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赢了太阳马戏——走近上海杂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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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4-06 14: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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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东方人,我对马戏团的全部想象都来自于另一名东方人——动画大师宫崎骏监制的动画片《雨中马戏团》里的描述:华丽丽的大帐篷一路迁徙,花瓣衣领的小丑踩着独轮车,空中飞人在沸腾的观众头顶上嗖嗖地穿梭,而那些全身裹满彩带和亮片的柔术演员们,她们几乎可以把身体扭得打出一个蝴蝶结……事实上这样的场景只是热爱欧洲元素的宫崎骏如实照搬了欧洲的流动马戏团全景而已。在欧洲,马戏团就是以这样一种流动的梦境般的形式存在的。数百年的马戏传统造就了这项娱乐产业的发达,以至于每年圣诞前后,世界各地的一流马戏团都会云集而来驻扎在巴黎这样的大型城市,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来打擂台。因此,如何有创意地表达,如何用马戏语言描述美丽而浩瀚的世界,是马戏团老板们每年秋冬前必须要做好的一份功课,就连久负盛名的太阳马戏团也不敢松懈。


然而,去年圣诞,在巴黎,他们遇到了新鲜而强大的对手——来自上海杂技团的大型杂技节目《十二生肖》以76场35万人次的观众数量为在巴黎凤凰马戏流动剧场的驻场演出完美收官,这个成绩在巴黎大区同期的15台杂技节目中荣登榜首,用实力超过了鼎鼎大名的太阳马戏。


《十二生肖》在巴黎到底多风靡?虽然我没有机缘亲见,但参与了全程的同行小伙伴是这么描述的:在每一场幕间休息时,都有孩子在模仿老虎的动作和神情,与家人激动地回味着丛林背景下惊险的大跳板节目所演绎的百兽之王形象;大一点的孩子则迫不及待摊开《十二生肖》的节目册,开始恶补有关中国神话传说的介绍;还有不少父母童心大发,全家老少齐齐来到十二生肖的年历牌前,对照自己是什么属相……这样的盛况让法国凤凰马戏的老板阿兰·巴什惊喜不已,在采访中,这位亲自来上海“定制”和“采购”这台节目的负责人对记者坦言,起初他的确有些担心今年的票房,因为欧洲经济情况不佳,法国许多家庭都取消了观看演出的开支。没想到,从去年11月14日的首场演出到今年1月12日的谢幕演出,观众高达35万人次,这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我现在相信《十二生肖》不仅适合法国观众的口味,也适合全世界的人观看。”


对于演出商来说,票房的惊喜意味着合作的胜利;然而对于上海杂技团来说,《十二生肖》成功的意义远不止于它从票房上“战胜”了太阳马戏团。事实上,《十二生肖》的成功开创了“外方订制中方创排”、一举打入西方中高端主流演出市场的“走出去”模式。其意义不仅在一炮而红的当下,更在于上海杂技团独立自主创作“全球热卖剧”的未来。从更广阔的意义上说,也为“如何兜售中国文化”开辟了建设性通道。

  


“梦想有多远,舞台就有多大”


《十二生肖》这么精彩,我们国内尤其是上海的观众去哪里看?这里我可要遗憾的告诉大家——没法看。因为根据上海杂技团副团长兼舞台总监张训导的说法,这台杂技是由法方提想法、下订单,完全根据对方要求完成的“私人定制”,很多节目的设计都是专门为“大篷”演出量身打造,在国内现有的固定场地都没法表演。“两年前,法国凤凰马戏公司特意来上海马戏城观看了多媒体梦幻剧《时空之旅》,非常认可我们的创作理念。2012年,上海杂技团的两台节目赢得蒙特卡洛国际马戏节‘金小丑’奖的消息传开后,促使法国方面与我们敲定了委约合作的订单。”这是上海杂技团第一次进行这样方式的合作,从开始创排一直到巡演都全程参与的张训导感触颇多:“在创排的那一年多时间里,从构思、创意、剧目设计,到音乐、服装和合成效果,凤凰马戏公司都提出了不少建议,因为他们熟悉欧洲观众的‘口味’。这次我们没有按惯例在上海公演后再出国,因为整台晚会还要在法国完成最后一部分合成,大约需要一个多星期。这是从《时空之旅》‘中国元素、国际讲述’的创作理念走向‘国内原创、国际整合’的新探索。”


好消息是,探索的成效是立竿见影的。上海杂技团此次远征“世界最大流动剧场”的收获远不止于市场票房,从各个方面学习、引入“流动剧场”的经营理念和管理经验才是团里领导班子的真正“野心”。据了解,此次“取经归来”之后,上海杂技团有计划投入5000万元配备一个流动剧场——即一顶可容纳近2000名观众、占地3600平方米的大帐篷,它的硬件设施将不逊于凤凰马戏大篷的条件:净高14米,配备冷暖空调和专门的防火系统等。有了流动剧场,受困于地方剧场条件不便而未能“走出去”的《时空之旅》便可赴全国以及国外演出,而像《十二生肖》这样为大篷而订制的节目回国后就能在篷内与观众见面啦。


提到《十二生肖》的定制始末,张训导作为全程参与者可谓历历在目:“大部分的合作演出都是对方来看中我们一个什么节目,然后邀请我们去演出,但这一次凤凰马戏的老板想要一个崭新的节目——为他们专门定制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和挑战。”众所周知, 中国杂技尽管在世界杂技马戏竞技场上傲视群雄,然而在国际演出市场中却始终没有形成相应的品牌效应,究其原因,很多是由于创作理念、制作水平不能适应海外演出市场的需求,且营销意识薄弱,对国际市场环境和运作方式不熟悉,最终成为国际演艺市场的低端产品,缺乏品牌竞争力。而法国的凤凰马戏公司恰恰在欧洲具有较强的经济实力和较高的市场份额,是世界闻名的法国明日国际杂技节的主办方。所以,当对方伸来橄榄枝时,上海杂技团决定抓住机会,接受挑战。


雄心虽有,征途却还得一步一步地走,就连张训导这位从事马戏行业几十年的“老法师”,很多事情也还是“第一次”。“以前我们排新节目,团里自己的节目和主要演员合计合计,也就差不多成型了。但这一次,我们史无前例地聘请了一位文学编剧为我们写剧情。”


据张训导回忆,最初,上海杂技团给对方展示了一台融合了中国功夫和马戏表演的创新剧目《太极时空》。凤凰马戏的老板阿兰觉得好固然好,但他需要的是一个东方“故事”,“比如十二生肖的故事”。“这时候我们突然意识到,在外国人看来,中国元素除了‘功夫’还有很多,我们不该自己把自己限制住了。”被打开了思路的上海杂技团于是决定一切从新,不仅史无前例地邀请了文学编剧“写故事”,还从外面聘请了服装设计为每个主要角色量身定制演出服,更请作曲家专门为《十二生肖》谱写配乐,然后领导班子们亲自把团里多年来的保留项目、得奖项目一一分析论证,以求把它们用在最合适的环节。最终,《十二生肖》根据西方人对这一故事的认识被调整为《玉皇大帝与十二生肖》,法文名为《玉帝》,以玉帝钦点十二生肖的故事为背景,将上海杂技团10余个明星节目巧妙地融入剧情之中,其中多个节目都曾荣获国内外大奖:《大跳板》龙腾虎跃,气势如虹;《舞空竹》行云流水,趣味横生;《男子单人艺术造型》刚柔并济,颇具禅意……每个节目都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创新,从难度技巧、节目创意、服装造型、舞台设计等各方面下足功夫。“最后还根据欧洲人对虎、猪的喜爱增加了这两个角色演出的比重。”张训导笑着补充。


但即使是这样,当最后这台几乎完美结合了中国杂技优秀传统与欧洲舞台先进模式的剧目呈现在凤凰马戏的老板阿兰面前时,他在满意之余还是提出了两点意见。“所以说这样的合作真的让我们受益匪浅,”张训导坦言,作为资深的马戏行家,自己过去一直认为中国马戏走出国门的“叫好不叫座”,主要因为缺乏艺术性,一味只想着“做加法”;但从来没有想过,从普通观众以及更主要的小观众群体的角度,“做减法”也是必要的:“凤凰马戏公司对我们排成之后的《十二生肖》只有两处修改,一处是把原本足有6分钟的开场‘亮相’删减到只有1分钟——我们的思维习惯是要先‘寒暄’外加‘炫技’,但法方认为应抓住开场时的兴奋感,迅速进入主题;另一处则是根据观众的反应,将‘蹬板凳’节目的炫技时间缩短。”这样的“减法”让张训导深受触动:“一个节目的吸引力不只在于它的技术难度,更在于它打动人心的准度。这也会成为我们团今后的理念。”


在上海马戏城“黄金菠萝”演出厅后面一幢不起眼的办公楼里,年过六旬却依然亲力亲为在第一线的张训导看起来信心满满,这一次法国巡演的成功让他和他的团队都看到了更多的可能和更好的未来:“这一次去法国演出的孩子们,回来后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他们在那里被当作真正的艺术家那样尊重和喜爱,这让他们对自己职业的荣誉感和责任心都有了进一步的强化。有了这一次的经历,我们相信上海杂技团的年轻一代会在未来的舞台上走得更远。”而就在他目力所及的一楼训练大厅里,穿着练功服的“孩子们”正在挥汗如雨,眼前的练功房虽然简陋,但他们的心里已经装着面向世界的舞台了。

  


“爱是力量,伴我前行”


作为练功房里“孩子们”中的佼佼者,名字豪迈的邱大为其实是个纤细甜美的90后女孩儿。但是听到“孩子们”这样的称呼,这位二十岁刚出头的姑娘连连摇手:“我从7、8岁开始练体操,之后机缘巧合被上海杂技团选中,一个人离开家的独立生活时间远远超过了在父母膝下的短暂童年——所以我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邱大为这一次作为“十二生肖”的主演之一“魅惑蛇仙”,在法国的每一场演出都受到了观众的喜爱和追捧。这不仅因为这位娇俏的东方姑娘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和漂亮的脸蛋,更因为她那高超炫目的网吊技艺——仅依靠自己的肢体在一张挂在高空中的软网中上下“游动”以展现“蛇仙”的柔软灵动。据说在她表演的时候法国观众数度惊叫,觉得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完成这样的表演简直不可思议。其实对于邱大为来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他们像我一样经历过那么多的坚持绝望再坚持,经历过从早晨5点练到晚上9点半每天练四场、哭四回、哭了1年的‘魔鬼训练’,经历过从6米高空一头摔下来的经历,那么他们也会像我一样,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了。”


作为非科班出生的马戏演员,邱大为最开始是练习体操出身的,并且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家乡的省级体操队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然而造化弄人,在十四五岁正在发育的年纪里,体操队突发奇想给队员们进行了一次骨龄测试,“结果测出来我只能长到一米五五。”邱大为至今想起来还是又好气又好笑:“于是队里就把我劝退了。”如今的邱大为已经是上海杂技团的主力演员了,但当她摊开手掌舒展出自己细长的手指自嘲“一只手就断了体操路”的时候,我依然可以感受到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委屈与不甘。事实上,就在邱大为因为“将来长不到一米六”的莫名预测“被退役”后的第二年,青春期的姑娘就开始像春天的小树苗一样刷刷刷地拔高个子,“一年不到我就长高了很多,早就超过了一米六。”于是心有不甘的小姑娘就在第二年的教师节一个人去了体校“看望老师”。“其实我也知道一切都成定局,但就是说不出的委屈,所以我偷偷一个人去了体校,用零花钱买了一束花——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种用粉红塑料纸编成的假花,五角钱一朵,我买了一大束,然后去看望了当年那些劝我退役的老师和教练。”长得高高的邱大为如愿以偿看到了教练们的吃惊脸,但一切已然无法回头。最终已经读完初二的邱大为只好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自降两级重读初一,但这恰恰是她与上海杂技团、与杂技这个广阔舞台的缘分的开始。


“说起来特别巧,就在我入校半年后,上海杂技团来我们学校挑选体操类特长生。因为是为了经典项目大跳板补充后备力量的,所以他们的招收计划里没有我这样类型的需求,所以我也并没有被安排面试。”然而,就像所有“陪着朋友考演员自己却被选中成了明星”的励志故事一样,这位在练功房里“打酱油”的小姑娘却独独被招生老师挑中,在团长的特批下成为了那一年的额外特招人员,从此开启了她完全没有预料过的人生。当然,励志故事的背后怎么少得了不为人知的血泪史——说来有趣,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套路真的太没有创意,但恰恰是这样一代代人的一桩桩“套路”,才让“实践”得以成为“真理”。实践得出的真理基本相同,但过程中的遭遇却各有各的艰难——对于邱大为来说,就是遇到了一位“刀枪不入”又“铁面无私”的指导老师。


在邱大为的记忆里,老师是个异常严厉的老太太,“她规定我的作息是这样的——5:15~9:00早课,然后吃早饭;10:00~12:00上课,然后吃午饭;13:30~18:00训练,然后吃晚饭;19:00~21:30还要去她宿舍练功!”“这样的青春岂不是很苍白?”我打趣她,她却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对我摇头:“青春?哪里有力气想什么青春。这样的一天到头之后,我只想马上,躺下,睡觉!”这样的魔鬼训练让年少的邱大为痛苦不已,“每天哭四场”,打电话给远在湖南的妈妈和妹妹诉苦,她们却只叫她“坚持”和“不要放弃”。说没有埋怨和失衡那是假的,作为家里小女儿的邱大为,常常觉得,明明是做姐姐的,却躲在父母羽翼之下,“连上大学妈妈都不舍得让姐姐去别的城市,担心她不能独立”;而明明是妹妹的自己,从小就被送去体操队寄宿,大一点了又只身来到遥远的上海。“妈妈却从来不问问我苦不苦,累不累,伤没伤,好像我天生就什么都可以应付。”这样的情绪让邱大为一度和家里的亲人开始疏远,有的时候几个月都不打一通电话。而当她觉得无法坚持的时候,她甚至不再去打“软弱的电话”,而是直接就“离团出走”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特别别扭,也许是叛逆期吧,也常常故意气我的教练,气得她把我推出练功房的门——别人通常都会站在门口自觉罚站,我呢,就回宿舍睡觉去了。”叛逆期的少女简直就是最伤人的武器,但“魔鬼”般的教练老太太在那一段时间却温柔地包容了弟子的脾气,以至于邱大为如今想起来都特别感动和感激:“我真的感谢她没有放弃我,不然我不会有今天的舞台。”何止“没有放弃”,教练看出了她的心结,于是请来了邱大为的母亲,陪同她一起看了一场女儿的演出。“那一场我演的也是网吊,在那之前我曾经从网上不慎摔下来摔断了肩膀和锁骨,但我妈妈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处理停当了,所以我一直以为妈妈也并没有太为我担心。”但是那一次看演出,教练告诉邱大为,她的妈妈始终紧张地盯着女儿的每一个动作,当有一个看起来惊险的动作出现时,“那个动作我会猛地下滑,看起来就像要掉下去了,观众都报以口哨和掌声,但教练告诉我,那一刹那她看见我的妈妈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吓得脸色都变了。”这温情的故事邱大为说起来是面带微笑的,但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俏丽的鼻尖有一点点的泛红。我知道,从那一刻起,她的心结就解开了。


如今,在法国的舞台上,“魅惑蛇仙”依然缠绕着高空中的细网舞得惊险又妖娆,但她的内心却不再纠结曲折。“我喜欢这个舞台,现在的我非常感激当初那个拼了命坚持下来的自己,以及始终在我身边的亲人和师长。”别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概还在大学里领着零花钱、每个星期往家里送脏衣服换洗,但眼前的邱大为却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我现在也在利用业余时间学习编剧理论、舞台设计,杂技是我的事业,当有一天我因为年龄或者身体原因不能在舞台上表演了,我希望可以像我的老师一样,牵住另一个孩子的手,带她走出迷茫,送她在这个舞台上走得更远——那个时候,我们的马戏舞台肯定已经征服全世界了。”

  


“像对真正的艺术家一样”


在与上海杂技团《十二生肖》的这群90后演员们相处的几天里,我注意到,当他们提到欧洲的那一段巡演经历时,几乎每个人都会提到一个对他们的年龄来说有点沉重的词语——尊严。在《十二生肖》中饰演龙组合及猴群一员的张洪元和他的小兄弟们都是吴桥杂技艺术学校的毕业生,他们一个组的成员因为在上海世博会期间的精彩表演被上海杂技团看中,将他们整批地引进了团里。当谈到在欧洲的演出时,这位清秀的大男孩表示自己特别感动:“法国观众非常热情,很尊重演员。有时候我们一个动作第一次做失误了,再重来时会得到他们非常热烈的掌声。每次演出结束,他们一定会起立鼓掌,看完我们三次谢幕再离场。”


事实上,来自吴桥的这一队男孩子们虽然从小就是“科班出身”——在杂技学校里长大的,但这一次的巴黎首演,因为他们是第一次在“流动帐篷”里演出,还是让他们一个个新鲜到不行:“那个马戏大篷超大的,门外铺着长长的红毯——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们是中国团嘛,门口就摆了两个金色的弥勒佛像笑迎来客,下面还写着‘恭喜发财’,老外们可喜欢了。走进大篷,迎面是铺天盖地的中国红色块及中式方柱的造型;舞台背景还滚动播放着十二生肖的形象和其对应的年份,方便好奇的外国观众找到自己的属相。”而当整个巨大帐篷里的5000个座位逐渐坐满时,演出就开始了。“那个场面太震撼了!”时隔半年,张洪元还很激动,在潮水般的尖叫、口哨和掌声里,演员们的每一个表演都得到了即时的、相应的反馈:“我们自己在台上也high起来,演得特别卖力,很多动作都超水平发挥了!然后观众就更激动,我们也特别带劲,整场演出的气氛就是那种特别好的良性循环,结束之后大家都很感慨——所谓舞台的魅力,就是如此吧。”


不止如此。结束之后,欧洲的观众们自发在场外排起长队,拿出票根和节目册请演员们签名、合影,很多小观众送上了自己准备的小礼物,鲜花更是堆满了签名台。“你能想象么,我们坐在那里就像是作家签名售书那样,又像是大明星在签售一样,被那么喜爱着、崇拜着、尊敬着——欧洲的观众对待我们,就像在面对真正的艺术家一样。”在商城剧场因为冷气太足以至于我几乎要抱着胳膊取暖的训练台下,有那么一刹那,张洪元的脸膛因为回忆中的激动而变得微红。但只有那么一小会,“现在回国了,那种感觉就慢慢变淡了。我又变回了一个小小的马戏演员,练杂耍的,谢幕还没结束就只见满眼退场观众的背影,谈了个同行的女朋友,她妈妈还总觉得我没出息,一直希望我们分手……”


这对比太强烈,以至于连我都生出些唏嘘来。但毕竟是二十几岁的少年,就像正午时候热情正盛的太阳,即使有乌云遮挡,也能给乌云镀上一道金边——只有一会儿功夫,张洪元又绽开明亮的笑容,话锋一转,一派欢乐:“你知道么,我们在法国那么多天,几乎一直都能吃上中国菜哦——观众肯定想不到,我们剧组就躲在大篷后面做饭的!”在阳光少年的连比带画下,我第一次知道马戏团的流动帐篷原来也有“后台”,是与帐篷无缝对接的一组临时“房间”,而最尽头的一间面积约4、5平米的长方形开间就是剧组的“Chinese Kitchen”啦:窗外直接对着卡森森林边缘的铁丝篱笆、鸟声啁啾,房间里井然有序地码放着装有土豆、大葱(国外大葱和小葱的价格大概有10倍,于是门外台阶旁就被因地制宜地用大盆种了好几丛小葱)、鸡蛋、番茄的纸箱,铁架上安置着酱油、醋、糟卤、大米,右边长条桌面上最醒目的是一个小巧的煤气灶和一个壮实的电饭煲,左边靠窗的洗手池边一摞洗干净的不锈钢饭盆……厨房高大上,大厨难不成也随团带了去?“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张洪元表示,大跳板节目的教练沈老师可是个正宗的上海男人:“穿上白大褂就是厨师,脱下白大褂就是教练。”全靠了沈老师的一手好厨艺,全团39位演员虽然在异国他乡演出任务繁重,但至少每天有一顿妥帖的家乡味道,对于全体人员的“中国胃”和“思乡心”都是必要的安抚。


“那……你的女朋友也在团里么?”八卦记者把话题硬生生拉了回来,方才还愁云惨淡的少年却一副释然地摇了摇手中的手机:“我女朋友不久前刚刚离开杂技团,转业不做了。所以等下和你聊完了,我就打电话和准丈母娘沟通沟通,虽然她女儿不练杂技了,但她应该也了解我的工作啊——我们这个组之前刚拿了大奖,这一次去欧洲巡演也参与了重要的演出,我觉得我的前景她应该可以乐观对待的。”虽然张洪元一直强调自己是因为小时候太顽劣以至于家人忍无可忍把他送进了马戏学校“好好管教”,但如今成年的他看起来倒是相当清秀安静,一双眼尾细长的好看的眼睛令他的表情总是格外容易感染别人。比如此刻当他对未来充满乐观的时候,眼睛也弯成美好的月牙:“不过,上海的观众已经越来越有国际化的风范啦,我们上海杂技团也在探索和实践中越来越注重节目中的艺术性,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那时候,家人们会以我为荣,观众们也会像如今欣赏歌剧、话剧那样欣赏我们的杂技舞台,人们会为我们鼓掌,像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

  


“我有一个梦想”


90后少年刘坤是我这一轮采访中的例外,因为他并不是《十二生肖》剧组的,但他本身就是上海杂技团里一个大大的例外——虽然名为“上海杂技团”,但团里的绝大多数演员都来自外地,极少的几位上海籍演员也大多是早年分配制遗留的;而今年刚刚24岁的刘坤,基本上就是团里最年轻的本地血液了——并且不出意外,在未来几年里这样的格局也不会变化,因为早在我两年前采访上海马戏学校的程海宝校长时,他就已经忧心忡忡地表示,马戏学校已经连续几年没有招到本地生源了。“毕竟愿意送孩子从小吃这份苦的家长太少太少了。”对此虽然略有遗憾,但程校长表示可以理解:“外地的生源有些可能是家里经济原因或者多子女家庭,但在几乎每家独有一个宝贝的上海,也难怪父母不舍得。”


“所以,你父母看起来很舍得?”这问题有点挑拨离间的味道,但好在面对的刘坤一看就是个开朗活泼的大男孩,不用担心“玻璃心”。“小时候我特别调皮,全家都管不住(插一句,这台词好耳熟),于是有一次我大伯就发火把我吊在窗框上打。”结果刘坤的大伯万万没想到,这四岁的小外甥居然牢牢攀住了窗框把自己吊在上面不肯下来,就这么以引体向上的姿势坚持了很久:“于是家里人都觉得我臂力不错,又加上想找个地方严格管教,就托人把我送进了杨浦区体校练体操。”结果,体操还没练出什么名堂,正巧碰上00年前后上海杂技团的传统节目“大跳板”在寻找后备新人,于是家里人合计了一下,都觉得这条路算是正宗,11岁的刘坤就这样进了上海杂技团的大门。


刘坤在团里的拿手项目是翻跟头——“翻跟头”三个字听起来好低调,但刚才我在台下正巧看到他在训练,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那种程度的连环翻腾简直超出我的想象:很多时候当我们在灯光舞美齐备的舞台上看到一些魔术般的马戏动作的时候,会觉得它的精彩是理所当然的,但此时此地,在铺着简陋地垫的练习场上,近距离的看到这些少年们就这么助跑,起跳,然后一个凌空翻在高高的空中把自己的身体放平、以一条优美的弧线穿过层层叠高的道具圈——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们在空中几乎是停止的,悬浮着——那种感觉真的很不真实,而要练到这种程度,他们在背后的付出已然不言而喻。


“这得摔多少跤才能练出来啊?”我几乎不敢细想,眼前这个脸上始终挂着阳光笑容的城市男孩,当他的同龄人在轻松的被父母宠着度过童年的时候,他的身上却要增添多少伤口。“你也不要那样想啦,其实是我自己很喜欢马戏,虽然小的时候去体校是父母决定的,但当我进入上海杂技团的时候,我已经11岁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而我自己就是喜欢马戏。”刘坤如是说。


大概这就是他与别人的那么一点点不同了吧,因为喜欢,所以坚持,所有的一切也就都有了解释。毕竟,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90后独生子女来说,只要他有了退意,退路是随时都在脚下的。可是他不要退。当时和刘坤一起招进来的孩子,都是为了传承“大跳板”而挑选的,一年后就是上海杂技团的50周年纪念,这个节目是要作为汇报演出登台的。“当时我们一批人可以说每天的全部时间都在集训这个节目,可是两个礼拜左右的时候,团里的老师觉得我的一个动作总是不够好,差点就要让我退出了。”然而,就在刘坤觉得山重水复的时候,一位他至今感激的恩师陈台良为他打开了柳暗花明的新局面:陈老师根据刘坤的身体条件和优势为他度身定做了一个高空动作——度竿高椅,就是由两个底座演员分别持两根4米左右的长竿向上叠加,然后在高竿的顶端固定一张小小的椅子,而刘坤就要通过跳板的弹力高高飞起、翻转、然后准确的坐在椅子上。“可以说这是我的救命动作,”刘坤因此对恩师非常感激。而作为他的专属动作,刘坤在最后50周年汇报演出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撤掉了保险——这个表演我后来在《时空之旅》的演出中见到了真容,在凌空翻越后准确地坐上8米高空中那把颤颤巍巍的小椅子,还不上保险,我简直无法想象当年现场的那份惊险。当然,刘坤准确和完美地完成了这个动作,并由此成为这个动作诞生起至今13年来唯一一个不上保险完成的人,“我也通过这个动作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刘坤很自豪。


其实,对于这一类高空危险的动作,今年24岁的刘坤已经在演员中不算“年少”了。和体育运动员一样,说来残酷,但身体的变化总是自然规律不可强求。“想过退役后的事情么?”作为本地人,想来他也会有很多选择,但刘坤的回答再一次让我吃惊——并且显然他是经过了成熟思考的——刘坤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在舞台上表演了,那么他要专心去研究杂技理论。“我们这一行为什么总是比不过外国的同行,其实我们有非常强的实践经验和创造能力,但缺乏系统的理论研究和先进的教育理念,始终还停留在师傅手把手教徒弟的落后模式。”谈起未来,刘坤踌躇满志:“其实我的恩师陈台良已经在有意识的做理论研究了——你看,文学有文学理论,美术有美术理论,体育有体育理论,教育有教育理论,为什么我们杂技没有一套杂技理论呢?所以,我的梦想很切实,却也很远大——十年前恩师让我拥有了专属动作,十年后我希望和恩师一起创造出我们马戏行业专属的理论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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