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雅有情 自见青山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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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2-02 16:3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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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雅有情

自见青山妩媚

——颜全毅的古典情怀
郑荣健


一、

虽然都住京城,我和颜全毅彼此认识,却是在上海。他年长于我,在戏剧界早已成名,对于我来说,只是相见恨晚。2014年10月,我去上海参加一个戏剧评论研修班培训。课间,见一人若萧萧木叶,闲适自恃,得知便是颜全毅,却并不以为意。一者,自己生性呆讷,只恐冒然;二者,在京城媒体混了多年,闻其名却不辨雌雄,也好生郁闷。


人生妙事,莫过于此。他是因错过了编剧班而被编配来评论班的,却阴差阳错,与一帮尽日里吵闹找碴的家伙混成了朋友。恰沪上秋日长,校园时光渐,同学间难免会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喝酒不推不拒,不是鲁莽的豪放派,只平静恬然地倾杯入喉。我酒量不如他,没验出深浅,却有幸于席间听他唱京剧、越剧等众多剧种,心里是艳羡的。

前些年,颜全毅出版过一本《新古典戏文创作集》。一看叫“戏文”而不是“剧作”,我很讶异,暗想既然早有才名,何至于如此谦俭。我读书,习惯于寻找源头,找那脉动于字里行间的所谓“初心”。颜全毅是浙江玉环人,出身于海岛。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港台流行文化风靡之际。我很难想象,一个尽日观海听潮、沐雨聆风的海洋之子,在传统与现代的选择中,会毫无返身的刻意,自然地进入了软红铺漫的戏曲领地。

读完他的剧作,我情绪茫邈,看到书架上的《聊斋志异》,想起他的越剧《倩女幽魂》。在他落魄彷徨之时,一位朋友的夭亡,让他倾注了很大的情感和心力,写下了剧本《紫陌红尘》。我所关注的,倒不是其唐传奇《霍小玉传》的选材,而是他在功名与情感之间排遣的怅惘迷茫,真是像极了古代的读书人。这与《倩女幽魂》中那个痴雅无垢、怀抱有情的形象——宁采臣,是何其相像。不久,我去中国戏曲学院,他专门从家赶来,非要请我吃饭。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主要却是我在妄言,提到对某些戏曲现代思维缺失的不满。他有些沉默,大概并不十分赞同。最后他说:“戏曲是歌舞剧,讲述人的悲欢离合,主要还是抒情的,因为抒情而带出音乐、唱腔,才容易出好的作品。”

我知道,他的越剧独角戏《女吊》、实验戏曲《还魂三叠》等,是很有现代意识的。他对于戏曲抒情特质的笃定坚守和强调,让我多少有点始料未及。后来我反复回味,感觉他是对的。他提出的“新古典”概念,虽然暂时尚未作立体的理论阐述,但那种把人性视角、现代追求包蕴于古典情致和传统戏曲美学中的观念,在此可见其大致的逻辑。

二、
正所谓“我来犹未晚,几度笑谈同”,后来我们便渐渐熟悉。颜全毅是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教授。但是,更多时候,他于我是同学,是兄长,是“我见青山多妩媚”的读书人。这里的读书人,自然不是寻章摘句、吟哦搬弄的老夫子,而是一种有着独特性情和理想情致的气质——不避大雅大俗,自见青山妩媚、痴雅有情。

在《新古典戏文创作集》中,颜全毅自言是从戏迷而学戏文而进入创作的,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而,他自1993年即开始创作,有京剧小戏《阎王审鬼》、越剧《救风尘》、剧本《紫陌红尘》等诞生,至2005年前后渐趋成熟,拿出越剧《一钱太守》《越王勾践》《倩女幽魂》、京剧《满汉全席》等剧目,不仅自己得了奖,也刺激二度创作、助掖演员获奖,其成名之早、创作姿态之明确,在同辈戏曲编剧中是少见的。

自南迁北多年,颜全毅的创作所涉剧种众多,尤以越剧、京剧特出。在上个世纪90年代,正值中国戏曲继往开来、百花繁盛之际,郭启宏、徐棻、魏明伦、罗怀臻、王仁杰、盛和煜等一大批剧作家的创作,极大地鼓舞和启发了他。在出道之初,他就已关注到现代的题旨、涉及到人性的深处。然而他的本色,依然是江南读书人的雅趣。李渔所言之结构、辞采,尤其是汤显祖的才情和意趣神色之说,备受其推崇。那于十丈软红、飘飞袖袂间寄托的,则是他的古典情怀,或者说,是他构筑自我的情感方式。

对于别人来说,古典可能只是一种戏曲固有的沉淀,很难构成鲜明的标识。颜全毅的创作,却在这沉淀里梳笼出一缕时空幽微、独具命运感和归宿感的情感方式,让人不无睇见蹊径之感。最明显的例子,是他的越剧《倩女幽魂》。剧中,人和鬼都遭受着命运的摆布,人和鬼都羁牵着某种不甘,唯情可上索俗世、下探幽府,打通茫茫六道,人与鬼俱老。在现代人性的追索中,穿透失序、无常与偏私,构筑一种浪漫的寓言、古典的归宿。这是颜全毅的抒情观,更是他统摄形式与内容、传统与现代的理想主义。

三、
这样的路径,注定会走得很幽隐、很艰难,却有着内在生发、思虑绵长的底蕴。在很长时间里,他的创作多少有点“小打小闹”,甚至他自己都感慨“情长气短”。他把这归因于个人气质,归因于自己的人生经验和文化选择,却忽视了其自觉积蕴的价值和意义。

一次吃饭,席间大家因一部戏展开热烈的讨论,颜全毅提到了他的海岛家乡。当他讲到见惯海上颠覆、生死无常的渔民生活和荒远诡异的海边风俗,我猛一激灵,突然理解,在他受江浙人文熏染的越吟风度背后,始终有挥之不去的原乡记忆。由此也理解,从《女吊》到《倩女幽魂》《还魂三叠》中跨越壁障的幽情,本质上其实是包蕴在文人情采中的民间思维——蒲松龄笔下的狐仙妖魅、人鬼情长,何尝不是民间理想情境的投射呢?那种生死无常的命运感和归宿感,恰恰是他情感生发的浮槎。

这种独特的创作心理背景,必然会形成大雅大俗的掩映互鉴。雅者,在于寄情,在于依托古典的情致、浪漫的情怀,跨越时空,了无挂碍。像《倩女幽魂》《紫陌红尘》《越王勾践》《还魂三叠》等,都属于此类。俗者,在于释放,在于不无贪婪、眷恋地捕捉、挥霍现世的生活悲喜和人生欢趣,如《紫金锤》《救风尘》《一钱太守》《满汉全席》等,是民间趣味的。罗怀臻老师曾评价:“全毅偏重的‘雅’,是他对人的精神和情感提炼出来的‘纯’;全毅偏重的‘俗’,是他对人的生活和生命表现出来的‘趣’。”评价是中肯和准确的。更重要的是,这种雅俗互通的心理脉络,自然呼应了戏曲的文学传统和民间审美的生发机制,并且不刻意、不勉强,唯有痴恋和自适,可谓独标一格。

前不久,颜全毅创作的越剧《鹿鼎记》在杭州首演。我刚好在宁波,咫尺之近,买了车票就奔了过去。用越剧的形式去改编金庸煌煌几十万字的武侠小说,我的期待自不必说,他对于70后、80后一代人的精神记忆的关注,尤其让我感动。他的裁选和取舍,隐隐然让雅俗肌理有了更紧致、更写意的风范。后来又听他讲,他正在构思一个新戏,是关于南明小朝廷的遗事。其中对人性、生命的思辨,现代主体意识明显。真替他高兴。

四、
戏如其人,人如其戏。我常见到的颜全毅,几乎都是朴素得几近落拓的模样——宽格长袖的衬衫是最典型的标识,不争不抢,不恃不躁,低调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他不是长袖善舞之人,他的坦荡和不余城府,让他对生活、对人事的裁选也焕然可爱。

既然都在北京,朋友间不免会有相聚。有一次,大家看完舞剧《朱鹮》后余兴未减,便相约到簋街小聚。这一闹就到了深夜,众人大醉。第二天,突见微信群里有人嚷,咦,我这多了一条围巾。我愣神了一会儿,一找,果然是我失散一夜的蠢物。这个“趁我醉、解我围”的人,就是颜全毅。本是一番玩笑,没想到他居然惴惴了好久,送回围巾时,硬是添了两罐茶叶表达“歉意”。他的认真,像他对戏曲的痴爱,竟如此的理所当然。

这理所当然是直通传统的。士不可以不弘毅,大抵如此。颜全毅其人其戏,也是讲规矩的。不是墨守陈规,而是动止知守,自恃法度。他深谙舞台之理,对于情节的起承转合、舞台的时空调度,不冒失,不颟顸;如今他写戏的邀约不断,却始终重然诺,无苟且。我理解,就像传统的读书人,他内心里其实是有自己的书剑傲骨的。即便在浸润着江南柔情、罗列着奇思巧致的表达中,依然能够看到他逸出的梗概之气。越剧《越王勾践》,就是例子;而越剧《倩女幽魂》中某些引起争议的直白唱词,何尝不是借由心声呢?

颜全毅的独特,乃至他的蹊径,非不能其余,实在是因他专注于自己。他保持着与过往文脉的无碍连接,并且越发凝练为自己的情感思致,一切显得自然而然。他是自见青山妩媚,料世人知之,亦复如是。

——转自《剧本》2015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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