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制造者: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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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1-16 09: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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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早晨,与530000人一起阅读』


鲁迅,是不是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呢?他曾伴随很多人的读书生涯。在教科书里,他是“斗士”、“导师”、“匕首”、“冷对千夫指的孺子牛”。可符号化的鲁迅,却很难深入人心。“鲁迅被过度谈论得一塌糊涂,从他死开始,一直在歪曲他,利用他,弄死他。他死了多少回了,没多少人对他感兴趣了。”学者陈丹青愤愤不平。


但事实上,我们一直在关心他。过去的几十年里,太多的人都在重新塑造他们心目中的鲁迅。他们钻进鲁迅的书里,重新争夺鲁迅的话语权。然而,我们今天对他的赞美,很多是对他的诋毁;我们对他的理解,很多是对他的误解;我们对他的审判,可能远未达到鲁迅自己的期待。


今年,在鲁迅诞辰135周年、逝世80周年的当口,出现了一个直面鲁迅精神世界并向内挖掘的声音——一部呈现鲁迅内心的意识流话剧《大先生》。


清明节前,由李静编剧、王翀导演、赵立新主演的话剧《大先生》,在国家话剧院大剧场正式上演。这不是一部讲述鲁迅人生故事的作品,而是一部以当代人的眼光和当代的剧场美学来表现鲁迅精神世界的话剧。


这部获得2014年老舍文学奖的剧本,出炉之前受到诸多质疑。学者杨早对李静的写作策略无法无保留赞成,“用话剧的形式正面强攻鲁迅,是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剧本最终定稿后,鲁迅研究专家孙郁称它是“思想者的文本”,是“历来关于鲁迅的剧本中,分量最重的”。它聚焦在鲁迅临终前的最后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鲁迅看到了百年中国史,看到了中国人的伤痛和追寻。


剧作的名字从原先的《鲁迅》更名为《大先生》,“大先生”乃是鲁迅家人对他的称呼。促使这一更名的是主演赵立新,“鲁迅叫了几十年,烦了,第一次看陈丹青的书《笑谈大先生》,获悉这一称谓,好痛快,好准确。我不要演万水千山的鲁迅,我要演近在咫尺的大先生!”


“鲁迅”的脸谱终于被撕掉,里面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先生。这一次,李静力求剥除历史的厚茧,把鲁迅当做一个“人”来呈现。那么,该如何对待这个“人”带来的思想价值和精神遗产?在学者黄乔生眼中,回到有温度的历史现场,鲁迅的真相才能逐渐清晰。


历史留给当下的,是一个“已被分解的鲁迅”,他的诸面侧象,让我们无所适从。所以,该怎么谈你呢,大先生?



《大先生》演出剧照


从鲁迅去世的那天起,就有人要写他——萧红在鲁迅逝世四年后就写了默剧《民族魂鲁迅》,日本剧作家井上厦也写过诙谐的《上海月亮》,而饰演鲁迅一角更是老牌电影演员赵丹终生不得的夙愿。可吊诡的地方在于,鲁迅很少出现在影视戏剧舞台上。鲁迅,已经被笑称为戏剧创作的“百慕大三角”。


可偏偏就有人要闯这个迷魂阵。她是新晋“菜鸟编剧”李静,一个从文学批评“叛逃”出来的冒险者。七年来,她漫游在鲁迅的黑夜里,“虽九死其犹未悔”地“上下求索”于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打量鲁迅?话剧首演前一小时,在一家嘈杂的餐厅里,李静和我讲述了她“被鲁迅选中的命运”。

  

相遇


被“鲁迅”选中



李静


被鲁迅选中,也许是李静的命运。这看似是一个偶然事件,实则是一场冒险。2000年起做《北京日报》副刊编辑的李静常写话剧评论,因此与导演林兆华相熟。2009年初,林兆华忽然来电:“想做个话剧鲁迅,你就给写了呗。”语气仿佛跟买大白菜似的,却立刻把李静催眠了。


李静对鲁迅既感兴趣,又不甚了了,正好借此机会,既圆了创作梦,又可以把他从里到外打探个透,岂不两全其美?于是不打磕巴,一口答应。因这口头之约,一头扎进鲁迅的汪洋大海。



陈克平的《孤独者》,1981年。


等开始构思剧本时,她才发现“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一想,“创作必须要有人逼迫,不然又要被拖延症束之高阁了”,干脆咬牙给自己下了一年期限:半年看书,半年写作。


和大多数人一样,李静最初对鲁迅的认识始于教科书,也不喜欢背诵书里的鲁迅。不过这并非因为厌恶,而是害怕。她触摸到鲁迅身上一种黑暗的力量,是青少年时代的她所不能把握的。在李静心里,鲁迅不是“圣人”——所谓“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也不是受人认可的“凡人”——所谓“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师长”,他从来都是“一个复杂而本真的心灵”。


为着这颗复杂的心灵,李静栽了进去——光看《鲁迅全集》不够,还要读《许广平文集》,朱正的《一个人的呐喊》也被她翻烂。由亲友学生回忆文章组成的六卷本《鲁迅回忆录》、“回望鲁迅”丛书、各种书信来往、汪洋大海般的研究论著。


越看书,越想看更多的书。李静陷入了“疯癫”——读《死火》会哭,翻《故乡》和《社戏》会哭,看他给曹白、萧军、山本初枝的信更会哭……也会笑,看他的杂文和信会被逗笑,但依然感觉不如哭来劲。


“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必注意的,然而这里面,各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


鲁迅的《写于深夜里》,是为被杀的青年而作。而此文写成的五年前,鲁迅把珂勒惠支的版画《牺牲》刊登在《北斗》杂志封面,正是为暗暗纪念柔石的死。当时的报章不敢记载这一事件,但人们心里却是清楚的,“只有他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以为她的爱子仍在上海翻译和校对。”这句话让李静感到了痛楚。



《牺牲》,德国女版画家凯绥·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的木刻版画《农民战争》(1905年)七幅中之一,曾为纪念柔石刊登在《北斗》杂志上,是中国引入的第一幅珂勒惠支的作品。


“这时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集正在由欧洲走向中国的路上,但到得上海,勤恳的绍介者却早已睡在土里了,我们连地点也不知道。好的,我一个人来看。”这是鲁迅的深情、疼痛和悲伤。他还要多少次面对青年暗暗的消失?日夜生活在这剧痛中,他如何承受?在这篇文章的刺激下,李静写出了一大段鲁迅对“黑衣青年”的独白。


鲁迅的爱与悲伤是李静从2009年到2012年里“跳下去的一口沸腾深井”。三万字的剧本,写了三年,前后不同两稿,却怎么看都是写实剧、寓言剧和幻想剧四不像的大杂烩。这个“菜鸟编剧”陷入了梦魇。

  

寻觅


王小波治愈“无能的沉默”


李静的人生中有很多梦魇。作为赶上“文革”尾巴和新时期开头的“70后”,她属于话语场中独来独往的一代。


双鱼座,恐惧感强,性格抑郁,这个生长在东北海滨小城的女孩,拥有一段把不快乐无限放大的童年。在每个黄昏,她都有“这一天总算是活着熬过来了”之感。有一段时期,父母由于特殊的原因分开居住了几年,她就“感觉被全世界的人抛弃了”。“弃儿”的心态扎根在心里,以至于后来得了抑郁症,灰溜溜的青春期一直持续到大学,没光彩也没活力。“自卑得要命,以至于不能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对这样的自己有说不出的厌恶,并称之为“无能的沉默”。


在这种沉默中,李静开始读尼采、卡夫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人为她提供了可隐遁的黑夜。特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写灵魂深处的无尽黑暗,有很多骇人的东西,既是一个施虐者也是一个受虐者。而李静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受虐者,对施虐者天生就有体验,“我本身就是那种对黑暗有感受力的人”。


沉溺在黑暗中,会一直处于两难的挣扎状态——有自毁倾向,同时又向往光明。24岁那年,李静找到了精神兄长——王小波。小波教她对这个世界,要有爱,要有光。



王小波


在《黄金时代》和《革命时期的爱情》这些小说里,李静读到一个智力超群、内心叛逆而又与世无争的“王二”,向往在平淡人生中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在黑色幽默中蕴藏爱与智慧的作品让李静“兴奋得在家里拍桌子打板凳”。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光的方向。


李静一直在琢磨,为什么是王小波治愈了她“无能的沉默”?


“王朔也是个写得很棒的兄长啊,但是他没有给我精神养分,但是小波的爱、智慧和趣味和承担,给了我真正的营养”。


她用宗教来类比这种营养——为什么会有人信仰基督?因为耶稣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然后你才能信仰耶稣。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背上十字架,上帝的道理再正确,你也不会信。“耶稣就是一个良善的践行者,而这个形象,我在王小波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也看见了。”


在阅读王小波前,大学里的李静习惯顺着导师开的书单去阅读。读完这些书,李静感到更多的是灰心——“这些书的作者人格是很弱的”。而王小波的文字,让她在这个不认识的人身上看见了一种她愿意去相信的东西——一种为了自己信奉的良善而从容承担的勇气。这种勇气隐含在稳健而幽默的笔调里,让李静非常震撼。


李静算是国内最早认识王小波文学和思想价值并刊发其作品的“推手”之一。那时她在《北京文学》做编辑,“当时他的《红拂夜奔》我想发,领导让压缩3万字,他也删节了。结果还是没发成。”这让她深感愧疚,也让她对王小波的担当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是一个好作家,但完全不想按照一种‘顺利’的文学路子去写作,他想表达的东西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是很难发表的,他自己也很清楚,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发表不顺,就去写那些容易发表的东西。小波是一个遵从内心的冒险者。”


李静一直觉得,那些在生命中容易对她构成吸引力的人,都是敢于冒险的人。而寻找这样的人对于她而言,就是“一种对精神能源的寻觅”。这种“精神能源”,李静坚持认为它存在于具体的人,而非某个书本或者教条里。“为什么大家会说中国人虚伪?为什么说我们的文学叙事不发达?因为我们的文学传统从一开始就没有故事,也没有人。我们从古就是《论语》和‘子曰’,没有人格。但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需要人格化的过程。没有人天生是太阳,不需要他人的光亮。”

  

潜伏

理性而快乐地冒犯作者

  

“人格化”从来都是“李静式”文学批评的标签,虽然走上文学批评这条道路,对她本人来说更像是一种被裹挟着往前走的感觉。

  

刚进北师大校门就被告知,中文系是培养批评家的,不培养作家,李静懵了,“可是特听话,还真的老老实实向批评家的道路走去。”她也尝试过写作的各种可能性,散文、随笔、小说、剧本、社会批评都写过,却都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在中文系继续读中国当代文学硕士,李静好像默认了写评论性质的文章是自己学业的一部分。25岁时,她通读王安忆的作品,感到“不舒服的压抑”,便开始探究原因--1996年,写成初稿《失名的漫游者》,随后在《北京文学》杂志社工作期间,自认为有了些社会生活的体验,又感到中国原创文学在社会-历史面前失声的状态,于是继续在初稿基础上引入“冒险”这一文化概念,对王安忆“不冒险的和谐”美学做了深层批评。2002年定稿,题为《不冒险的旅程》,整篇文章的写作横跨六年。

  

没想到的是,向她约评论稿的信件像雪花片一样飞来,“我就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写下来,想把自己内心的理念暂且借助评论这一管道,先宣泄一番再说了”。

  

被当做评论家的日子长达七年。作家陈村说她“把批评家和作家定位为对手关系,理性而快乐地冒犯作者,冒犯读者”。由于深受巴赫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李静强调“对话”,反对把文学批评当做政治宣教的工具,或者个人独白的孤独舞台。

  

在这七年里,李静不仅把王小波和木心推到前方,更是对莫言、贾平凹、林白、过世行和林兆华等作家和导演做了长篇评论,这些文章后来结集为《捕风记》。



作者:李静

出版社: 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11-6-1 
 


“一切皆是虚空,一切皆为捕风”是《圣经·传道书》里广为传播的一句话。在文学界冒险的七年里,李静时常感到中国当代文学的式微,她亦对当下的文学成就持怀疑态度,却不由自主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捕风”的感觉分外强烈。

  

“别人都说我的文学批评风格不太一样,可能因为这里面隐藏了我的价值观吧。我的评论文章都是‘夹带私货’的。”李静说起这个,显得很狡黠。

  

2002年起,她受到花城出版社委托主编《中国随笔年选》,也刻上了深重的李静烙印。秦晖、何光沪、何怀宏、傅国涌……常有读者觉得这些人文章“太硬,不美”,读起来累煞了人。事实上,李静一度认为中国文坛有很多“软骨头”,需要加一些“危险”的东西来强化它的骨质。而这危险的东西,是美与真实。李静认为,这才是随笔应有之义。

  

“你现在不再做这项工作了,不遗憾吗?”

  

“应该是愧疚。像路内、薛忆沩、王小妮这些值得更多文学解读的作家,我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因为我自己想创作,分不出更多时间来观察他们。”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搞文学批评十多年,她却“确切地知道自己不适合批评写作。批评家需要轻盈、博识和系统知识,我的视线却沉重、集中,缺少对系统知识的兴趣。”

  

李静觉得,批评家是提供答案的人,创作者是提出问题的人。而她花了那么久时间,才发现自己只会提问。从前,她的创作欲没有满足,就在批评里发泄。现在觉得自己想发声,还是创作最直接。她更愿意把自己当做一个“文学人”,“文学人的本能,是对生命状态的关心。”她执拗地等待一个创作机会,去寻找生命的痕迹。

  

创作


寻找鲁迅

  

创作机会在她临近不惑之年到来。与鲁迅重逢,李静感到“如见失散多年的父兄”,儿时对他的压抑和恐惧,现在却感到亲切和怀恋。

  

在推翻两稿、经历无数梦魇后,李静在鲁迅深不见底的内心终于看见,他这一生不外“伤心”二字。早年不幸的旧式婚姻,中年兄弟失和,晚年与全心扶住的左翼力量闹得不愉快,贯穿这“三大伤心”的精神逻辑,是“爱与自由的悖论”:爱是牺牲之爱,舍我之爱,它与自由是一对难以两全的矛盾。

  


吴冠中作品《野草》,2008年,现藏于中国美术馆。


她代替鲁迅反复做无情的自我拷问:“我确实曾做过关于天堂的梦,梦里所有流泪的人都在那儿得到了安慰。为了这个梦,我曾许下天真的承诺,牺牲自由的自我,可我无法牺牲到底。因为自由的本能发作了。可我并不后悔。如果有什么可悔的,那就是我不该相信,对自由的牺牲能带来自由的结果。”这便是她对“爱与自由的悖论”的回答。

  

李静看到了鲁迅的弥赛亚情结,“他总觉得能在地上建立一个‘天堂’,但这种想法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地上的‘天国’,一定是一个魔鬼人间。但鲁迅不能让自己看透这些,因为他特别性急。鲁迅不相信有来世。觉得现世如果弱者没有得到报偿的话,世界就会永远暗无天日。”

  

“你是否觉得鲁迅是个天真的男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李静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啊,他是个戴着世故面具的天真汉。所以我在剧本里有一句台词反反复复——‘就算你长在我肉里,我也要挣脱你,烧掉你,哪怕烧掉我自己!(和象征权力的椅子做斗争时)’。鲁迅知道徒劳,但是不怕徒劳,他害怕的是静止僵住的状态。他是个行动主义者,一辈子都在冒险。”

  

在李静看来,在“爱与自由”的悖论里,鲁迅选择了爱,这不仅囚禁了自己,也在客观上囚禁了别人的自由。她甚至认为鲁迅有道德强迫症,“鲁迅用一根‘爱的绳索’温暖了他人,但同时也是‘绳索式的爱’,让人喘不过气。”

  

如此密度的爱,用撷取人物生活中的重点片段来写实描绘,是根本不能做到的,“鲁迅的现实人生场景,根本无法承载他的精神戏剧性和复杂性。而一部戏如果不表现主人公复杂深刻的内在世界,只表现他表层的性格与人格,有什么意思呢?”

  

受到斯特林堡《一出梦的戏剧》和海纳·米勒《任务》的启发,李静放弃了人物立体化的努力,而在第三稿中着重表现一种抽象的处境。

  

鲁迅临终时紧握许广平的手,似乎有话对她说,但许广平怕太过热烈的回应惹他难过,就把手松开,走了。没多会儿,鲁迅孤单长逝。这一细节让李静念念不忘。到生命最后一分钟,鲁迅依然生活在黑暗中,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让她闻到了意识流的气息。

  

于是我们今天看见的剧本《大先生》,正是从1936年10月19日凌晨鲁迅临终时刻写起:来自“天堂”(也是地狱)的一胖一瘦两个影子回收专家,要把鲁迅和他的影子分开,于是鲁迅和原配朱安、母亲鲁瑞、许广平、周作人夫妇、胡适和左翼作家们在梦境里发生种种对话、自白和冲突,让鲁迅看到在他死后,世界和自己如何被颠覆与戏弄,由此陷入更深的痛苦与自省……

  

作者: 李静 
出版社: 中国文史出版社
出版年: 2015-8-1


超时空、反情节、将精神和思想外在行动化,这出话剧的确是一次冒险。很多人都跑去问李静为什么这么写?她的回答是——必须冒犯观众。除此之外,还得冒犯剧作家、导演、演员等一切强势智识群体。

  

作为被冒犯者之一的陈丹青对剧本的评价是:“没有把他写好,也没有把他写坏,居然是这样子的写法”。在他的记忆里,此前从未有人会用梦境和意识流的方式写鲁迅,并写得如此“黑暗”。他说,“鲁迅的内心非常黑暗。结果我发现李静内心也很黑暗。我不太相信是鲁迅影响了她,一定是李静内心也黑暗。”

  

李静仿佛被鲁迅的黑暗附体,在这个“精神父辈”身上找到了共通的价值基点和自我投射。自小成长中的“遗弃感”让她对“痛苦、禁锢和爱特别敏感,对罪孽的想象力比较发达”,这些都深藏在剧情与对白之中。

  

“你究竟要借鲁迅之口说什么呢?”我问。

  

她想了一下,“可能我这个人,半辈子都在寻找爱和光。因为冷漠和遗弃比死还可怕。鲁迅说,希望人与人不隔膜,相关心,也是这个意思吧。他提醒弱者要强健,要自己去争得尊严和自由,而不是跪等强者的恩赐。实际上,这酷烈是最深最真的爱。”

  

“所以你写的其实是你爱的鲁迅?”

  

李静羞赧一笑。

  

作家刀尔登在给剧本《大先生》的序言里说,“李静写的是李静的鲁迅,正如鲁迅写的是鲁迅的中国”。这个版本的“大先生”,是属于她的黑夜和白昼。

  

陈丹青曾问过李静,“你有没有想象它变成话剧会怎么样?”李静是这样回答的:“我想象的舞台效果是非常暗黑、神秘和神经质的,但在暗黑之中,会有一道暖光穿越恐怖。”

  

这道穿越黑暗的“暖光”,李静希望观众能看见。就像剧本末尾,即将死去的鲁迅说的那样,“尽管世界在走向黑夜,可正因如此,你才必须用希望点亮自己。”



剧本节选



话剧《大先生》中,用了二十多种傀儡,导演王翀说,就是想借这个手法来改变表演的状态。.


黑衣青年与鲁迅面对面。灯光变幻。


鲁迅:孩子。


黑衣青年:大先生。


鲁迅 :当我听到你的死讯时,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我忽然羡慕起基督徒来。他们相信灵魂不死。他们相信,彼此惦念的人虽然死生相隔,可终有天堂相会的一天。自然,他们也都相信自己没做多少孽,一定可以进天堂的。但是我们,我们没有这个福分。当子弹穿过你的胸膛,你就不存在了。任凭你怎么相信“人心是好的”,你也不再存在。你的母亲将不再能看见你。你的住在乡下、双目失明的母亲,自然,她早就看不见你了。在她看不见的眼前,她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认为他永远在上海做着翻译和校对。……还有你的两个幼子和一个女儿,他们不再能看见你,不再能从你的手里接到上海的糖果,如同接到天上的星星。还有你的太太,一个有点凶相、不能与你相通的女人,她将不再能和你发脾气,不再能骂你没用。她的双眼蓄满了无望的泪水,寻找那可以一哭的新坟,可是她找不到。……还有我,这个你叫他“大先生”的人。你因为吞下我的文字而勇敢赴死,而我却言行不一地苟活于世……我是你真正的凶手!!!……我,我也将不再能看见你。我在过马路的时候,将不必再被你搀扶。我将不必再仓皇失措地走在你身边,担心高度近视的你因为照顾我而撞在电线杆上。不必了。都不必了。你的不能再造的青春,就这样暗暗地永远消失。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没有归宿,也没有报偿。这让我无法原谅……


在铁皮人的声音中,褴褛而沉默的群众在威严的中年人和不笑的青年带领下,步调一致地穿上不锈钢铠甲,戴上电的眼睛,狼的牙齿,石头的心脏,一切显出整齐划一、虎视眈眈的气势。


黑衣青年:站住,不要去!(二人站住)离开他们,走得越远越好!(二人不睬他,继续向人群走去)要是想变成一块石头,一块铁,你就去吧,鲁迅先生。(鲁迅站住,犹疑地看着他;铁皮人继续走向群众;他恶毒而讥讽地)去之前,榨干你身上所有的水分,鲁迅先生。忘掉爱,忘掉眼泪,忘掉你柔软的心脏,鲁迅先生。(穿着铠甲、戴着面具的群众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铁皮人也吃力地做着)拔光你院子里所有的蔷薇和枣树吧,鲁迅先生。种上玉米,种上高粱,种上稗子,最后什么也别种,鲁迅先生。关上你高得过分、远得没边儿的天空吧,鲁迅先生。遮上盖子,竖起栅栏,平均给每人三尺见方就够,鲁迅先生。和他们联手造个完美的蚂蚁窝吧,鲁迅先生。和所有工蚁一起,齐心协力去搬运面包渣吧!快去!别浪费你的力气,也别误闯蚁王的宫殿!去和亲爱的可怜的让你魂牵梦萦的工蚁们融为一体吧,鲁迅先生!不要犹豫!不要回头!向前进!向前进!鲁迅先生!


鲁迅:(静默片刻,观众)“相信我,这就是天堂。”无论谁对你说这句话,你都不要相信,哪怕是我。相反,由此你可以推论,你已来到了最糟糕的地狱。你失去了怀疑它的权利,因为它是天堂。你失去了反对它的权利,因为它是天堂。我确曾做过关于天堂的梦,梦里所有流泪的人都在那儿得到了安慰。为了这个梦,我曾许下天真的承诺,牺牲自由的自我,可我无法牺牲到底。因为自由的本能发作了。可我并不后悔。如果说有什么可悔的,那就是我不该相信,对自由的牺牲能带来自由的结果。我也不该相信,人可以不受约束,做自己的神。这种说法只能鼓励那些热爱椅子的家伙。他们打着向天堂进军的旗号,慢慢爬上权力的座椅,鲜血和眼泪不过是清洗他们马靴的东西。盯住他们!别被他们的漂亮话迷惑!盯住罪孽!在造孽者丢掉王冠、低下脑袋之前,不要原谅,也不要宽容!因为宽容是强者的权利,记忆和抗争才是强者的武器!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者,万勿和他接近!(大门落锁声)


(微笑)大门永远地关上了。现在只剩下我自己。……我将在空虚的镜子前,好好端详自己。不,不是空虚的镜子。我的眼前分明还有你,你,你们。我会一直思念你,广平。我会感激并原谅你,母亲。我会对你感到抱歉,安。我会更深地爱你,二弟。我会一直挂念你,我曾同路的人。我会用千万个希望唤出你,未来的孩子!尽管世界在走向黑夜,可正因如此,你才必须用希望点亮自己!这世界没有别的氧气,别的燃料,只有你自己!当你支撑不住的时候,或许可以去找一缕微暗的火……那是我,那是我在提醒你:宁可把你的身体痛苦地燃尽,也不要把它拱手相送到吞没你的黑夜!你可捧住别人的眼泪,但不可以为它牺牲自由!


本文刊载于4月16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2-B03版,采写:柏琳,编辑:朱桂英、修佳明,未经授权其它公号不得转载。



▲3月26日新京报书评周刊封面

「本期看点」


4月9日《新京报》B01版~B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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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B01 |  该怎么谈你呢 大先生

「主题」B02-B03 |  李静:漫游在鲁迅的黑暗里,要冒险

「主题」B04-B05 |  黄乔生:用实物遗产为鲁迅存证 

「主题」B06 | 阅读“大先生”:鲁迅的传记、思想及域外回音

「文学」B07 | 那些年,我们有幸生活在神话的国度

「观察」B08-B09 |  知识版权时代,数据库对学术自主性和公共资源的碾轧

「历史」B10 |  一个日本遗孤在中国的一生 

「书情」B11 |  一周书情

「视觉」B12 | 撒马尔罕的金桃:想象中的盛世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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