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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桃花源》之不可到达的美好
2020-04-15 03:45:52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桃花源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自《桃花源记》诞世起,便从陶渊明的理想岛屿出走,抵达中国人的文化世界,千百年来不断讲述着一个无迹可寻、不可到达世界的故事。


《暗恋桃花源》是赖声川导演的经典话剧作品。上节戏剧选修课上,老师说下节课要讲这部话剧,于是我上周二就提前看了丁乃筝、金士杰主演版本的《暗恋桃花源》话剧。初印象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尚未沾染上其他观点的颜色。


我一直想要找个时间把自己初次品览的感受写下来,但不幸上周的我一直忙于在知识或生活的小河里玩耍。眼看明天又是一节戏剧选修课,再不写可能就来不及了,我什么资料也不查阅的坚持可能就要化为泡影,拖延症的我最终还是在此深夜提笔。


话剧的故事脉络大概是这样的:《暗恋》剧团和《桃花源》剧团因为剧场管理员的失误被安排在同一个时间段登台排练。舞台有限,风牛马不相及的苦情恋爱剧与滑稽喜剧一幕一幕交替开演,甚至有一幕中二者同台争色,划线竞演。这两处风格迥异的戏中戏把作为观剧者角色的我揉来扭去,上一秒还涌动在悲哀的波澜里,下一秒就被滑稽的炮弹炸出狂笑。


《暗恋》讲述了一对爱侣因不可抗的时代,小别变为大别的故事,此为第一条线。金士杰先生的表演极具感染力,我不止一次地湿了青衫。《桃花源》则讲了渔人老陶因妻子春花与袁老板通奸,一气之下决定赴死,去险急的上游打渔,误打误撞寻到了桃花源的故事,此为第二条线。两出戏中戏结束之后,繁华落幕,始终在剧场中四处问询前男友“刘子骥”的疯女人在一地的花瓣中喃喃自语,此为第三条线。疯女人的问询没有结果,话剧在此戛然而止,而它在我心中远未画下句号。


《暗恋桃花源》中的三条线应当是被同一个主题串联起来的,否则便不能称其为完整。在我的理解中,它表现了一种在现实生活中不可到达的美好。


《暗恋》中,青春年少时,恋爱中的江滨柳和云之凡美好而鲜活。在分离的岁月中,江滨柳心中始终留存着那晚白色山茶花般的爱人的回忆,记忆里的每一句话都影影绰绰巡回于他的病榻之前。然而,当他听说云之凡在台,登报请云之凡来探望自己时,年少时的爱人却迟迟未来。


江滨柳在梦中幻想着把自己多年无处可寄的情书交给她,而最终见面时,他们却没有太多的话。我一开始无限好奇在这样一场绵长的分别后,他们都会说些什么,因此赖声川为他们安排的结局很出乎我的料想,细想之下却如此真实合理。两人早已各成家室,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过去最美好的那些瞬间只能凝结在那个时刻,成为一颗不会也不应当发芽的种子。


当江滨柳问云之凡,你看到了我在报纸上登的广告吗?云之凡答,第一天就看到了。江滨柳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迟才来,云之凡也没有解释。我想,那些复杂的情思都涌动在他们胸口,云之凡迟来的原因便是这种难以言道的复杂感。


沧海桑田,人事变迁,一切如此残酷,而他们已经无法回到从前。百感交集之下反而无话可说,哽咽在喉。面对是必要的,因为那些无处安置的情思需要一个结局。面对又是艰难的,因为这个结局注定是直接而残酷的。



在史蒂芬·金的小说中,有一个句子曾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言语会削减事情的重要性。这句话我至今深以为然,当沉重的心事脱出到口中,它们在双唇之间就会变成一个轻飘飘的句子,不再具有本身的重量。语言不论如何贴切,总归不是情感本身。相对无言,但他们一定都明白对方和自己心中一样的那种被时局嘲弄的荒诞的痛感。


能说出口吗?那些过去的思念。难。也许就是因为如此,这句经典的话才这样广为流传——相见不如怀念。不论因何缘故分开,重新见面而再也回不到从前时的这种复杂感觉应当是广泛的、普遍的。


老舍的《微神》中,为生活所迫沦为暗娼的初恋情人对从南洋回来的主人公说:“你可以继续作那初恋的梦,我已无梦可做……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永远不拒绝,不论是对谁说,我是爱你;你回来了,我只好狂笑。单等我落到这样,你才回来,这不是有意作弄人?假如你永远不回来,我老有个南洋作我的梦景,你老有个我在你的心中,岂不很美?你偏偏回来了,而且回来这样迟……”


对于这样的故事来说,远远地怀念反而能成就美好的永恒性,因为最美的回忆永远近在昨日,却不可触及。江滨柳和云之凡也是如此。一旦沾染上现实的泥,美好就要打上折扣,因为再见也许有多种方式,但注定是痛苦的。尘世难逢开口笑。


《桃花源》讲述的故事与《桃花源记》有一部分是一致的,是一个基于桃花源设定之上的二次创作,画风却可谓是完完全全的颠覆,却也有其不一样的深意。当老陶还在家时,春花认为老陶没用,袁老板与老陶对比哪里都好。在春花心中,这种逼仄的生活是因为老陶,要是能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像一块腐肉一样切割出去,一切都会变的更好。



然而,当老陶出走到桃花源,春花与袁老板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起之后,他们的生活又美好到哪里去呢?炕头哇哇大哭的孩子,万事不上心的丈夫,她仍然在鸡毛蒜皮的生活里苟且地活着,甚至还不如从前。三人之中,那种真正的幸福和宁静,只在到达桃花源的老陶身上存在。


老陶的幸福和宁静又是从桃花源中得来,他曾经把春花看得那么重,甚至到了桃花源中还想再把春花也带过来,不放心她。然而,桃花源是不可到达的,这也许就是一种暗示——生活的苟且是无法远离的,生为凡人的我们注定要眺望着美好,而把双脚落在泥地里。


我较为不解的是疯女人所寻找的刘子骥。为什么是刘子骥呢?当演员们最终走上舞台谢幕的时候,我反应过来,疯女人所寻找的刘子骥应当来自于桃花源记的最后一句,“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然而,反应过来之后的我仍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是刘子骥。赖声川想通过刘子骥这个未曾出现过的角色传达什么呢?


作为桃花源最后的追寻者,刘子骥身上应当是有一种浪漫精神存在的。当虚空中的美好,其最后的信仰者也消亡的时候,疯女人寻找的刘子骥,到底代表了什么呢?或许就是说桃花源精神的彻底灭亡吧,刘子骥的找寻不会有结局,因为桃花源精神已经不复存在。


我想了一周,暂时还没找到更好地答案,也许明天老师的解读会带给我新的视角。夜很深了,我也该睡了。


注:点击阅读原文可获取金士杰主演版本的话剧《暗恋桃花源》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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