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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的绝唱至情的爱 ——大型音乐剧《汤显祖》观后
2020-04-09 19:21:50



千古的绝唱至情的爱

——大型音乐剧《汤显祖》观后


于  平


    为纪念汤显祖逝世400周年,上海音乐学院、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政府联合出品了大型音乐剧《梦临汤显祖》。场刊上,“倾情原创、中国风范”八个字格外醒目——可以理解的是,汤显祖作《牡丹亭》时,追求的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我们的音乐剧要《梦临汤显祖》,不“倾情”何以能“至情”?!同样可以理解的是,音乐剧这种发韧并发达于纽约百老汇的演剧样式,当它遭遇中国戏曲大师级编剧的人生写真之时,不“中国风范”何以能“讲好中国故事”?!其实,用音乐剧来讲汤显祖,较之重温“临川四梦”的昆曲演出,是一种更具时代感、国际范、创造性的纪念,是一种更能悟人性、壮人生、伟人格的纪念。


    音乐剧《梦临汤显祖》由两幕八场构成,共有31支分曲,作曲、编剧、作词分别是徐坚强、陆驾云和林在勇。剧中的《序曲》和《终曲》是同一支分曲,曲名叫《无古无今》。作为幕启后观众听到的第一支歌曲,同时也作为观众离场前听到的最后一支歌曲,这只主题曲唱到:“无古无今,方生方死,任他背景纷飞逝,爱了就是永恒,超越一切万事。情也枉然,理也难同,人在大化流行中,看过都是眼泪,谁能脱得时空。”从歌词来看,这支曲名叫做《爱了就是永恒》会更切题——不仅贴切歌之主题而且指向剧之主题。一部融通着汤显祖的剧作来写其人生的剧,不能不把握住在他那儿是“一体化”的戏剧观和人生观,这就是汤显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所说:“人生而有情。思欢怒愁,感于幽微,流乎啸歌,形诸动摇;或一往而尽,或积日而不能自休。盖自‘凤凰’、‘鸟兽’以至‘巴渝’夷鬼,无不能舞能歌,以灵机自相转活,而况吾人?!”既然这支主题曲如此重要,窃以为歌词还可再推敲,微调为“无古无今,方生方死,任它时光纷飞逝,爱了就是永恒,超越世间万事。理也枉然,情也困窘,人在大化流转中,看过都是浮云,谁能天马行空?”


为什么要从“无古无今”一语切入,在于创作者要开掘出“纪念汤显祖”的当代意义。并且,这个“开掘”本身成了音乐剧“倾情原创”的“密钥”——用创作者的话来说,是“采取‘戏中戏’的双重结构,把今人如何解读汤显祖融入汤显祖的非常人生之中。”也就是说,所谓《梦临汤显祖》,是“今人解读”和“汤显祖本事”的结构重组,时尚的说法叫“穿越”。解读汤显祖的今人,是当代玉茗堂戏校参与排演汤剧《牡丹亭》并藉此演述汤显祖生平的一群毕业生:其中饰演汤显祖和其发妻吴氏的分别叫海若和馨安,还有一个叫瑶瑶的则在不同场次中分饰汤显祖府上丫鬟春香和剧作《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如此说来,在这部音乐剧的某个局部环节上,所谓“戏中戏”甚至从“双重结构”深入到“三重时空”了。


或许是为了使戏中的“时空穿越”不至于过于“意识流”,《梦临汤显祖》的八场戏就其主体部分而言还是紧扣着汤显祖的“人生本事”;而通过这个“人生本事”的言说,创作者要刻画出汤显祖“化个人情爱为天地大爱”的人生情怀。如何化“个人情爱”为“天地大爱”,汤显祖寄情于他的戏曲创作。因为在汤显祖看来,戏曲创作是“生而有情”之人的“感于幽微”之作;只是“情之所至”,我们的戏曲才能“无情者使之有情,无声者使之有声……可以合君臣之节,可以浃父子之恩,可以增长幼之睦,可以动夫妇之欢,可以发宾友之仪,可以释怨毒之结,可以已愁愦之疾,可以浑庸鄙之好……以人情之大窦,为名教之至乐也哉”(《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在我看来,音乐剧《梦临汤显祖》戏剧结构中最为精妙之处,还不是上述那种古今“穿越”的“戏中戏”;它的精妙在于把“临川四梦”(《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与汤显祖的人生主张融为一体,揭露了封建礼教的虚伪,表现了个性解放的要求。


一幕的四场戏分别是《临川大婚》《万里前程》《状元决》和《坐困南都》。开场戏便是“大婚”,是便于演剧者海若和馨安向剧中人的角色转换。其实在《序幕》中,海若和馨安扮演的是《牡丹亭》中的柳梦梅和杜丽娘;戏外的海若向馨安示爱,却被馨安视为入戏太深而婉拒……相距10年之后的再度合作,是二人在这部《梦临汤显祖》的音乐剧中分饰汤显祖及其发妻吴氏。这一场的核心唱段是第四分曲《人间应有你》。汤唱“曾否骑竹马”,吴唱“曾否弄青梅”;汤、吴同唱“人间应有你,相思梦几回。”接下来类似“帮腔”的合唱撷取《牡丹亭》的原句:“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傍得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正是这个吴氏,使汤显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正是这个吴氏,使二人都觉得“四季如春、美梦成真”。

第二场《万里前程》虽言明汤、吴“大婚”10年之后,但就戏剧情势的推进而言,凸显的是“和合”之后“离别”的艺术对比。这场戏,所言之事是进京赶考,所言之情则是欲舍难离;汤家人各色人等的出场,都是为第七分曲《折柳别》所做的铺陈。吴唱“悔教夫婿觅封侯”,汤唱“十年天涯无音问”;吴唱“芳草处处花争艳”,汤唱“吴山万里故人心”……这之后,汤显祖和吴氏在场次转换间走出戏外,是饰演吴氏的馨安对近10年未曾谋面的海若欲言又止;二人来不及多言,第三场《状元决》便丝幕启、板鼓催。这本是决定汤显祖“万里前程”的关键时刻,却无奈这边厢“满腹经纶朝堂弃”,那边厢“连理比翼隔阴阳”。在这样一个巨大的人生转折中,创作者运用了类似《沙家浜》“智斗”一场中“背工唱”的写法(即第十分曲《真金火炼》)。汤显祖是“岂能侧行俯立巧言令色,岂能飘萍无根随波浮沉”;与汤同具才情的沈公子是“只怕满腹经纶朝堂弃,雄心壮志委于地”;想搭顺风车“高中金榜”的“官二代”大公子是“他(指汤)穷酸倔强难得计,他(指沈)婉转圆融作成易”;考场总裁曹大人则是“他(指汤)不识时务认个死理,他(指沈)人情练达周旋得体”……虽然这段“背工唱”强化了音乐剧的“中国风范”,但这一场的“精神标高”却是第十一分曲由吴氏唱出的《你是我的英雄》:“……爱你,你是我的英雄,士君子心中自有一女神;一样的清白贞操,岂能委身于人。”其实,这一场的吴氏只是汤显祖眼前的幻象,是汤显祖无论“在场”还是“不在场”都会持守的坚贞。


大凡人有“持守”便难得“圆融”,第四场《坐困南都》说得便是汤显祖困于官场,不得升迁。从以“歌”演“剧”的视角看,这场戏有两段不断强化、一再深化的唱段凸显并升华了汤显祖的性格。第十二分曲《好一个奇男子》先是同僚官员的轮唱:“他墨有云烟,笔有刀锋;他砚有波涛,纸有香馨;他上下天地,来去古今;他游龙屈伸,自由张弛。”歌女们的帮腔是“好一个奇男子,好一个奇男子。”轮唱的同僚官员继续:“他触犯名教,挑战礼纲;他蔑视俗套,超迈庸常;原来他面冷心热,古道热肠;他不为乡愿,狂狷清扬。”帮腔又起:“好一个大胆狂奴,好一个大胆狂奴。”这时“轮唱”转入一位名伶的“独唱”:“多亏他散官南京,信笔闲差,痴向词中寄,豪向曲中埋;那些虚头假套,尽管抛开,写出人心曲折情怀,男女欢爱。”再起的帮腔则是“好一个有情郎,好一个有情郎。”应该说,这种“轮唱”和“帮腔”是我们戏曲表现中常用的手法,这当然也大大强化了音乐剧的“中国风范”。只是我觉得歌词还可微调得更为精确:“墨有云烟,笔有刀锋”莫如“墨有霜凝,笔有剑峰”;“砚有波涛,纸有香馨”莫如“砚有浪翻,笺有雷惊”……当然,这并不影响第十四分曲《文坛倡新声》在结构上的呼应。作为彼此呼应的一支分曲,曲名不如直截了当就叫《好一个有情郎》。这支分曲是原先轮唱的官员化为一一与汤显祖对唱。官员甲“曹大人著述,天下无双,文以载道,满都推赏。”汤显祖“学鬼秦汉,承唾宋唐,移花接木,飘窃旧章。”官员乙“我等有幸,目染耳濡,不亦有荣乎?”汤显祖“什么文坛盟主,无情无物,看一班拘拘腐儒。”官员丙“当今圣上已恩所钟,今后朝政必我曹大人领统。”汤显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愿天降斯人,真情为民众。”一个“一一对唱”会让人联想起歌剧《刘三姐》中,刘三姐对替土财主“对歌”的三名“秀才”的驳斥;此间汤显祖的驳语作为官场中人似乎过于“率性”——但这就是汤显祖,是在三段对唱中依然再现的“帮腔”中所点明的:好一个奇男子!好一个大胆狂奴!好一个有情郎!这支分曲用《好一个有情郎》作为曲名才会更加醒目贴心。

这种“率性”的汤显祖,必然连“南都”都呆不住,“贬放南荒”的结果当然也就是“必然”的了。其实汤显祖的这种“率性”,不仅不容于同僚,而且不容于长辈,如其父便直言“终日沉湎度曲写戏,不过是雕虫小技。”正因此,汤显祖才无时不刻思念亡妻,思念那位无时不刻念叨着“你就是我的英雄”的吴氏。作为全剧下半场的第二幕从《贬放南荒》切入,说明这场戏(第五场)是汤显祖真正的人生“拐点”。这场戏从整体结构上完全不同于前几场——不同于前几场仅在开场或收场之际才从“戏中”跳出,才由“人物的扮演”回到“扮演人物的人物”。这场戏的整体构成便是“跳出跳进”,也即一段“今人解读”一段“汤显祖本事”——“今人解读”在“解读”之际有些许“调侃”,颇类传统戏曲的“插科打诨”;而“汤显祖本事”则体现出对“解读”的“解读”——只不过由起初的单纯演述“本事”到后来的“本事+解读”古今、幻真、虚实融为一体,于是便有了第十二分曲《汤公贵生而爱众》。这支分曲里汤显祖分别从儒、道、释来阐发他的“贵生”学说,而接唱的诸人都是毕业于当代玉茗堂戏校的“扮演人物的人物”。汤显祖“儒家重仁义,天地有大德”;沈流芳“要尊老爱幼,要爱花护草,天生万物最有德”。汤显祖“道家心放平,自然顺生命”;瑶瑶“要保重身体,要自由自在,远离祸端不折腾。”汤显祖“佛教了死生,五果和六因”;樊思思“不自寻烦恼,要祈求福报”,陈大明“阿弥陀佛呗咩哞”……听到这儿,似乎为今人的“游戏人生”颇感遗憾,也似乎从汤显祖那儿看到了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独怆然而涕下”。但创作者的用意显然不在此。通过上述“游戏人生”的铺垫,在汤显祖“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海波终日鼓,谁悉贵生情”之后,饰演汤妻吴氏的馨安终于理解了“假若只有这一次生命,我们能不能付出真心。”于是便有了汤、馨时空穿越中的“二重唱”:“天上有多少星辰,人间就有多少爱情。无私无我,融进爱情的真身,有你有我,直面世界的本根。任他背景纷飞,时空叠映,我们爱了,就是永恒!”


    但汤显祖看来还是有机会。这不,第六场《汤青天》就要让他在浙江遂昌县令的“七品芝麻官”上做一回“青天”。所谓“青天”,无非是行仁政、护苍生。而这正是汤显祖“贵生”学说在其执政理念中的体现。这一场的第二十三分曲《民风何日归淳厚》和第二十四分曲《有你就是艳阳天》就体现出这样一种因果关系。有道是“赤心最可感,清风来拂面;公道在,是非荣辱一笑间。人心写青史,盛德上凌烟;公道在,遂昌出了汤青天。”有道是“狂风恶浪卷,无妄之灾现;有你在,遂昌一如磐石安。任凭黑云压,生活倍熬煎;有你在,遂昌就是艳阳天。”上面摘录的其实是汤显祖独唱之后众百姓的合唱,“独唱”是汤显祖的执政理念以及对这一理念的坚守,“合唱”则体现出民情所在、民心所向。我曾在《汤显祖诗文集·黎女歌》(当是他贬放南荒时所作)中读到:“……珠崖嫁娶须八月,黎人春作踏歌戏。女儿竞戴小花笠,簪两银篦加雉翠,半锦短衫花襈裙,白足女奴绛包髻。少年男子竹弓弦,花幔缠头束腰际。藤帽斜珠双耳环,缬锦垂裙赤文臂。文臂郎君绣面女,并上秋千两摇曳。分头携手簇遨游,殷山沓地蛮声气。歌中答意自心知,便许昏家箭为誓。椎牛击鼓会金钗,为欢哪复知年岁……”可见既便在“南荒”贬放,汤显祖仍寄语“黎人踏歌”而传扬“贵生”之情。

第七场《梦醒京华》与一幕第三场《状元决》遥相呼应,是汤显祖又一大人生转折。那一场是“满腹经纶朝堂弃”,这一场则是:“显宦高衔不稀罕”……人生谁不想“万里前程”?人生谁又想“侧行俯立”?人生谁不想“盛德凌烟”?人生谁又想“巧言令色”?罢、罢、罢,梦醒京华不如归去,度曲临川“至情”一往!在这“一往而深”的“至情”中,亡妻吴氏的召唤款款而行:“人生如梦,醒眼朦胧。爱你,你是我的英雄。论什么成败,也不说什么转头皆空;失败的英雄,请回你的江东。如果,我们相隔千山万水,有千言万语,谁个能说?如果,我们相隔一个春梦,有万般柔情,难和你说!……”(第二十七分曲《我们只相隔一个梦》)。于是,临川便有了一位名享环宇的“度曲人”;于是,汤显祖便有了一部名扬万世的《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这正是第八场《临川度曲》的人生旨趣。当代人(海若)演汤显祖,汤显祖写杜丽娘(《牡丹亭》),杜丽娘(馨安)悟“还魂记”……竟引出一对当代青年海若与馨安的“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在这里,你不得不佩服第三十分曲《千秋玉茗,生死相爱》的语出寻常、“意”涉“双关”。汤显祖对杜丽娘(也是对他痴念的吴氏):“你在我的梦里,你在我的心田。让我们的爱,生生世世,长长绵绵;让我们的情,生生不息,缠缠绵绵。”杜丽娘对汤显祖(应当是使她还魂的柳梦梅):“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守得个梅根相见”……于是,全剧走向了一个多重时空交织的结局:先是柳梦梅走向杜丽娘,轻问“丽娘,你生转来了?”次为吴氏走向汤显祖,细语“相公,我们回家”;再是饰演汤显祖的海若走向饰演杜丽娘的馨安,意味深长地说“馨安,你还走吗?”……此时“终曲”重现“序曲”,从“无古无今,方生方死”的声遏行云,到“我们爱了,就是永恒”的绕梁余韵——谁说不是“千古的绝唱至情的爱”?!


看这部入戏出戏、出戏又入戏的音乐剧,我会由汤显祖“至情”的“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联想到稍早于他的徐渭——徐渭的“摹情弥真则动人弥易,传世亦弥远”。徐渭写戏,强调要真实地摹写感情;这个“摹情”在汤显祖看来就应当是摹写“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至情”。曾有古戏楼书有戏联曰:“随缘设法,自有大地众生;作戏逢场,原属人间本色。”但音乐剧《梦临汤显祖》让我们感悟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在演出着自己的戏剧人生——我们追求理想,我们也坚守情操;我们向往兼济,我们也执念独善;我们渴求伟岸,我们也乐道平凡……我们都可以把个人的情爱化为天地的大爱,我们不是汤显祖却可以像他那样做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一场梦……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副主席,南京艺术学院中国当代舞剧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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