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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世担忧(二)
2020-04-12 22: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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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担忧(二)

文‖刘佳

5

年逾舞勺的青涩年华,我进入一所名叫毛田附中的破破烂烂的乡村中学读书。那个时候,我周围大部分同龄人都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蹦蹦跳跳的,心中充满快乐。而我却总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满心都是压力、担忧和焦虑。

这要从我复学过程说起。小学四年级那年,父亲说服我辍学回家照顾母亲。母亲病愈后,原以为可以返校复学了,父亲却以帮我介绍媳妇为诱饵,让我当起了学徒。然而,我毕竟年纪尚小,不解风情,情窦未开,脑壳不太开窍,学校生活对我的诱惑和吸引力,远大于父亲为我物色到的那个女孩。尽管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讨不到老婆的担忧,但相对于复学来说,我那时是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要返校复学。

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种希望复学的强烈欲望总是无所不在地蛊惑着我!等母亲病好起来一些,一有机会我便向母亲提出了复学要求。母子连心,母亲未等我说完,便对我的要求表示理解和支持。说我年纪太小,让我这么劳累是因为她没有本事,她对不起我,她比谁都希望我复学。

可是,母亲一向对父亲逆来顺受,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把我的要求转述给爸。母亲预料父亲会反对,却仍然为我复学一事,郑重其事地跟父亲提了出来。遭到父亲意料之中的拒绝后,母亲心里似乎很烦,无可奈何对我说:“你自己去跟你爸说说吧。”

对我复学这件事,父亲起初表现得很固执,虽然母亲和邻居叔叔阿姨们一再向他提出让我复学的建议,可是,他就是不同意。他的理由很充足,他认为家里需要一个帮手,再就是我是长子,我必须成为他的裁缝手艺的继承者。

不过,日子一久,他便出现动摇了。我们村有位小学老师有次与他闲聊时,无意中提起了我。那位小学老师曾经当过我的班主任,对我比较熟悉。他告诉我父亲,我脑子灵,读书有天分,是“可造之材”。要是让我复学的话,他可以打包票,将来我一定是块考大学的好料。考上大学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父亲听着有些动心了。虽说这是偶然的一次闲谈,对我复学却起了很大作用。父亲终于决定让我复学了。但有个条件,就是不能再读四年级,必须从三年级直接跳读五年级。

当我重新跨入校门时,村小五年级已度过了好几个星期时间了。可能因为耽搁太久,我所学知识出现严重脱节断层现象,学业荒废较多。那时的初中是需要通过选拔考试才能进入的,所以五年级对当时的学生绝对是一道人生关卡。

任何事情一旦有了关卡,就会有担忧。何况,卑微贫穷的命运让我内心充满一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意识”,总是梦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担忧的结果是,我一方面拼命地加班加点补习因辍学落下的功课,另一方面千方百计寻找达致功成名就的捷径。

在进入毛田附中之后的第一个秋天,有一次,母亲去外婆家看望生病的外公,回家时给我带回来一本薄薄的名叫《高玉宝》的小书。拿到书的当天晚上,我便不顾期中考试在即,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虽然这本书我还有一些字不太认识,但囫囵吞枣读下去,还是能够知道书的大概内容的。从这本书里,我不仅读到了主人公高玉宝苦难的童年故事,而且还知道了作者高玉宝天方夜谭般的写作经历。这个辽宁瓦房店孙家屯村放猪娃、童工出身的文盲战士,大字不识几个,却奇迹般地写出了长篇小说《高玉宝》,成为一名作家。仿佛醍醐灌顶一般,高玉宝的成长经历让我陡然萌生了走捷径的想法:通过写作改变自己的人生命运。

此后,我开始写日记,开始尝试写童话故事,写短篇小说,写电影剧本。毫无写作经验的我,无师自通地通过各种途径借阅文学书籍,一边阅读一边写作,依样画葫芦。读了陈伯吹的童话故事集《幻想张着彩色的翅膀》,模仿着写了一篇童话《老黄牛》,工工整整抄写了一遍后,邮寄给了《少年文艺》杂志;读了陈模的长篇小说《奇花》,模仿着计划写一部50万字的长篇小说《雪莲花》,结果因小说计划过于庞大,胎死腹中。后来,尝试着写了一篇话剧剧本《黄金时代》,一部中篇小说《掌上明珠》。印象中,唯一写作完成的是《掌上明珠》(手稿现已散失),分八个章节,写了12万字左右,讲述的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农村男孩成长的故事,主人公因为娇生惯养,结果不学无术,走上邪路。在小学毕业考试之前,我故意把这部中篇小说手稿放在家中显眼的地方。父亲发现后,感到非常吃惊。奇怪的是,父亲没有责备我,反而语带欣赏地对我说:

“写小说关键要写得好,听说我们吉安哪个县有个人写了一篇小说,叫什么《太阳从东方升起》,写得蛮好。你要写,就得写好,写出名气来!”

父亲是个天生的宣传家,几天功夫不到,我写小说一事便传遍了村庄每一个角落。我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堂叔听到消息后,当即找到我索要手稿,表示可以帮助我推荐发表。我把手稿给了他。三天后,他把手稿还给了我。我不好意思询问他老人家审阅结果,他也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你先不要写长篇的东西,可以从短篇小说写起。太长了,难发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是全民在“文学路”上拥塞得水泄不通的狂热年代,生活环境迫使青春年少的我将成名和出头的希望寄托在写作上。

那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足不出窝的四足动物,离群索居,一有空闲,便躲在昏暗的卧室里,趴在那张漆黑的清代雕花小木桌上写着字。大部分时间则陷入无边无际的苦思冥想的深渊里。散乱的稿纸丢得满地都是,使得本来就不太整洁的蜗居看起来像一间未经打扫过的劣等厕所。而我的生活则越来越简朴了,如同一头动物,仅仅凭着条件反射,渴了,喝一口凉水;饿了,简单吃几口饭,简直是一场原始的苜蓿生涯。毫无规律的作息终于使我染上了失眠症,视力也明显减退,很快我感觉到自己像一朵日渐枯萎的花,萎蔫憔悴,木讷痴呆。挂在窗户旁边那面圆形镜子有一天忽然映照出一个弱不胜衣、鸠形鹄面、灰头土脸的幽灵。我知道镜子中那个面目憔悴的幽灵正是我自己。近似自虐的生活终于让勤勉的追求演变成一场肉体与精神的折磨。一方面想方设法打磨一篇题材与形式都标新立异而又辞采华美的东西以便证明自己被褐怀玉、龙蟠凤逸,另一方面自己却如同地狱中的亡魂,在现实世界中遭受着孤独、烦恼、痛苦的侵扰,过着极其单调、简朴得有些怪诞的生活。   

然而自己纵然身怀绝世之才,终因无慧眼识英雄,落得个沧海遗珠的下场,所撰稿件大都束之高阁,也许将永无见天之日。这给世俗的父母提供了生气、责骂的证据。事实上,他们从不在乎你是否陆海潘江,你写的东西是龙跃凤鸣还是驴鸣狗吠。他们只在乎你的努力是否能够考上大学光耀祖宗或者换回金钱物质。等他们发觉我写作那些无聊文章,既没有换来丰厚稿酬,又影响了学业,便理所当然予以阻拦。在经历暴风骤雨般打骂之后,我才明白,我内心的孤独、性格奇异的执拗主要源自于自己对文学的痴迷和对名利的渴求。但我并不知晓自己对文学的痴迷程度何以如此深刻,竟至于不惜冒犯父母尊严的地步。

沉湎写作的结果致使我在学习上苗而不秀,在写下一大堆废稿之后,除了换得初二年级时候的再次辍学,还换回了父亲无尽的嘲讽、责骂和嫌怨。

担心我读书无用的父亲终于借口我不务正业,在我升入初二年级那年,再一次断然宣布取消我继续读书的机会,让我回家种地。

“你喜欢写小说是不是?现在不用读书了,让你写个够!”父亲笑着对我说,“野书也紧你看个够!”


6

一路磕磕绊绊读了大学,接着磕磕绊绊参加了工作,然后娶妻生子。

三十而立,初为人父,兴奋过后,我的工作和生活似乎是一夜之间便陷入紊乱、担忧和疲惫之中。紊乱,是因为新生命的到来,打乱了我的生活节奏。抚养一个脆弱的新生命,总是有许多不确定的意外事情要做,时间昼夜颠倒。白天我们上班时,他需要喂食、照顾;夜晚我们休息时,他却精力旺盛地哭个不停。疲惫,原因更是众所周知。初生的儿子,依赖性特别强,几乎牵扯着我们全部的精力。每天,仅仅因为喂食、洗换尿布、抱着他玩耍,就把我们弄得精疲力竭,连走路都打瞌睡。特别是睡觉,小家伙需要抱在手中不停地摇摇晃晃才能慢慢睡着。抱着睡时睡得很好、很久,一旦放到床上就立即醒来,很久也睡不着,让我们不得不再次抱着哄他入睡。久而久之,不胜其烦。

担忧也在所难免。儿子刚一落地,就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因为担心孩子机体发育不够健全,身体机能、神经发育不够完善,对外界的反应应急能力比较差,不能耐受风寒和天气的剧变等等,我们总是对他呵护有加。儿子却偏偏脆弱不堪,时不时生个病。吐奶、上呼吸道感染、感冒、发烧、流鼻涕,反复交替发生。皮肤很容易受到刺激而产生皮肤过敏,经常出现湿疹、红斑和小红点。尤其是肠道感染,几乎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就会腹泻,而且持续的时间较长,弄得儿子瘦弱不堪、有气无力。有好几次,因为严重而持续的腹泻,儿子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程度,吓得我魂不附体。

因为缺少育儿经验,我经常被宝宝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异常紧张。除了对他的饮食、冷暖担心外,我最担心的还是他太容易受到惊吓。有时,明明儿子好好的,仅仅因为抱着他去会了一个朋友,或看了一场电影,到了晚上,他竟会啼哭不止、整夜不睡。接下来就会出现厌食、昼夜啼哭、睡觉时容易惊醒的现象,百般抚慰也无济于事,弄得全家跟着失眠、精神萎靡。

养育孩子的艰辛直到送他上学之后才有所减缓。这时候又有了新的担忧,担心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担心他上学路上安全问题,担心他被诱拐,担心他学习不好,担心他打架,担心他跟别人学坏……

 

7

知命之年,乐天知命,才终于明白,万物皆有始终,周而复始,无限循环。草木枯荣,日升月落,星移斗转,每一个生命都用尽全力地生长、活着,继而死亡。

知命之年,人生已经过去一大半了,进入人生最成熟阶段,大体发展轮廓依稀可见,无论是学识,还是阅历,都到了巅峰期,人生走向基本定型。到了这个年纪,才终于悟透,命里有的一定有,命里没有的不要强求。一切成败得失、功名利禄、悲欢离合,转眼成空,到头来皆归于虚无。因此看淡了功名,看淡了财富,看淡了生活,也看清了自己。

一切都通达了,无欲无求,唯觉亲情永远,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你是否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亲人都关怀着你,亲情与你同行;唯觉平淡是真,平安是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无灾无病。默默接受现实,坦然面对未来,一切顺势而行,顺其自然。

知命之年,原以为自己息心静念,无忧无虑了。被工作任务催逼的担忧、被人打压算计的担忧、升职无望的担忧、生活安全感的担忧……统统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熟料,又有了最大的忧虑,那就是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担心父母的健康。尤其是担心一生羸弱多病的母亲。

人生仿佛真的是一个奇妙的轮回。始于幼年时期对母亲的担忧,到了知命之年,竟再次成了我最大的担忧。

母亲天生偏食,很多富于营养的美味佳肴,一旦吃到她嘴里就会反胃、呕吐。比如,她不喜欢吃鸡肉和鸭肉,不喜欢吃新鲜的鱼,不喜欢吃鸭蛋,不喜欢吃海鲜,不吃苦瓜茄子,不吃葱蒜;不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香蕉,不吃葡萄、荔枝;米饭、菜肴或面条里不能添加葱末、蒜泥、生姜、酱油、醋,不能添加五香、桂皮,一旦添加了,一律不吃。平常只吃一小碗米饭,饭量很小,佐以素炒的豆角、南瓜等几个有限品种的蔬菜。市面上的保健品、补品,她也不喜欢吃。鹿茸、党参什么的,一律不吃。

最喜欢喝茶。喜欢一天到晚捧着个茶杯,慢慢呷着喝。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餐饭,却需要三餐喝茶。茶水里,只有白开水、茶叶,偶尔加几根腌制的胡萝卜干、炒黄豆。茶叶质量不论好坏优劣,有就可以。

因为严重偏食,母亲瘦弱不堪,免疫力下降,生病是家常便饭。年轻时候,她主要是头痛、贫血、感冒。年纪一大,什么病都来了,眩晕症、高血压、轻度脑梗、骨质疏松症、手脚关节疼痛、颈椎痛……难以尽述。

现在,她每次联系我,主要任务就是帮她买药。回到家,看见脑梗后的母亲,头发发白,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腿像麻杆一样细小,走路摇摇晃晃慢慢吞吞,仿佛风一吹,就会跌倒的样子,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和疼痛。

“妈,给你买的橘子。”很多时候,买了一点她一直喜欢吃的橘子或者茶叶给她送去,顺便给她点钱,她却好像无动于衷,一边慢腾腾摇晃着朝我走过来,一边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了,身体不行了,活不了多久了。”

“妈,你不要这样好吗?”我想安慰她。可是,她好像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的样子,怎么办呢?

知天命的年纪,面对老年慢性病缠身的母亲,我真的有点茫然无措啊。难道只能眼巴巴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而去吗?


8

现代社会,人生时时有担忧。据英国人调查,一个人一生之中几乎有五年的时间花在担心忧虑上。调查显示,人们平均每天有1小时零50分钟花在烦恼上,相当于每周12小时零53分钟,折算为普通人64年的寿命里有4年零11个月的时间在担忧。

蓦然回首人生,我的人生几乎每一个阶段都充满担忧。诚如杨绛先生所说,人这一生实在太苦,各阶段都有担忧的事。

的确,生命是一场充满未知的旅行,沿途常常意外频发,寒潮、冰冻、台风、暴雨(雪)、雷暴、冰雹、飓风、沙尘、浓雾、洪水、山体滑坡、泥石流、地面塌陷……等等,简直防不胜防。太多不确定的东西引发着我无尽的担忧。即使暂时没有远虑,也必有近忧。走在大街上,担心自己被空中掉下的不明物体砸中;驾车上班,担心发生车祸;躺在床上,担心老家的父母糟糕的身体。“前忧未尽,后愁又来”,每天忧心忡忡,愁眉紧蹙。

然而很多担忧纯粹是杞人忧天。关于这一点,丘吉尔曾经就这样谈到过:“当我回顾所有的烦恼时,想起一位老人的故事,他临终前说:一生中烦恼太多,但大部分担忧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大半辈子都是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中度过的,与生俱来的忧虑充斥着我的生活。就像那个古杞国人,他头顶蓝天,却整天担心蓝天会崩塌下来;脚踩大地,却成天害怕大地会陷落下去,以致寝食难安。但是,随着时日迁延,很多担忧被证明是不必要的自寻烦恼,因为它压根就没有发生过。

真是“烦恼天天有,不捡自然无”,“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作为一个平庸之人,我之所以忧虑过多,也许真的是因为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杨绛先生在给读者回信解答其人生困惑时,曾说过:“你的问题主要是读书不多而想的太多。”孔子也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人生乐在豁达。生命的天空充满未知的风雨,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得每天穿着雨衣行走。要想避免忧虑过度,也许首先需要学会放下欲望的包袱,摒弃无明之思。做事不求圆满,只求尽心;不求十分,只求尽力。“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怀平常心,做平常事。(全文完)

刘佳,江西安福人。现系江西省作协会员、吉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常务理事、吉安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199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长篇小说《边缘地带》《在刀尖上跳舞》《武功山游击队》,文学作品选集《乡村追梦者》,历史人物传记《罗隆基传》等。


主编:文昊

监制:思语

编辑:安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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