿的人格呼应了起来,及至第七场结尾,赛帘秀被挖眼,酷刑之画面又与窦娥被砍头的画面呼应,真可谓是精心设计了。








实际上,借用文学领域的概念,《关汉卿》中的戏中戏,更像是典故使用。第六场、第七场中出现的戏中戏,正是《窦娥冤》的文本典故在话剧《关汉卿》中不停复现,这种典故复现,还不仅仅以一段一段的戏中戏完成,情节的呼应,也是一类。


如第十场。周祥福偷偷整理“万名禀”的情节,呼应的是《窦娥冤》第四折窦娥死后冤魂不散,魂魄把窦天章几度放弃的卷宗重新又放到卷宗的最上方——这才使得窦天章发觉冤情,从而沉冤昭雪。也正是因为“万民禀”连续几次从不办的架子上凭空出现在待阅的搁架上,才使得和礼霍孙对此案的态度有所转变,最终让关汉卿等人的命运发生变化,此情节呼应,堪称机巧。但不仅仅如此,田汉的匠心在于,把《窦娥冤》中的冤魂换折的情节,换成了庶人换折——原本只有靠神灵力量才能逆转的死案,原来最终依靠的,是人民的力量;关汉卿通过剧本《窦娥冤》为万民除害,而到了自己的生死关头,万民反过来又为剧作家冒险请命,何其浪漫!


第十场的呼应还不仅仅在《窦娥冤》的情节上,和礼霍孙是蒙古文官,田汉精心设置了他崇拜关公的特点,其一是,大英雄关羽,是超越民族的精神偶像,无论是汉人、蒙人,无论是百姓、贵胄,面对英雄,都会由衷崇拜;其二是,历史上,蒙古人入主中原,但是,入主中原的蒙古文化是低势能文化,很快就被高势能的汉文化给反征服了,因此,和礼霍孙在保有蒙古游牧传统的基础上,又来崇拜关羽,是符合历史真实的——这同样也铺垫了后来和礼霍孙以为关公显圣时的心理冲击;其三是,关羽与关汉卿同姓关,而又都是蒲州人氏,与此同时,关汉卿也创造了杰出的关羽形象,如《单刀会》,种种线索,显现的是关汉卿与关羽的联系——要注意,这种联系不是亲缘宗族的联系,而是精神的联系,他们的人格都一样伟大,他们的精神都一样光辉;不独如此,关汉卿是梨园中人,而在梨园后台,地位最高的就是关公,和礼霍孙的关公崇拜,与戏班中的关公崇拜、民间的关公崇拜、再与整个中华民族的关公崇拜,都连在了一起;其四,和礼霍孙是个政治权谋家,及至王著刺杀阿合马后,他对关汉卿的态度,是摸棱两可的,他不仅仅把关汉卿当作剧作家,而把他当作一个政治筹码,与此同时,在对关汉卿的案件处理上,他所考虑的,也是政治影响,而非是非正误,这样一个人反而崇拜忠奸绝对的关羽,也显现出了嘲讽的意义。








若再不论情节呼应,而又只说典故的使用,那《关汉卿》值得分析的地方就更多了。


第一场,谢小山与欠耍俏两位伶人争论一支散曲《南吕四块玉》的唱法,借该曲的唱词,引出的是关汉卿面对人生疾苦时的戏剧观思考,“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关汉卿听谢小山称赞自己的这几句曲词,随机立刻认为,“贤的也不一定是他,愚的也不一定是我,我们就是要争,就是要把贤愚是非争个明白”,他立刻否定掉了文人士大夫自斟自饮的人生态度,而选择了是非黑白都分明的不苟且、不权宜、不糊涂的人生态度,这正是田汉对关汉卿的定位,也是田汉的自我定位——换言之,这更应该是为高尚人的自我定位,在当今是非不明、利字当头的时代里,这种人生态度,更见可贵。


这种戏剧观、人生观的思考,还没有结束。到了第二场,关汉卿提自己前作《包待制三勘蝴蝶梦》,更为清晰直接地探讨了戏剧的社会责任——戏剧家虽然不能像包公那样断是非、锄奸恶,虽然不能像李逵那样劫法场、杀奸贼,但戏剧家应该用手中的笔来树立坚定是非判断,戏剧家应该是人心和社会的医生,虽然改变不了已然发生的悲剧,但要告诉世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心应该在戏剧里得到救助和疗愈,侮辱人的、损害人的应该在戏剧里得到审判与惩处,从这个层面而言,假的戏剧会比现实更加真实,而现实的真实在艺术的真实面前可能不堪一击——因此,朱小兰虽然死了,但窦娥的精神千古光辉,鲁斋郎一时得意,但他的名声遗臭万年,而自诩为一颗铜豌豆的关汉卿,他果然是锤不烂捣不碎地永垂不朽。


第四场,通过谢小山与笛王玉梅的戏剧观讨论,引出的是更为切实的戏剧规则问题:“为什么一个戏只许用四折呢?为什么一折只许用一个宫调呢?为什么全折只许一个人唱呢?这些规矩我看迟早都要打破的。”田汉借玉梅的口,提出了戏剧表演的革新性问题,这既是元代关汉卿所面对的杂剧程式问题,更是田汉面对中国戏曲内容形式的双重革新时面对的程式问题——更不用说,田汉还是戏曲改进局的局长;不仅如此,这也是中国“国剧”的建设、发展问题。在这里,田汉与关汉卿的形象,再度合一了。


第五场,杨显之、王和卿、朱帘秀等角色轮番上场,与关汉卿讨论《窦娥冤》,也是引导着观众来分析《窦娥冤》中的角色和情节。有意思的是,围绕着窦娥的“骂天地”与杨显之杂剧《临江驿潇湘秋夜雨》中翠鸾“骂崔通”,点到为止地进行了对比,窦娥的指天骂地,直指的是社会,而翠鸾的骂,只是不痛不痒的对负心男子的痛斥——最终还是要重归于好。值得注意的,还有取文天祥《正气歌》——使得文天祥的形象隐然若现。这不是闲笔。第一,《正气歌》,是文天祥狱中所做,关汉卿读文天祥《正气歌》,一则是浩然正气相通,二则也预示着关汉卿将会与文天祥的命运相似,身陷囹圄;第二,《正气歌》,被有良知的文人们偷偷传阅,成为地下读物,这也暗合着《窦娥冤》一剧的命运,太过尖锐,被禁止从而偷偷流传也将成为《窦娥冤》的命运;第三,文天祥的诗中,常常突出“丹青”的文化意象,如“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歌》里也有“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丹青,就是青史,就是历史,文天祥和关汉卿都是青史留名的人,他们名垂青史,就是因为一身不妥协的浩然正气,历史剧《关汉卿》,正是这种浩然正气的一片丹心照汗青。


第七场,赛帘秀挖眼。根据《青楼集》的记载,“赛帘秀:朱帘秀之高弟,侯耍俏之妻也。中年双目皆无所睹,然其出门入户,步线行针,不差毫发,有目莫之及焉,声遏行云,乃古今绝唱。”赛帘秀双目失明,是有记录,关汉卿设置赛帘秀是因为演出《窦娥冤》而被阿合马挖眼,更显凄绝人寰和壮烈。挖眼情节,有两处取典,其一,来自于莎士比亚《李尔王》中葛罗斯特伯爵不服李尔王大女儿的残暴统治,因而被挖眼;其二,取典伍子胥眼悬东门——要亲眼见到吴国亡国末日。二典合起来,赛帘秀就既有面对暴政的反叛精神,又有强悍的意志,是到死也要看到贪官污吏、封建统治者的末日。


第八场,就是所有话剧史书、田汉研究都会提到的名段《蝶双飞》了。赏析暂且可以不论,但此曲的金石振玉之声、铁骨铮铮之气,读来令人感到浩然正气,不禁泪流满面。这里面,显现的是田汉对关汉卿的评价、也是自我总结、自我期许,更是对全天下有理想、求自尊的剧作家的要求:要用碧血写忠烈,而不是写佳人绣户描花叶,不怕黄泉无旅店,因为青山有幸埋芳洁。刘振声的理想——在这里又一次复现。


第十一场,送行处,居然是卢沟桥。卢沟桥之典,一则,田汉突出的是马可·波罗桥与马可·波罗无关,而是劳动人民的创造,二则,1937年的卢沟桥事变,是盘旋在中国人心头、中国历史的沉重记忆。关汉卿与大都、与朱帘秀的离别,也发生在卢沟桥——卢沟桥,真是血泪斑斓、历史苍黄。告别时,又选关汉卿本人的《沉醉东风》,情境中的人物,历史中的人物,在历史苍黄的卢沟桥,又组接在了一起。








典故,大致疏略了,这是从剧本文学的角度来对《关汉卿》进行文学文本的细读。文本细读,作为文学鉴赏的方法,是非常有必要掌握的——通过文本细读,可以沉静、深入地体味文字的形式美感和思想意味,这是戏剧专业品读剧本、欣赏剧本的必修课,因此,不妨在对《关汉卿》的剧本分析中进行示范,以图读者、学子们的举一反三,甚至,如果读者在掌握了文本细读的方法和习惯之后,能够将这种品鉴力运用到创作中,就更好了。


最后,我不得不提的还有一点:《关汉卿》不仅是田汉的人生观、戏剧观、价值观、艺术观的多重展示,同时,还要意识到,《关汉卿》是田汉“戏改观”的集中显现。


“戏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一项重要文化政策,为此,还成立了戏曲改进局,田汉任局长。“戏改”中,对于“鬼戏”,一般都是禁演。对于“鬼戏”的禁演,田汉的态度是这样的:“神也好,鬼也好,戏剧上都是允许的,这并不是相信鬼神。共产党员都是无神论者,谁也不相信鬼神。这种东西在舞台上出现时,往往是代表一种反抗精神。像《李慧娘》就代表了人民的愿望,死了还要报仇。”


死了还要报仇,同为鬼戏的《窦娥冤》也是一样的,因此,《关汉卿》的“戏改”态度,是明显的——说鬼说神的戏,未必就是糟粕,而《窦娥冤》是一部多优秀、多精彩、多有反抗精神、现代意识的作品呀!田汉的讲话时在1963年,在这之前,1962年,文化部出台“改进和加强剧目工作的报告”,明确《李慧娘》是“大事渲染鬼魂”的代表作品——在文化部态度已然鲜明的时局里,依然坚持对《李慧娘》这类“鬼戏”的科学正面评价,可见田汉的“关汉卿”精神。


田汉对“鬼戏”的态度是科学的,《窦娥冤》、《李慧娘》,都是极有艺术光彩的经典之作,但是,有时候,政治的风向与艺术的标准是两回事,这一次,田汉像刘振声、关汉卿一样,陷入了凶险的境地了。


1963年,毛泽东批示中宣部关于“上海柯庆施大抓故事会活动和评弹改革”的文字是这样的:“许多部门还是‘死人’统治着,”戏剧界“问题就更大了”,目标直指田汉,紧接着,田汉自我反省、自我批评——他因对“鬼戏”的认知而陷入了与关汉卿一样的处境。文革期间,《窦娥冤》和《关汉卿》一同被列为“大毒草”,当然,《李慧娘》就更不用说,而田汉,则被收押,死于狱中。


这一回,田汉与自己剧本《关汉卿》中的文天祥,命运何其一致!在田汉浪漫的设想下,关汉卿在人民请命带来的“关公显圣”之下,免于为政治送葬,但是,到了自己身上,却恰恰相反。

 

所幸,世间还有戏剧,不论世事如何苍凉,无论剧作家、戏剧人身遭何等境遇,只要戏剧中还显现着是非、曲折、对错、黑白,只要戏剧中还显现着对人的尊严的呼唤、对理想的信念,只要戏剧中还存在着浩然正气——假的戏剧,会比真的现实更加真实而有力量。


田汉做到了。









另外,文本细读还应该包含对艺术形式本身的美感体验,因此,艺术品细读、舞台呈现细读——都是文本细读包含的内容。但是,我实在写不动了,所以,没有提及对曲词、诗文、台词艺术的品鉴。这方面内容,请大家凭借自己的悟性,各自自行体会吧。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