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莲品读|尘落白鹿原 怀念陈忠实(三)

-回复 -浏览
楼主 2020-04-28 04:44:20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贾平凹 ▎
“老陈是一个很杰出的作家,为中国文学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他的作品会长期存留于世的。对他的去世,我们确实很悲痛。这是文学陕军、中国文坛的重大损失。”



吕常明  ▎


《悼陈忠实先生》

                       
               (陈忠实先生于2016年4月29日7时45分因病逝世,念及陈老生前关爱奖掖,品格朴实高洁,特以此诗寄哀思)
                               
渭水东去年复年,春风又绿五陵原。
噩耗惊天落玉宇,悲音动地起长安。
天柱忽折乱风起,泪眼问花花萧然。
灰纸化蝶翩翩舞,黄菊作浪迟迟翻。
白杨树后身隐隐,渭北高原忆漫漫。
沟壑满面藏日月,丹心一腔映河山。
衣带农夫黄土色,品胜梅花质如兰。
执鞭能教五尺童,掌印胜任一方官。
大器晚成淡淡喜,老骥伏枥步步艰。
斗室露肩狼毫疾,蜗居裏袄寿光寒。 (注)
文似行云带流水,言如绿蚁回味甘。
白墙无字随心写,荒原有鹿韵超然。
淡泊名利立天地,宁静致远守拙园。
一杯薄酒勉后辈,两盏淡茶对窗轩。
三言笑声朗朗起,喉音嘶哑殷殷劝。
半截雪茄思氤氲,万言重墨迹未干。
昨日音容婉在哉,今夕巨笔已默然。
文坛大厦西北倾,地维绝一谁补天。
白鹿引领驾鹤去,西望太白雪满川。
逝者已矣魂长在,吾辈奋蹄慰先贤。
      

(注:曾见陈老在省作协办公室夏天穿垮篮背心写字,冬季在石油大学工作室读书写作)


谢永强  ▎



我最想看到他俩写写陈忠实……


陈忠实先生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最想看到两个人的文字,一个是贾平凹的,一个是邢小利的。

 

当年路遥离世,是陈忠实在追悼会念了《告别路遥》,而今陈老离世,贾平凹恐怕是追悼会主持人的不二人选。几天前参加王心剑《生民》的研讨会,当贾平凹在点评中将这部小说与陈忠实的《白鹿原》做比较时,我多少有些意外,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今晚看到一张照片,贾老师在陈老的照片前,神情黯然。他与陈老的关系微妙,此时的贾老,更多感到的恐怕是一种寂寞。当年路遥离去,至今贾平凹的《怀念路遥》仍然是最好的怀念文字,也许没有之一。路遥去世20年时,我曾向贾老师约稿被他婉拒。我很想知道,他会如何写陈老,这大概是文坛今年最重要的一篇文章。 

陕西作协的院子里,灵堂已经设立了起来,我知道全国各地的记者都在向西安涌来,我尝试着给邢小利电话,没有接。作为《陈忠实传》的作者,邢小利与陈老亦师亦友,前年从北京返回西安的动车上,邢老师给我讲了他写《陈忠实传》的准备工作,十年时间准备,写好的稿子拿给陈老看后,本已准备出版,陈老说再放放,他就又放了下来,有心的他将陈老1978年以前的作品收集起来,编成了《集外集》,这书珍而又珍,因为并未发行,邢小利仅仅印了不多的数量,请陈老签字,送给亲友留念。而邢小利对陈的研究,也不仅仅停留在了理论层面,从传记而今终要盖棺定论之时,对于朋友与学生的他是悲痛的,对于研究者而言,他应该有一篇“总结”。

 

“我要给我死的时候,做一部垫棺作枕的书”,这是当年陈老的话。《白鹿原》是否真正作枕,已不那么重要,因为这本书必将是后人解读他的最好切入点。一篇好的文字并不一定就是身边人写出来的,比如杨早所写那篇的《<白鹿原>说出了秘密没有说出答案》仅仅从《白鹿原》的文本就有独到的分析。


而《白鹿原》的影响也因人而异,比如我师妹,两个月前看完后就深信这样的文字不仅仅是陈老写出来的,更是在彼时彼刻,上天借他之手写出来的,而在书中,每每当陈老自己想发表自己见解时,反而在文中显得有些不那么自然。不过,我是没有看出来的。


我总是回忆起的是,2002年在国力球迷俱乐部活动上第一次见到他时,求合影的我与他一开始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摄影的文青在镜头里问,怎么都这么严肃,我笑了,陈老也咧开嘴,笑了。




泾渭之水  ▎



早上我和往常一样,起床跑步回来,翻看自己手机微信朋友圈,不料被咸阳作家冯西海老师发的一则消息惊呆啦:著名作家陈忠实今晨7:40左右因病在西京医院去世,享年74岁。我真的蒙了,这是真的吗?我立即打电话询问高陵诗人张继光,作家张新龙,他们都说不知道。张继光只是说他知道陈老师前段时间有病住院,这个消息他还不知道。 

待我打完这两个电话手机微信朋友圈早已经发满了陈忠实去世的消息,我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陈忠实老师真的离开了他书写了一生的白鹿原,离开了他魂牵梦绕的白鹿原,而中国文坛从此陨落了一颗巨星,陕西文坛失去了一位旗手!虽然我和陈忠实老师素未谋面,但是我是阅读他的作品长大的;虽然我有陈忠实老师的电话,却从来没有打过一次,我只是反复地阅读他的短篇,中篇,长篇小说。在年前我还认真的再次阅读他的茅奖作品《白鹿原》,整个春节我都在《白鹿原》的故事人物的命运起伏跌宕中度过的。我没有想到陈忠实老师却患上了舌癌,在这个春天离开了我们。

陈忠实老师被病魔夺走了生命,但是他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贡献将会继续影响着人们的创作!他对文学的崇敬和痴迷永远激励着我们!白鹿原在哭泣!滋水河在哭泣!关中在哭泣 !秦岭在哭泣!

陈忠实的文学精神不朽!陈忠实文学人格不朽!《白鹿原》不朽!



杨广虎  ▎



早上,突然有朋友打电话,说陈忠实老师走了,问我是否知道。我不敢肯定,现在网络诈骗,假消息炒新闻的太多了。连忙向较可靠的人打听,的确,白鹿原上的老汉,文学大家陈忠实老师离开我们了。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我一直从内心默默地祝福他,祝愿他平安健康。


没有想到,去年冬季我正开车,在西部大道的十字上,陈忠实老师打来了电话,说读了我的长篇历史小说《党崇雅明末清初三十年》感觉非常厚实,有味道。因为开车,我不敢打手机时间长,也因为我知道陈老师得了有关口腔的病,不能长时间说话,只连声说谢谢。我是一位业余写作者,陈老师在百忙中,特别是在病中,能给我这无名小卒主动打电话,让我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他对文学新人的关注和热情,无私的大家风范。




现在,他带着“一个民族的秘史”默默地走了,我怎能不悲恸?


我读陈老师的作品,大约是90年代初期,《蓝袍先生》、《四妹子》以及后来人家熟悉的《白鹿原》,深深为作者关注民族命运的这种精神所打动,也记住了白嘉轩、田小娥等深刻复杂的人物形象。小说《白鹿原》以反映白嘉轩所代表的宗法家族制度及儒家伦理道德在时代变迁与政治运动中的坚守与颓败为叙事线索,讲述了白鹿原村里白鹿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纠葛。


说《白鹿原》是一部“文学史诗”,一部民族史和心灵史,我觉得不过分,他的雄浑、厚重,他的反思精神,他的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和借鉴西方魔幻主义的结合,他的力图解构历史,精准地表达关中文化的勇气值得学习。《白鹿原》还被改变成话剧、电影等其他艺术方式传播,足见其深远的影响。当然,我看了电影《白鹿原》,总体很大气,震撼,感人,但是对张雨绮和鹿子霖在炕上表演的床戏感到有些好笑,看来比较机械和紧张。张嘉译在蓝田白鹿原影视城拍摄电视剧《白鹿原》时候,我去过,很逼真,泥地里面是麦草,和我小时候走的路一样。


由于年龄悬殊较大,加之自己有点自卑,不愿打扰别人的做人习惯和性格的原因,我和陈忠实老师见面在90年代初期,可以说,那个时候,见到陈老师是很敬仰的,不敢去交流。1995年我参加过西安举办过的文学夏令营,陈老师讲过课,也是远远地望着,尽管他很和蔼,我也终究没有去和他说过一句话。后来,陈长吟老师东奔西跑为我们的散文集在西安音乐学院举办的“紫香槐散文研讨会”上,王仲生,陈忠实等大家都参加并讲了话,我单独和陈老师也没有说过话,非常遗憾。以至于我了解更多的有关陈老师的知识,来自邢小利老师所著的《陈忠实画传》。


尽管写了一部“能当砖的书,能枕sa的书,能带进棺材的书”,他非常谦逊。每次见了陈老师,他一直是最朴素的打扮,关中农民老汉形象,一副沧桑的脸是标志,为人随和,奖掖新人,尽最大可能帮助文学青年。记得1998年,我出个小散文集,那时候二十出头,想请陈老师写个书名,书名叫“一棵树的怀念”,又怕被拒绝没有面子,就叫我的校友、当时省作协《西部文学报》的编辑罗晓帮忙说了一下,不想,一周后陈老师写了二张,让挑一张用,可以说感激涕零,无以言表。他的做人风范、精神品格,深深让我感动。


人艺副院长濮存昕说:“上世纪初,同腐朽的封建时代一起被丢掉的,还有很多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包括白嘉轩身上很多‘正’的东西,都是需要我们今天往回找的。要先做人,先正心,再做事。而在当下社会,我们过分追逐效益,追逐看得见的东西。”



我觉得,文学作为人类精神产品,不会消亡;碎片化的阅读只能让我们对经典更加渴望。陈老师给我们树立了做人的榜样,这种力量,感召着我们继续前进!


有人说,陕西有“三座文学大山”,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老师。的确,他们的文学作品和大山一样让我们远望、难以企及。但我想到陈忠实老师,我就想到“一棵树的怀念”,因为树正直,挺立,给我们无私地遮挡风雨。


陈老师说过,“我愈加固执一点,在原下进入写作,便进入我生命运动的最佳气场。”白鹿原给了他创作的源泉,给了他写作的欲望和灵感,如今,他重回泥土,一路芬芳。祝他在天之灵平安,一路走好!


2016年4月29日匆于长安南山




红柯  ▎


陈忠实老师那张脸就是黄土高原


“陕军东征”的六部长篇,我看过其中两部,《废都》和《白鹿原》。《废都》中的西京,外地人也能看出那是古长安今西安,《白鹿原》中的白鹿原,我一直以为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地名,就像福克纳再现美国南方故人故事时创造出的并不存在的“邮票大的小镇”。我先居小城奎屯,后居小城宝鸡,当年上大学也是在宝鸡,大学毕业一年后西上天山,重归故里,与陈忠实老师相识,也一直把白鹿原当成一个文学地理名称。2004年底迁居西安,2005年秋天应邀去思源学院讲课,才知道大地上真有一个白鹿原,位于西安东南15公里处,高300多米,原面平坦开阔,南北宽10公里,东西长30公里,浐河由西侧流过,灞河由东北绕过原脚,南靠秦岭终南山,地势雄伟险要。


阴阳交汇 长安居中

作为一个关中子弟,我生长求学于关中西府,偶尔去省城西安也是来去匆匆,总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深沟大壑,险峻土原都在关中西府。

每次去西安,回宝鸡,武功杨陵是个分界线,武功杨陵以东全是大平原,杨陵以西开始出现西北黄土高原特有的一种地貌:貌似高原,但原顶又是十几公里到几十公里宽上百公里长的台地平原,这就是原。

我的故乡关中西府渭河北岸从武功杨陵向西到扶风岐山凤翔都是山岳一般险峻的台原,原下是渭河,原上是古老的周原,周秦王朝的龙兴之地。关中西府渭河北岸辽阔险峻气势逼人,南岸狭窄,最高的就算五丈原,诸葛亮当年屯兵北伐,司马懿雄居渭北周原,坚守不出,活活累死了诸葛孔明,五丈原成为孔明鞠躬尽瘁的地方。

周秦王朝在关中西部渭北原上积蓄力量,然后东进翦商扫六合。过了武功杨陵,渭北的台原消失了,关中平原一下子展开了,成为真正的大平原。周人先在岐山建岐邑即中国最早的京邑,武王伐纣时周人先后迁都沣镐,过了渭河,在河南岸建新都,已经接近汉唐的长安了。秦人从西府周原的雍迁都咸阳,咸阳山南水北,阳气太足,大秦王朝一直欠缺阴气滋养,阴阳失调,“咸阳”只有阳没有阴,关中东部,渭河南岸辽阔肥沃富饶可以与关中西府渭河北岸古老的周原相媲美。

八水绕长安,长安南靠秦岭,秦岭与京都之间的台原有神禾原、少陵原、白鹿原、阳郭原、高塘原、孟原等。渭河在关中平原形成一个优美玄奥的太极图式,西府的周原,东府西安以南的诸多台原,西安即古长安正处在太极图式阴阳转换的交点上,渭河最宽阔的地域,关中的白菜心心,人体的腰部肚脐眼部位,从西北高原崛起的任何一支力量只要沿渭河东进到达这个位置,就等于强壮的胳膊把女人的腰搂住了,周秦汉唐除秦外,都是三四百年的兴旺发达。

丹纳《艺术哲学》中阐述希腊艺术时提出种族环境时代的观点是有道理的,神州大地还有什么地方比关中平原更接近希腊罗马的辉煌与文明?希腊罗马是在两块土地上诞生的文明,如果说周是中国的希腊的话,秦就是以战功盖世的罗马,周秦竟然崛起于同一块土地,群山与高原之间的渭河谷地。

我很早就有看地图的习惯,中学时就收集各种地图册,纸上的地理与实地的地理还是差异很大。秦岭、祁连山、天山在地图上是三个地理概念,西域10年归来,又从宝鸡到西安,这三条山就是一条山,我才明白秦岭到西安南为何叫终南山,从中亚腹地奔向中原的巨龙般的神山在这里显灵了,长而安,我觉得长安借的不仅仅是八水环绕,更重要的是亚洲大陆这根最长最大的龙骨大梁:天山—祁连山—秦岭,这就是势这就是地气。风水的科学叫法应该是环境地理学,丹纳的三元素中的地理环境更有说服力。


军事要塞 群雄逐鹿

2005年秋天,我登上西安东南的天然屏障白鹿原时,第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军事要塞,我首先回望原下的西安,几乎脱口而出,掌控白鹿原就等于掌控了整个西安,即古长安。

中学课本《鸿门宴》里沛公还军灞上这个灞上,就是这个宽10公里长30公里的白鹿原。秦失其鹿,群雄并起,先入关中者王,刘邦捷足先登先王关中,项羽后到,刘邦退出咸阳,但刘邦雄心未灭,驻军灞上,关中平原最宽阔最肥沃的白菜心心还在掌控中,随时可以伸手去掏。然后鸿门宴,然后回灞上,先汉中后明修栈道重返关中。项羽火烧阿房宫,定都江东彭城,对关中的放弃就已经自断龙气,灭亡是迟早的事情。更早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南下灭楚,秦王嬴政送至灞上的白鹿原就是有名的老将军反复向秦王要房子要地以消除秦王猜疑的地方,估计是秦岭突出到关中平原的雄伟的台原白鹿原给秦王吃了定心丸,也给了老将王翦以勇气,穿越秦岭灭了六国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楚国。

比秦更早,周幽王与褒姒在白鹿原相邻的骊山烽火戏诸侯,西周灭亡,周平王东迁,史书记载,有白鹿出灞上,这应该是白鹿原正式名称的开始,白鹿游于原上,西周结束,东周开始,历史翻开新的一页。

白鹿原大放异彩应该是汉唐这个大时代。汉文帝和他的母亲妻子的陵墓就在白鹿原上,就是有名的“顶妻背母汉文帝”。汉文帝的陵墓灞陵位于白鹿原北侧,陵墓依坡而成,如凤凰展翅,当地人叫凤凰嘴。文帝时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社会安宁,秦末战乱所造成的破败荒凉萧条的局面得到恢复,与后来的景帝合称“文景之治”。汉文帝生活俭朴,陵墓借白鹿原地势而建,陪葬品都是泥土烧制的陶器,没有金银珠宝陪葬,连普通的青铜器都没有,送葬仪式也很简单,民间有“天葬汉文帝”之说。汉文帝平生孝敬父母,临终前叮嘱妻子窦皇后要厚待母亲薄太后,愿死后“顶妻背母”报其恩德。后来汉文帝陵与他的母亲薄太后南陵窦皇后陵按“顶妻背母”方位安置。


周人底色  汉唐先声

汉初行黄老之说,关中本是老子讲经著书的地方,文帝景帝的风格更接近原始儒家。那个独尊儒术的汉武大帝雄才大略铺张浪费大兴土木与秦始皇并列,史称秦皇汉武,连同战国中晚期的楚国历代国王,给儿子迎娶秦女父亲夺之,于是有了伍子胥父子的一系列故事。

伍子胥借吴兵破楚国都挖楚王墓鞭尸五百,后继者楚怀王也是为娶媳妇让张仪骗至秦国,西楚霸王项羽,世代为楚将,其行事风格真是楚国贵族的真传。倒是刘邦这个楚国平民很适合关中这块土地。

我总以为陕西以至大西北的底色是周人风格不是秦人风格。记得初到新疆第一次见到草原上的蒙古人让我大吃一惊,我印象中的成吉思汗子孙们横扫欧亚大陆征服了世界时何等的强悍与凶猛。书本也告诉我游牧民族以狼为图腾,并以狼自称。我眼前的蒙古牧民淳朴还有点腼腆羞涩。在新疆生活久了才明白,狼不是草原的底色,草原人的底色是羊。成吉思汗军歌的第一句“我们的队伍是群羊……”青海的诗人昌耀在《慈航》中写道:“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周文化尤其周公一直是儒家的理想圣贤。我的故乡岐山为周宗庙所在,那些举世瞩目的青铜器大多都是“文革”后期平整土地修水利时农民挖出来的,大都献给国家了,近几年还不停地给国家捐献文物,别的地方连偷带挖都疯了。周人都是薄葬,根本没有王陵,秦的王陵贵族陵又高又大专供后人挖的,周人不是,史书记载:“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周人奉行的原则是:“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

刘邦入关中算是接上原始儒家的地气了,汉武帝那种篡改过的儒术,还真是把儒变成了术,借儒的外壳行法家之术,武帝与秦始皇接轨,给西汉的崩溃打下伏笔。汉初几代帝王好不容易恢复了周的文明礼仪,改掉了秦的“免而无耻”。

到北宋张载关学兴起,陕西以至西北,上上下下的文化心理模式基本稳定下来了:敦厚诚实不招摇不虚夸一直是西北人的基本特征。小说《白鹿原》的内涵也在于此。我喜欢小说初版时的封面,一个关中老汉活脱脱从黄土高原某一个台原的横断面雕刻出来的黄土雕像。我觉得小说中最成功的是一系列男人形象,感情深沉丰厚。写白嘉轩时总是强调:眼睛突出,下巴突出,这是典型的周人特征。

我一直生活在关中西部,西上天山10年迁居西安,才发现西安人的头型脸型比较混杂,连出租司机也能一眼看出我是西府人。碰到在西安生活工作的西府乡党,大家都认为西安人一半是眼睛突出,下巴突出,这是从岐邑进沣镐的周人后裔,另一些西安人眼窝深,凹下去,脸部及头颅窄长有点斜,中亚胡人之后。关中是个大熔炉,南北朝五胡乱华,五代十国,关中的长安尤其是北方胡人的目标,唐代阿拉伯人、波斯人更多。小说对这种生理特征的强调应对了卷首语:一个民族的秘史。

安史之乱至宋以后长安及关中都不再是中心了,政治经济的中心位置丧失了,但文化及民族心理深处的关键性元素并未消失,按法国年鉴派史学大师布罗代尔的说法,思想文化传统属于“长时段”的结构性因素,与“结构”相比,“时局”与“事件”都是一些容易消失的历史表象。

美是一种心灵的内在需要,需要挖一口深井。渭河两岸的旱原打几十米的深井才有水,那都是甘美清凉沁人心脾的水。西域大漠几十米几百米几千米沙层的荒漠甘泉简直是上天的福音。古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也是沙漠之舟骆驼在中原的终点。唐代白鹿原作为京城东边的天然屏障由神策军驻守以驼队运水到大明宫。民国时冯玉祥的西北军在甘肃征数千峰骆驼,到西安还好好的,到洛阳骆驼全死掉了。丝绸之路与亚陆大陆的龙骨大梁秦岭祁连山天山相依相伴,很难想象没有西域的长安是什么样子?

长安从西周的沣镐开始就有天下意识国际意识,周人不但留下了《诗经》和原始儒家的“礼乐”文化,还留下了周穆王西巡昆仑会西母王的《穆天子传》,可以说是张骞通西域的先声,周人的世界目光为汉唐打下了基础。白居易在白鹿原上留下了诗句,唐的王公贵族在此狩猎游乐。唐末黄巢大军攻入长安,又退守白鹿原,在此屯兵养马。黄巢有霸气十足的豪言壮语,却无刘邦的胸怀与雄才大略,他的大军在岐山龙尾沟惨败,部将朱温背叛黄巢降唐又叛唐,朱温残暴比安禄山有过之而无不及,为营建后梁国都洛阳,朱温把长安拆得片瓦不留,砖瓦木梁顺渭河漂流而下,长安彻底毁掉,再也没恢复元气。 

1924年鲁迅先生来西安讲学,西安破败颓废,败了鲁迅写《杨贵妃》的兴致,倒是碑林以及西安周边汉唐王陵前的石雕,让先生感受到汉唐大时代的中国人的生命气象。


樱桃相伴  书院依旧
今天白鹿原最引人注目的是万亩樱桃园和思源学院白鹿书院。白鹿原东边有3万亩樱桃园。
土樱桃有近百年的历史,面积缩小,卖不出好价钱,但土樱桃开花早,3月开花,生长期长,皮薄味纯厚深长,洋樱桃个大,价钱好,4月花开,5月果红,每年5月20日的白鹿原都有樱桃节。西安人3月上原赏土樱桃花,4月就是花的海洋了,3万亩洋樱桃花齐开放跟放焰火一样。5月樱桃红,就是品尝果实的时候了。
与樱桃沟相连的鲸鱼沟全是竹林与水库,是游玩的好地方。相传共公怒触不周山,天崩地裂,两条大鲸鱼驮了七十个百姓,逃到白鹿原,有点诺亚方舟的味道。鲸鱼游回东海时在白鹿原东西两侧留下鱼鳞状的深沟和河流,雄鲸鱼从蓝田入灞河,雌鲸鱼入浐河,在渭河相会回归东海。陈忠实“文革”后期担任灞桥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领一帮民工修建灞河堤坝,这种水利工程的社会活动是否造就了以后创作长篇小说的结构能力?
有意思的是中国文坛两位大师级的作家都与水利工程有关系。贾平凹早年曾在陕西商洛修过水库,给工地写标语,练就了后来的书法功底与自然山水的道家风骨。
位于白鹿原西北半坡上的思源学院,近千亩大,校园绿化面积90%,典型的园林式学校。思源学院前身是西安交大机械工程系培训中心,经过公办民助,民办公管,民办民营,形成占地近千亩十八个院系4万多学生的民办大学,跻身全国民办大学前十名。建有“陈忠实文学纪念馆”“白鹿书院”,许多专家学者作家评论家编辑家来讲学交流。  


秦剑 ▎


《悼念陈公》


原下白鹿踏云行,

世界文坛落巨星。

人格金贵高标矗,

银河昨辰西北倾。

陈公虽去伟名在,

文学依然更神圣。



 峻刚行者 ▎


29日下午和青年军旅作家吕常明一起去陈忠实先生家吊唁,躬送先生一程。特写悼诗一首

刻化——悼陈忠实先生

   
公园里的摩天轮在转,路边的月季
和石榴花次第怒绽,世界似没准备
停下来,估计你临前已交代
无话可说。捡起你
掉在八百里秦川的目光
在你喉间最后一粒沙粒上
狂凿。这是我唯一接近你的方式
大片的月光翻飞
鸟儿一样卸载长安城上空的蓝
悲伤没有颜色
安静是与大地平行的温度
凿,我在沙粒的碎屑里
找光阴之菊,找日月星辰
找到生与死象形文字
我凿,你的脸胎生石头
唯有金石之器
方可开垦出你的领地
灞桥以远,白鹿塬上的沟壑疼呀
两家人的日夜行走
我撞见的每一道风

都带着一个人谦逊的消息


2016.04.29


刘兆林  ▎

白鹿原下樱桃红——忆陈忠实先生



天还没大亮,就惊闻陈忠实先生去世的噩耗。一瞬间,我的心之鸟一下飞回了几年前,他那一句浓浓陕西味儿的“哎呀”声仿佛就在耳边。


这声“哎呀”,是十年前走在江西赣南红军长征路上,听陈忠实先生发出的。前面的“哎”字要比后面的“呀”字重得多,是被浓醋啊烈酒啊老辣子啊羊肉泡馍的老汤啊,日久天长混合浸泡而成的陕西味儿,那绝对是经白鹿原的长风与灞河劲水熏染而成的陈忠实的口音,与我听过的别的陕西文人如贾平凹、白烨、白描、邢小利等都不同。那次重走长征路采风,陈忠实先生是采风团团长之一,我是他手下一名团员,过后我曾在《过梵净山》一文中把他独特的“哎呀”译为相当于古汉语的“呜呼”,一激动了,大家便学他口音呜呼几声,以示对他“哎呀”的呼应。


因了共走过这一段长征路,才得以近距离细细端详这块白鹿原上的“文学之碑”。他抽的烟是格外粗壮的雪茄,还随身带一个装了浓茶的大水杯,这两样提神的东西使他眼睛总是亮亮地在深思,却很少有话,会上也很少有。一旦忽然有了感触,通常也是前面所说那样“哎呀”一声了事,其余都留着力透纸背,或者说给确能听懂的人了。至今清晰记得,过梵净山时,当地政府安排了滑竿抬我们翻山,大家都不好意思让人抬,但都没办法拒绝,人家说这是为了拉动经济,好让当地农民挣几个钱。陈忠实没坐,他说那天身体不舒服,不能和大家一起翻山了,就从山下绕到对面和我们会合。当我们和他会合时,我和山西的葛水平请他坐到放在路边的滑竿上休息一会儿。他刚一坐下,我和葛水平却趁其不备抬他在大家面前走起来,他急得连连叫停,还是被我们抬了好几圈,惹得大家齐声呜呼了一阵子。其实他这个农民的后代,是最不好意思“压迫”农民的,才没和我们一块坐着滑竿翻山,我们却非让他“压迫”了我们一会儿,心思当然是出于对他的尊敬。那一路上说了太多兴高采烈的话,但我却没单独和他说多少话。一是行程很累,二是我自觉不配浪费他的宝贵时间。但从那以后,每次中国作协开会,我都要和陈世旭一同到他房间坐坐,陪他喝几杯啤酒或茶,就是表示一下对文学老大哥的尊敬,绝无其他妄念,但也因此逐渐有了感情。记得有一回陈世旭到得很晚,我便自己先去他屋里坐,他一口一口抽雪茄,我陪着一口一口喝浓茶,却没几句虚话。后来他忽然对我说,你该好好写一部长篇。我知道这话的分量,他是指垫棺当枕头那种长篇,我何尝没想过?我已有个长篇稿子在手里放着,只是一想到他那砖头样厚重石碑样高大的《白鹿原》,便丑媳妇不敢见公婆了。后来他说他自己也打算再写部长篇小说,我却表示了不赞同,说不如多写些散文随笔更好,再写那么沉重的东西,会把他自己压垮的。后来,我还是悄悄把放在手里好一阵子的长篇跟他说了,就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已看过的《不悔录》。之所以跟他说,是因责任编辑和总编辑看后都很感兴趣,想出版但有顾虑,建议我找位著名评论家写个序,再找位著名作家写段评语。《不悔录》应不是他希望我写的那部长篇,不想他却满口答应,并很快写了一段至今让我感念不已的话:“刘兆林是位经遭过生活磨难,阅历丰富的真诚作家,却又永远有着乐观襟怀和幽默情调。他曾以小说《啊,索伦河谷的枪声》《雪国热闹镇》和长散文《父亲祭》震撼过文坛,也震撼过我的心。他的长篇小说《不悔录》,又使我受到一次更深刻的感动和震撼。”不用说,这段评语,我既感动不已,又羞愧难当。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认为他真就受到那么深刻的感动和震撼,其中总会有点感情因素吧?但我敬重他的感情,我觉得他的感情很纯粹。


几年后的一个5月中旬,老大哥在电话那头说:“白鹿原樱桃熟了,你和世旭来原上摘樱桃吧!”我们就很实在地去了。到了之后他问我们除了摘樱桃,还想看看啥。我和世旭不约而同说最想看白鹿书院和他乡下旧居。旧居我在他自传式的创作谈《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里已反复领略过,如能亲眼看看则最为如意了。他却又是一声“哎呀”后说:“我的旧屋子没什么好看嘛,看看书院就去原上摘樱桃吧!”第二天他就带我们上了白鹿原。一同上原的,还有他邀来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原副总编辑何启治,他是《白鹿原》的责任编辑,还有来西安参会的评论家白烨。人多了,想法仍不谋而合,还是都想看看白鹿书院和陈忠实的乡下旧屋。陈忠实仍是那一声“哎呀”说:“我的旧屋子有什么好看嘛,先看看书院就去原上摘樱桃!”这便是陈忠实,人越多,话越少,越执著。


陈忠实老大哥把我们引进乡间古朴风格的白鹿书院,领我们挨间屋子看了看,便叫我们坐到庭院的凉棚下喝茶,吃黄瓜、西瓜、瓜子、小西红柿和樱桃。那樱桃颗颗如山杏子大小,紫的叫“紫玛瑙”,红的叫“红珊瑚”。我以为就是白鹿书院种的呢,环顾一番才明白,环抱着书院的大园子,种有芍药、月季、西番莲、毛桃和矮松树等等,这就等于书院是建在花园里了。对怎么办书院,身为院长的陈忠实只字未提,倒是主持书院学术研究的《小说评论》副主编邢小利热情向我们介绍说:“白鹿原上办白鹿书院,实至名归。陈老师在《白鹿原》里写的白鹿书院和主持人朱长山先生,都是有原型的,其原型是蓝田县清末举人牛兆濂主持的蓝田‘芸阁学舍’。而这个蓝田县,自秦设县以来一直沿用至今,芸阁学舍是在为宋代著名的吕氏四兄弟状元学者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吕大临修的‘四献祠’基础上拓修而成。四兄弟中,吕大临创造的哲学‘合二而一’论,曾被新中国哲学家杨献珍发掘并推崇,受到毛泽东主席的点名批判,在全国形成一次‘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的哲学大辩论。由‘四献祠’到‘芸阁学舍’,再到小说中的‘白鹿书院’,到现在白鹿原上的白鹿书院,历时千余年,而神脉不断,这就是对中国文化精神的薪火传承,薪尽而火传,灵魂不灭。《白鹿原》中的白鹿终于回到了白鹿原上,实现了陈老师的心愿。”对邢小利这些说法我们频频点头,陈忠实却不时“哎呀”一声,以示这些美好想法能实现多少,还不一定。


临要离开书院时,擅长书画的邢小利执意让我们每人都留下一点墨迹。我写的是“寻句白鹿,不亦乐乎”“白鹿谁云不还童,原下灞水尚能西”。我这两句,虽不大气,但都是如实说给陈忠实老大哥的我的心迹。他曾写过一本专门谈《白鹿原》创作始末和感想的书,就是前面我说到的自传式心血创作谈《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那可真如割破血管从身上放血一样珍贵的经验,读后感到这部书才是打开陈忠实人生密码与写作密码的最佳钥匙。此时能坐在白鹿书院和陈忠实先生一块喝茶聊天,怎能不再次想起“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的新意。


在原上的白鹿碑前只站了一小会儿,就有个年轻人跑上前说,陈老师有事我帮你跑腿啊。陈忠实问他是谁,他说是原下的乡亲,见过好几次面的。看来,原上原下许多人都认得陈忠实,没见过的,也家喻户晓他的名字了。他谢了人家好意,说你忙你的吧,就陪我们碑前碑后转起来。


明媚的阳光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投映在坚实的土地上,使我更加感到脚下自己的身影的单薄。而细看阳光下的陈忠实,苍硬的头发衬着饱经沧桑的脸上炯亮如炬的双眼,我不禁想起何启治先生讲的一件事。有位青年作家读过《白鹿原》后不知陈忠实是否还在世,便给何启治写信谈感想说:“五十多万字的《白鹿原》,简直字字都是蘸血写出来的,即使作者活着,也该累吐几次血吧?”此事让我想了许多。在长篇小说年以千计的时下,作家们实在应该写得慢点再慢点。


因为我们在白鹿书院和白鹿原碑留连时间过长,陈忠实反复说的摘樱桃的事儿却没时间了。他只好在樱桃园为我们每人买上摘好的两大盒樱桃,叫带回去品尝了。古话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我却一直以为,应该是樱桃好吃果难摘才对。虽然现在的改良樱桃比老品种大了许多倍,已大如毛桃了,但一斤也得上百颗,仍是不好摘的。我们千里迢迢来摘樱桃,却没亲手摘上一颗。


离开西安前的清早,我抽空到古长安城下的菜市场闲逛,远远听见有壮年男子扯嗓子喊:白鹿原大樱桃,好吃不贵!我赶过去,竟见青青古城墙下,卖主的驴车上,还插着一枝硕果累累当幌儿用的樱桃。听我说认识白鹿原下的陈忠实先生,那男子二话没说便允许我摘了,我不由得心下又是一声“哎呀”。


没想到,那一“哎呀”,竟成了今日我沉痛的哭声!



詹芳珍  ▎


塬上空留白鹿名,塬下已无陈忠实

——追思作家陈忠实老师

人间四月,正是花开遍野的时节,却惊闻陕西竟有的地方天将冰雹,而西安南郊也在傍晚时分下起了迅猛的中雨。这些不合时宜的天气使得人们心存疑虑,陕西莫不是将有大事发生?我也曾在下午的凉风中瑟缩在墙角,暗自感伤。不禁想起在路遥先生逝世20周年前夕,陕北连续下起了漫天大雪,以致黄河结冰,交通堵塞,这样不平常的天象,一定是苍天在以它的方式祭奠什么。天妒英才,短短两、三天时间,大地一片洁白,要为早逝的路遥搭一座灵堂以祭奠英魂。那些日子,我的心被悲伤填满了。然而,这晴明的四月天的异象又是为何呢?这几天我的心中一直都是惶惑不安的。直到今天早上8点钟接到朋友们打来的电话,沉痛地告诉我陈忠实先生因病不幸去世的消息。我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太突然了,我被这个不幸的消息震惊了!陈老师才74岁,怎么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呢?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


陈忠实老师是一个平和的人。他出生于关中平原,在乡村成长,广博的关中大地滋养了他的精神,他的谦逊,热情在许多文友的心中留下了永久的温暖记忆。在他们眼中,陈忠实老师衣着朴素,骑着自行车东奔西跑地悉心指导着文学青年的成长,甚至亲自登门送上读稿意见。他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大伯。如果单从他的样貌来看,人们肯定想不到这个老汉竟是以后茅盾文学奖的得主,是陕西文坛的旗手。他分明就是来自关中平原的一位普通的老人。他身着的确良衣裤,在村道里和村民们说着寻常的闲话,像个乡野闲人似的拉着家常。陈老师爱抽雪茄,在烟雾腾起时,站在白鹿塬上的他眼神中充满了忧郁 和悲悯。他热切地凝望着这片生养着自己的白鹿原,注视着原下人们平静的日常生活和悄然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他像哲人那样沉思着,记录着,想象着这平静中隐藏的起伏和变迁。

在文学上,陈忠实老师是有大气魄和抱负的,那就是他要写出一本死后可以当枕头的传世之作。茅盾文学奖作品长篇小说《白鹿原》就是作家陈忠实历经十载,数易其稿的史诗大作。历经两年多的打腹稿,查阅资料之后,《白鹿原》中的人物,情节在他脑海中酝酿、积蓄、铺排,并逐渐成型。主次人物一个个相继登场,他们在有”白鹿神话”的村庄行走,做饭,喂牛,铡草,抽着吧哒吧哒的烟锅,生儿育女,故事的大幕徐徐拉开,坚持“耕读传家”祖训和传统道德的白氏族长白嘉轩,精于算计、玩弄权术,思想荒淫的鹿子霖二人在土地展开了隐秘的斗争。情节一旦铺开,宏大叙事和时代感就突破了白鹿原这个区域。白鹿原成为中国社会变迁的一方代表性舞台,在这个舞台上进行的“风搅雪”以后的“重修宗庙”到“乡约”“土改”都是社会的巨变和推演。历史从地方性到民族性的合理演变,他要在作品中彰显中国底层社会中农民的道德人格力量和内在精神。这种对广大底层百姓的深切关怀来源于他血液中流淌着对关中大地的关怀和深沉的悲悯。这种情怀使作品有了厚重的烟火气和正气,一如陈忠实脸上沟壑分明的一道道深纹。文人的忧患和刚毅已融入了他的血液里。先生虽已离去,他的作品的力量不朽,风骨永存。

先生74岁,还正当盛年,却不幸患疾离我们而去。也永远地离开了他一生热爱的乡村和关中大地,如今“塬上空留白鹿名,塬下已无陈忠实。”,哀乐在心中激荡,中国文坛又失去一位巨匠,陕西文坛痛失旗手,哀悼先生,祈愿先生一路走好!



(写于2016年4月29日晚于高陵)


丁小村  ▎

白鹿仙逝,原上留魂

 

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今早7点40分左右,著名作家陈忠实先生离世。此时,我正将写下的一篇文章《春去也!想起一个叫张若虚的人……》(点本页下边的“阅读原文”读此文)发出去。


那边忠实先生去了,这边春去了!


我虽和陈忠实先生算不得至交,但也有数面之缘,按照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我更愿意是一种君子之交。


今早我说的是诗(不是诗歌,而是所有文学和艺术),我说的是一位仅仅只靠一首诗光耀千秋,在大唐帝国的史书上留下了一道难以消磨的印痕。这个人是张若虚,大唐帝国的首都是长安——而陈忠实堪称长安今世的一张名片,必将以一部作品在史书上留下一道痕迹。


春去也!文星陨落。

 

十多年以前,陈忠实先生经常来汉中。每次到来,文联主席王蓬先生都会招呼一些汉中的作家和文学爱好者与忠实先生见面,但来的人是有选择的,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人,也很少有那些混世的俗人。王蓬先生是忠实先生的好友,自然知道他的脾性。

忠实先生出身农民,当过公社革委会主任,见面你很容易看出他是个关中农民的模样,或者甚至也像一个乡村干部。但他不多言,一说话必然字正腔圆,话不掺水。喝过几盅酒之后,点燃一支雪茄烟,话会多一些,但不吹牛、不说段子,讲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举止大方文雅,更多的时候带宽厚长者之风。


就这一点来说,我很喜欢忠实先生。我也陪他走过汉中的一些地方,褒河栈道漫步,古路坝教堂访古。他会问这问那,但绝不议论短长。他会随口话家常,但绝不出口装大。


我的性子,不喜欢张扬,不爱热闹,性格木讷内向,不喜欢去结交江湖人物,也不喜欢去拜见文坛名家。我与忠实先生见面的记忆,无非就是淡然相遇,淡然别离,不多联络,也不去扰人。但忠实先生也在一些场合提到我的名字,对他这样一位在中国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来说,这属无意之举,算是个朴实举止,一如他淳朴的为人之风。这一点也让我心中铭记,偶尔感怀,我认忠实先生是君子,我也愿自己能像个君子。古今文人之交,无非如此。

 

经历了三个时代,忠实先生不虚人生一行。


在特殊的环境下,每一个作家都可能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儿。文革时代,浩然写出了《金光大道》,汪曾祺也曾受江青召唤,写过样板戏。一个作家受到时代局限,做一些废墨,很正常,完全可以理解,比如忠实先生也写过一些年代应时的作品,时间飞逝,该忘记的不妨忘记。


但有良心的作家,永远会受到良心的召唤。思想者永远不畏惧思想,不惧怕高度。上世纪80年代末,忠实先生一震而起,写下了巨著《白鹿原》,奠定了在文坛地位,也让自己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淘洗。


忠实先生是一位优秀的作家,所以他写出了《白鹿原》未修订版,展示了思想者和作家的高度。并且必将以此成为杰作。


忠实先生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所以他修订了《白鹿原》,并且以此荣获了茅盾文学奖。


几十年来,我们出版了无数的长篇小说,多数慢慢变成了时间的尘埃,飘零散尽,唯有空气。我们评了无数的大奖,但最终留下的作品十分有限。在这样的背景下,忠实先生和他的《白鹿原》是一个难得的成果,一个必将流芳的饱满果实。


一个作家的魂,留在他的作品之中。先生已仙逝,作品将长流。谨以此铭记先生慢慢远去的身影!



 2016/4/29急就

 



常晓军  ▎


陈忠实:人生难免有遗憾

得知陈忠实老师病逝的消息后,一直不敢相信。心怀无比悲痛,写下这些文字来纪念、来缅怀。虽然我们只是一次无意的相逢,却懂得了生活中的得与舍,明白了人生中的美丽。


2013年10月的一天,《文化艺术报》在东门外举办“田小蛾命运大家谈”颁奖活动。主编陈若星大姐邀我同去楼下接嘉宾陈忠实。她边走边说陈老最近活动太多,本来决定不出席这次颁奖会,却没想到硬是挤出时间要和大家见面。等见到陈老时,第一感觉是他身穿短尼子大衣,手提略显泛白的手提包,却不失魁伟、严肃。待一一介绍握手后,若星大姐手扶陈老上电梯走在前面,我尾随其后。用心凝望他高大瘦弱的背影,脑海中闪现出的全是有力的眼神和坚硬的花发。这样的安详神态,很容易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执著和深沉,感受到他用文字诠释着的梦想。


步入会场前,我冒昧上前恳求陈老合影留念,他稍作停顿后说等会后吧。一旁的若星大姐见状说,人家晓军可是武警警官,咱们可要拥军呢。陈老听罢转身又端详了我一眼。没想到会议后,陈老真的在若星大姐的带领下主动找我合影,一洗先前不快。面对相机,平时不喜照相的我还是一手轻扶老人后背,一手主动拉着他的大手,并把身体朝他轻微倾斜了一些。这之中既有对陈老人品的尊重,也有着对老人的爱意。照相完毕后,陈老突然若有所思地问起我到底是不是当兵的?怎么总感觉皮肤白白的不像。他那土色土香的口音中蕴含着认真、较劲,那不解风情的神情中充满着严肃、深情,让人无法忘怀。我赶紧介绍自己是军校的教官,最早当兵在西藏,今年都21年兵龄了。见陈老有兴趣,便又大胆地问了句,当年您不也是心怀绿色梦想吗?他略作思忖说人生总归有些遗憾的好。话虽不多却极深刻,让我始终怀着敬畏之心来聆听,但这位文坛巨人却如同拉家常地闲聊了这些,让我在强烈感受到军人形象与地位重要的同时,也暗下定决心努力写作。而此前感觉到的凝重,也都在这短暂的谈话中随着淡然而浓烈的雪茄烟雾散去。


确实,懂得遗憾,也就懂得了人生。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遗憾,才使得梦想更加真实更加珍贵。1961年,正在上高中的陈忠实听说部队人来学校招飞。身材高大,热爱运动的他便积极报名,没想到一路过关斩将,却因腿部有个疤痕被挡了在最后一关。他并没有轻易放弃从军当兵这个梦想,又把目标瞄向了保送军校,可坏消息又一次破碎了他的理想。好在他平时学习成绩不错,很快就安下心来积极备战高考。结果临到考试前,他又不知 道从哪里听说征兵的消息,就和几名同学一起跑了十多里路到武装部。接兵干部一看他身高和形象,立即就喜欢上了。可等身边的同学穿上军装要出发了,陈忠实才知道在父亲的百般阻难下,他与绿色梦想又一次擦肩而过。所有的怨恨和发泄之后,他又静下心来。


人生不能无梦。于陈忠实而言,绿色梦想破灭了,但文学的梦想却在努力中实现了。那天的颁奖结束后,不少读者上前请陈老师签名,看着围在人群中的花白头发,突然从那稳与乱、静与动的时空中想起了《白鹿原》中的主人公白嘉轩来。为写好写透《白鹿原》这篇文学评论,我确实下了功夫,尤其得知陈老是评委后,不但重新读了原著,还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在某种意义上,陈老沥尽心血以如椽大笔观照出了这个民族的灵魂,深刻表现出了对农耕文明、土地、农业文化的尊重。而他对于社会和人生的理解,其实完全都浓缩和寄托在白嘉轩这个人身上了。于是那封面上的老头焕然而出,在沉郁而又厚重的美中,最真实地体现着陈忠实的价值观,以及对于传统的艰守。后来,评论文章《一个小人物的生命绝唱》获得征文二等奖,最后又收入到我的评论文集《一个人的行走》中。


一年以后,江西作家周正旺打电话询问陈老电话,说有稿相约。我刚换手机,一时半会又没找到,便又向若星大姐讨要。在通话中才知道陈老近患口腔溃疡,痛苦地吃不成饭食,我也是无心人,还故作聪明地推荐了几个偏方,并提出方便时一同去看看陈老,若星大姐果断给拒绝了,只是说人来人往的太影响休息。很快就到了年底的一次聚餐会上,段建军老师直至在餐毕时才姗姗来迟,虽然面有尴尬但却带来了令大家开怀的好消息,说陈老近段时间身体恢复的不错,刚刚一起才咥完羊肉泡馍。大家原谅了老段,只到这时我才知道他患了口腔癌。好在经老段这般轻描淡写一说,大家悬着的心随即落了下来,想着陈老命硬,在这么大的困难面前竟然也是不惧不怕,安然无恙地渡了过来。


这之后,一直在忙工作和新书的事,原本还打算着前请陈老题写书名以资鼓励。不料世事无常,这个春天里最不期而至的噩耗,让内心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音容宛在,灞河流去,望着那帧合影,想到更多的是他的风趣与随和。记得他曾在《白鹿原》出版二十周年庆典暨纪念版、手稿版揭幕仪式上说,他对于《白鹿原》这本书,没有留下什么遗憾。确实,他的大作中充满着画面感,有着情感的真切,即便今天来读这些文字依然有着英雄主义的情绪与气质。但现在看来,不论是谁,每个人的人生中终会有太多不圆满,陈忠实老师亦是如此。


睹物思人。想想,陈老要是今天还活着,该是多么好的一位老人啊。






逸莲品读
对文学、美术、书法、电影等文艺作品进行品读、研讨。品读会组成人群主要是作家、评论家、媒体人、画家、书法家。每月不定期在一起聚会讨论作品,这是个文艺界人士交流的纯艺术活动,旨在朴素地读书、品赏、讨论、评论。

吴文莉的逸品莲堂
微信号:wlyplt









我要推荐
转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