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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诗刊‖(彝族) 阿苏越尔长诗——阳光山脉(下)
2021-09-18 12:36:08

《存在》诗刊

阿苏越尔,男,彝族。1986年创办并主编大学校园诗歌刊物《山鹰魂》。1988年油印个人诗集《梦幻星辰》,9947月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第二部诗集《留在雪地上的歌谣》﹙又名<我已不再是雨季>,200512月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第三部诗集《阿苏越尔诗选》。20143月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抒情长诗《阳光山脉》。《阿苏越尔诗选》获得第五届四川文学奖提名并获得第三届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有诗作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经典诗文三百篇》、《国际汉语诗歌》(第一卷)等选集。鲁迅文学院第十期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现为越西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凉山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评审委员会委员,《大西南月刊》诗歌专栏主持人。

《阳光山脉》的创作从20086月开始,2013102日结束,历经近6年时间。创作期间,《阳光山脉》的部分篇章已经被美国的《新大陆》诗双月刊、《民族文学》杂志、《新诗》、《凉山文学》、《凉山日报》、《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文昌文艺》及彝族人网等刊载。

(彝族)阿苏越尔长诗

阳光山脉(下)

101 三锅桩

三锅桩尚未支起,你已饥肠辘辘

朋友,沉迷于断断续续的描述

我们行走的道路变得冗长、拖沓

我所经过的村庄

它们形式独立,内容相通

露宿于阳光山脉,星空下的自由呼吸

使我们彼此梦见,感谢你一路相伴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那些熟悉的草场、溪流和苦荞麦

再次装满我们破旧的行囊

102 厅堂

山坡上,阳光正在沐浴

荞麦的颗粒如愿成熟

山高坡陡,英雄结丢失在路上

风送时尚,刮走城市的天空

那一天,跨入聚会的厅堂

一杯清淡的茶水照见许多游移的心灵

我欲说还休。遇见的人群推杯换盏

他们满身污泥,从地里摸爬滚打而出

种下的因果正在手掌间改变颜色

我的血液里一场仪式被迫醒来

103 文曲星

我曾在乡镇的田块里勤劳耕作

也曾于部门的条文中刻苦钻研

那一年,彝村的一片林子被人点燃

亲情交织的村庄被私欲的明火烧焦

20094月,文曲星照耀越西大地

也照耀着阿苏越尔,这名落寞的诗人

油菜花盛放,金马山驰骋

人间芳菲的四月啊

我恍惚看见如织的游人留念忘返

旺盛的香火袅袅升起在放晴的天空

104 海洛因

而你依旧沉睡,我唤也唤不醒的兄弟

从布拖县到昭觉县,从马拖乡到普雄镇

一路的行程中有不断的悲伤像乌鸦掠过

吞云吐雾的木几坐在路边

头顶的云层在加厚

每一克海洛因都是一只耗子,窜入夜晚

不停撕咬着村庄的宁静和健康

智者达古写入岩石的真迹

正在斑驳脱落,哦大凉山

借你的肩膀依靠,让我再次放声痛哭

105 转转酒

抿一口乡酒,醉一方乡情

这是在人群中传了千百年的转转酒

从习俗里走来的黝黑山脉

围坐在火塘边,转转酒越转越近

我们如胶似漆,看得清你的容颜了

亲爱的老兄,木制酒碗里

沉浮的故事开始传扬,离家的汉子

出门时不小心碰落彩绘的酒碗

城市的夜晚,在越举越高的玻璃杯中破碎

不堪一击的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目光

106 阿斯巴迪

那时道路隐没于群山之中

就像我深深浅浅的脚印隐没于阅读之外

秋风秋雨中,我无法理清自己

也找不到向往之中的快乐

阿斯巴迪,寂寞时分的歌谣因你而起

每一部分音区的转换都透出阴郁的面孔

每一次声音的绽放都命中新的凋谢和重逢

黑夜脱不掉你孤单和失落的衣裳

我也无法深入你的失眠之中

送上今夜痛彻心扉的悲唱

107 栅栏

玉米模样的事件堆放在星空

越嚼越香,亲爱的

坐在时光浅显的角落

你渐渐背对人群,忘记他们的无端指责

有一些悄悄话迅速成熟,一颗颗剥落

在你激情的泪光中,我已忘记上路

关于爱情的比喻一次次翻越栅栏

那些婚丧嫁娶的、节庆的、聚会的栅栏

日月像空中的两把巨锁

锁住了后来的欢聚

108 瀑布

我有一些真实的遭遇被忘怀

融化的痕迹抹黑了雪山的历史与青春

开始就选择独自行走,只因相信可以再次相遇

阳光山脉不是一个传说

她的山峰明晃晃,晃出真实的身份

立在柔情蜜意的抚摸前

山谷里的瀑布伸出惊讶的舌头,挺直腰身

它要赶在激情的雨季结束之前

拔出锃亮的佩刀,插入山谷立誓

吸引她的目光一万年

109 “鞑葱

多么寂静的时光!连神灵也高卧云端

路边草丛中的云雀,高枝上的喜鹊

还在梦境里犹豫的野猪,熬夜的地鼠

大地深处居住的矮小而善良的鞑葱

选择倾听,我不敢吵醒你们

我只是顺应天命刚好路过

春风的赞词已含在群山沉默的嘴里

今秋的收成在张开的掌纹里一览无余

根须纵横,山谷中洁净的溪流

请放下歌唱,同我一道沉默生长

110 姐姐

兄弟,你的身影反复映照在岩壁上

回响在耳畔的声音揉作一团

我已走出你不停的瞭望继续攀登

前面花朵还那么灿烂

山岗还那么朗润,蜜蜂正在阳光下

辛勤采摘,酿制甘甜的诗歌

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切顺理成章

我猜不出的谜底还挂于远方

隐约中,有两个村庄并肩出现在山下

我知道,挨近山脚的那个村庄属于姐姐

111 冷杉林

云朵上的白银,岩缝里的盐粒

难以拯救山下一顿紧巴巴的午饭

湖边观望的羊群,神秘的涟漪心头荡漾

神鸟裹紧翅膀,如黑彝身上高贵的披毡

守护着澄澈的心迹,不露痕迹

敬畏之心上膛,记忆之弓拉满

一片冷杉林搅动寒冷的巢穴

野花飘蓬,奔跑于寻找身世的路上

遗忘的点点滴滴被赋予笔直的身形

雪花搓着小手,决意清洗罪恶的人间

112 祈雨人

你看祈雨人出现在湖边

撕下湖光中的虎皮,岸上的传说

一支枪的响声震动山林

也震动了你我的旱情

埋伏在树丛中的崖洞,暴露于祈雨人的奔跑中

电闪雷鸣,这是一个人想象的强劲飞翔

一场透雨,仿佛久违的情人

回到停在山下焦急等待的村庄

献上拥吻和性爱

在祈雨人回到村庄之前

113 神龙

雄壮的河流的队伍通过山下了

集体护送尊贵神龙,跃过独木桥

很多年后,我说起那个难忘的早晨

河流紧握的拳头,像一枚鲜红的公章

砸在一张初中毕业证书上

想劝阻过河的少年,留在村庄的怀里

在包产到户的土地上耕耘幸福

临近中午的时候,河流逐渐改变了想法

让我越过语文试卷继续前行

那一天,我鞋底的泥巴弄脏了县城的手

114 布谷

你的饥饿是生命里一根长长的线

牵动了山坳里隐蔽的亲情和布谷的歌唱

那一年你走到鹿鹿觉巴,放下心中的挂碍

一升玉米籽,几斤刚剥皮的黄豆

外加一些温暖的话语

让你的回程充满力量

歌谣里的鹿鹿觉巴哟

富庶的名声和美德一起在异乡飘扬

把盐巴和辣椒一同吹尽的人世的风啊

请停下手中的活计,和我一起重温过去

115 冰雹

呈献给穿白纱裙的冰雹的恐惧

覆盖那个有着奶奶的傍晚时分

温暖的房屋迎娶了狂躁的新娘

噼啪的抓扯声传来

无数颗心悬于天地之间,划开的竹篾编入黑暗

我就是坐在屋外被强行梳理辫子的玉米林

屋内,另一些竹竿完整坚实

编入楼层中间,冰雹的琴音暗涩

奶奶的神情落在琴弦上

比梳理辫子的声响凝重,比灾难的刀口锋利

116 山石

在今天,大地急促的呼吸上

尘沫飞扬,不断的天摇地动

愤怒的野马群奔向人们

灵魂栖居的肉体树上摇曳着惶恐的枝头

我的担忧犹如林中的惊鸟四处飞散

很多个人生光鲜亮丽,楚楚动人的果实

还来不及成熟便已滚落黑暗的沟谷

那时啊,我只想在滑落的山石之前

找到你,送上平安以及应该属于你的

还需要等待的,更多的幸福

117 磷火

每一天都有一脉清泉死去

过去的喧嚣挂在心头

漫长的行走后,可以遇见的人愈加稀少,冷漠

我的双腿时感乏力,眼神出现短暂的迷惘

你说苦荞,它一直迎风生长孕育点滴常识

它貌似母亲,味道是我深谙甘苦之道的父亲

你说人鬼之间,羊皮鼓舞挥洒自如

传达神的旨意,随意攀折的枝条拌和炒面

支撑落日的余晖,心灵的磷火犹如神力

砍伐信心和自由,使我看上去陌生

118 神祗

随着海拔的提升,群山逐渐后扬

使事态扩大,不留余地

剩下的时间,显得弥足珍贵

陪伴我们的神啊,你的话语高寒

影子重叠,刮开我和云彩间距离的风

毫不犹豫跨越了岩石的缝隙

零碎的足迹昨夜又被祈福的家庭攫获

统一分歧,供奉自己神祗的节日再度降临

祖先宽敞的面容下,我的疾驰只是局部

留存在体内的意义片断被逐一激活

119 支格阿龙

狭隘的沟谷间,家支械斗的潇潇落叶沉积

潜行于阳光查阅不到的心底

烈火交织爱恨,要给灵魂多设几个密码

让仇恨无法深入,天空和雀巢同时

出现在我们泪水的仰望中

彝家新寨遍地开花,扼杀寂静的虚无

有人正拿神人支格阿龙说事

看吧,支格阿龙还活着

用人们不知道的隐秘的力量照亮心灵

照亮我每天开辟的道路和泄露的诗行

120 牧羊人

借助稀薄的空气和孤独的绝壁爬上山顶

有一块乌云随着风的指尖

上升到脸庞的高度

说它的欢乐已被途中的捉鸟人捕获

你看,群山伏下身子

仿佛病榻旁守护的孝子

山林里还有多少树叶正被寒风诊断出病情

悲伤的牧羊人站在山前,控诉一只狼的罪行

就在这个不太寒冷的冬天,可恨的狼

叼去了他的五只肥羊,一只手掌的平静

121 滇缅公路

群山之中供氧充足,手持一把太阳火

探寻一个民族的起点和归宿

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的道路,是童年的羊肠小道

也是灵魂的《指路经》中的路线

是从前的南方丝绸古道,硝烟弥漫的岁月

滇缅公路上,族人还停在一张发白的旧照片上

挖山凿石,身后的斗篷一直飘向现在

阳光流畅优美,仿佛挥舞的鞭子划开虚无

抽打在命运的陀螺上

因转动不止而遍体鳞伤的劳动

122 泸沽湖

从邛海到泸沽湖,湖水一路清澈动人

漫过思想和成熟的十月,以及车辆破旧的速度

数小时后,眼前的风光被惊喜的浪花拍打上岸

湖水轻轻荡漾,犹如梦中失落的祖先的土地

停泊在厚重的源头,洁净的亲情上

岸边,父亲的天空辽远宽阔

却留不住远嫁他乡的女儿的云彩

此地山高水长呀,向风的耳环已遗弃在天边

妹家孩子的笑容,已在湖边绽放

123 竖笛

参加家支大会的河水从各个山头流下

汇聚山谷,他们翻腾世事恶浊的波浪

推涌内心不安的鹅卵石,酝酿一次使命

黑色斗篷的风雨在山谷的喉咙里嘶吼

雨过天晴时,蝉的鸣叫更加大胆,凌厉

幸好我不是它们中的一员,无须心怀仇恨

把不为人知的快乐全部锁在箱底

压在翅膀下,吹奏竖笛的人

声音穿透聚会的前后,他把自己吹向久远

直至吹过岁月苍老的额头

124 簸箕

你的事迹已成为广大的地方泥土的全部

我有限的水分被挤干,起来出发吧兄弟

青草已灌满山岗,道路的肠子照样蠕动

无需喂食的时间已赶在暮色之前进山

细心编织的簸箕上盛满了热乎乎的米饭

掏空心事的火塘里

剩下最后一根浑圆的柴火还在燃烧

和我一起回到宁静之源

战胜恐惧,成为新的火塘

续写光辉的事业,在天才的话语诞生之前

125 相思树

千年以后,我重回人间

与似曾相识的你相遇

我让沉睡中的岩石感受到了一次诗歌的抚慰

曾经爱不释手的籽实被别人的土地收养

关于爱情的遭际,我们难以找回并精耕细作

灵魂对前世的回忆浮不出水面

水面下埋伏着的千军万马饱含文字的忧伤

岩壁上长满了相思树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我一言不发

凭意识的风跌跌撞撞翻过垭口

126 捻羊毛

是的,我拥有的幸福不止这些

在贫瘠的土地上,捻羊毛的巧手被人熟悉

连生老病死都被一律复制,反复加工

从栽种的景象中,我们目睹时间的真容

由秋天着意描绘,连枷的挥舞有力

你的符号闪烁,采摘到的话语生硬

如雨点砸在石板上,连枷下的雨点四溅

我拥有的幸福高过群山的孤独

却略微低于阳光,啊啰啰......

即使睡梦中,兄弟也不再反目成仇

127 霞光

霞光吐蕊,梦幻般的晚霞

吐在傍晚和村落擦肩而过的地方

吐在属于我的归途。一直以来

所有的行走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里夕阳西下,住在西坡上的人们

与山依偎,刻画出村庄静美的线条

嗜好农耕的异乡人,神灵即将道破真理

必将使我们消亡的真理

倾向于道路的前方,再见吧绚烂的傍晚

安宁河对岸,我已鼓满祝福的风帆

128 鸟瞰

一束光中,阴影消失

梦想和现实在山岗上握手

晚风洁白的跑鞋落满乡间

它将赤脚走遍异乡,等我一觉清醒

物换星移,许多的人事已非

公路像一支箭,将敞开的山谷射向山外

在无声的观望中,太多的回忆披上哲学的衣裳

假使我的痛苦能够放射光芒,如祥瑞之光

我将回到天空,对人世的坎坷做一次鸟瞰

啊呈现的幸福不多不少,刚好掩盖一次忧伤

129 鹅卵石

路灯耗尽了体能

等候妹妹的月亮走上山头,点亮路标

怀揣比铅笔的字迹还容易擦去的夜色

妹耶,灵魂驾驭肉体时,我是光明和希望

肉体局限灵魂时,我是被河水冲刷的鹅卵石

亿万年后,你将溯流而上

也许,会在源头的河滩上捡到我

已经游出水底的我,身上烙印不可泄露的天机

再也没有一位父亲面对这一切发生感慨

我这个孩子啊,从小他的心就坚硬如石头

130 安家姑娘

阿苏,威色,阿恩,莫洛,俄尔

走在这些姓氏之前,被习俗追赶的姑娘

来不及品味成长的快乐

巴莫(汉姓安)家的长者已喝下别人的提亲酒

背对着夕阳的山脉,将时光的身影扑倒在地

鹿鹿觉巴的安家姑娘,从商店称上水果糖

和慈父般的夕阳一起咀嚼着回家

她们白绒绒的肩饰迎风飞翔

很多年过去,我追随母亲的叙述走过那里

山风的口袋里已掏不出她们甜蜜的往事

131 达古

后来,后来啊是河的下游人声鼎沸

邻家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进入思念

在不幸的抽打下,隔空喊话的妇女

身陷岔道,打不开的黑暗

等待隐形人进入犹豫的瞬间

攀爬于白天的高度而不晕眩的达古

竹竿穿越你的命题,田野晾晒在道路的两旁

有些传说微风轻拂,另一些传说

是亘古的燃烧,春耕之前

你的熄灭将为更多的人们所隐忍和包容

132 封印

手持祛邪的艾草,从人间的梦境出发

无需新鲜的汉语隔离我们与事物的原始联系

我的一只脚早已跨进唯美的天堂,另一只脚

刚刚拔出魑魅魍魉丛生的达布络魔鬼谷

那里阴风怒号荆棘密布,四个山口像四道城门

封锁鬼怪的狰狞,吞吐冷杉的寒气古柏的阴森

一匹空腹的野狼坐在地名上

窥视着群山壮硕的肌肉。我的脊背渐渐发凉

已被幻想的力量所左右,万物有灵

扣群山身上的封印是我们误入歧途的真实原因

133 达勒阿佐

心魔创造的影像在晨曦之中烟消云散

那些幸福的琴弦弹奏于山脉细微的指间

音乐传播的速度快于骏马达勒阿佐的步伐

我放弃喋喋不休的言语

轻坐在你的身旁,倾听那一刻

仿佛时光从无到有,河水由浅入深

仿佛寂静的山谷响声雷动

女人洁净的欲望呈现,触及到

白云和天空一股股敏感的神经

散落在各地的歌声靠近水源及茂盛的诗歌

134 朝代

睡梦中,我预感到风暴再次来临

朝代的触须伸向山间谷地

借助偏见的风势蔓延,掀开大凉山的百褶裙

彝人的足音不时落在书本上

狂草群山的狰狞,夜色泼墨书写文章

被传说的风越染越黑,神灵住在哪里呢

没有目标的蜘蛛在命运的网中静候佳音

啊啵啵,正如后人所言

泛黄的纸张记载心情,但我的心情已随风飘散

像一名放弃阵地的士兵,低垂下神圣的头颅

135 司马相如

话音未落,时间重新拨回

公元前135年,司马相如

以中郎将身份拨通西南夷,这个传话者

左脚是道德右脚为仁义,圣旨的锋芒劈开险阻

一步跨进“舟车不通,人迹罕至”的阳光山脉

他走在背脚挑夫及驮马后面,走在一篇檄文中

一针一线缝合西南大地遭受到的创伤

茶马古道,在司马相如的脚步声中

像飞鸟一样挺胸抬头,之后

流光溢彩的除了古道,还有《喻巴蜀檄》

136 西南彝志

我时常身背重物在自己的梦境里艰难行走

对经过身边的事物心存感激和怀念

路过清朝,热卧土目家的摩史正悉心梳理着

生长于罗甸水西一带茂盛的《西南彝志》

天空仿佛厚实的兽皮

透过日月星辰的毛孔透气

智者说,不知东西观太阳,不知南北看大雁

大雁飞过南方时,没有一个人挽留它

说尊贵的大雁啊,北方已不再遥远

请卸下包袱,喝一口阳光山脉的水再出发吧

137 黄炎培

一朵火烧云爬上城墙

脚踩《越西叹》四行诗句的火烧云哪

如果我也能够这样轻易爬上足够的高度瞭望

我将在愉快的诵读声中忘掉一天的劳累

乡下来的亲戚还躲在残存的城墙边等候见面

不像那时,黄炎培站在城墙上

他的烟斗犹如官方,挂在完整的高空

四周灿烂的罂粟花向他涌来

好比一个人诗情涌动的样子,令人着迷而心伤

新擀的面条晒在大街上,透露出秧田的娇贵

138 杨升庵

那时,天还挂在遥远的南方

偏于一隅,无人企及

斯匹古侯的人们讲,布谷不来不种荞子

阿火丽衣的人们说,大雁不来不割谷子

天空流放了大雁,一片田野回收心绪

明朝流放了杨升庵,一个节日激荡心灵

云南已留驻南方,途中的大凉山深谙季候

夜宿泸山的来客啊,火把节的画卷已铺开

今夜如此记录--

我用火把作画,你用星斗写诗

139 茶马古道

回头望一眼,我一个人行走了几千年

我的名字有时铿锵为茶马古道

有时蜿蜒为南方丝绸之路

后来与你同行,钢铁的牙齿咬断山脉的筋骨

成昆铁路,碾过山谷桥梁,来到一块宽阔平地

熟悉的场景,形状,气味挤上火车

抛下站台,铁路拉长了蟋蟀的声线

厚重的声线震破黑色音箱的洞口

没有震破的一节留在乡间,那里寂静虚无

群体的悲痛里隐藏着灵魂无助的声乐

140 地埂底下

河水还在黑暗的山谷暴涨

我已错过季节,退回耕耘的背后

关于毁灭的力量,它无处不在

当面歌功颂德,背后竭力诋毁陷害

触及人类正直和善良的底线

恶母家蛇蝎心肠的小女人,在地埂底下

我曾数度窥见其巫婆的嘴脸

而现在,内心的参照物开始漂移

九十九种鸟儿,你是哪一种方言呢

在普通话的丛林中,我擦亮猎枪

141 火箭

雪毫无征兆地飘落

同俄尔阿普一同老去的

还有无辜的山梁,阵阵凉风经过火葬场

青冈树缓慢生长,让我们相信你一直的努力

泪水中凋零的雪花,留下一次感动再消失吧

就说那一年,地里的麦穗迎风飘扬

有一顿晚餐在怀想中芳香四溢

走进屋子,攫住心灵的恐惧留在了身后

在炊烟袅袅的今天,我的神箭已被火箭取代

属于支格阿龙的时代,早已镀上黄金的颜色

142 向日葵

你看月亮耐心十足,挂在一贫如洗的高天

不再牵挂你我,还有过往的纷争

我萌动的苹果的枝丫扩展为一场聚会

这一天,月亮离开

火把节照耀夜晚的田间地头

每个人都闪闪发光,成一束火焰舞蹈在柴禾上

富庶的诺言没有背影可以遗留,插入岩壁之间

留下的象征和隐喻依稀可辨

那一刻,我的头颅微微仰起

赶在明丽的向日葵之前追上火红的太阳

143 青石板

我还在原地,守护着最初的一丝感动

这些年的太阳晒干了云朵的想象

你去了哪里?远方扛走了山势

回味的光透过大地的指缝观望

无人居住的群山抖开空荡寂静的沟谷

筛下的话语阴森,像青石板一样

被挖出埋藏经年的深意

我的骨子里倔强的孩子诞生,投身于光明

世界还原为开始时的模样,我的位置高耸

被锲入雪山的缝隙,皱下眉头的瞬间

144 阿表妹

临走时,花一样灿烂的她开始爱的抽泣

激荡我身体依依不舍的涟漪

她的余音悠长,触动节节攀升的旅程

春光乍泄的高原

容纳了偷窥者的目光和不为人知的光芒

似水的柔情荡漾,在水草丰美处展豪华身段

路过村庄的蜜蜂谈及花朵的香艳

嗡嗡之声赞不绝口。阿表妹,这一刻

如果有撕心裂肺的爱穿透胸口

我的翅膀愿意在你怒放的春天里折断

145 思念

太阳的一生坚持完美,光辉的路线

把我们无尽的仰望踩在地上,丢在汗里

当残缺的月亮被赤裸的等待咬伤

那一刻有强劲的海誓山盟

我进入你,你也进入到我

道路旁,惊飞的鸟儿带走了四周的寂静

谁的目光再次犹豫

让我背影拉长,手足无措

在湿润的情怀里,太阳助长了急切的思念

完美的弧线使天空短暂,回味悠长

146 众神

白天,我随太阳上山又下山

有一种叫“期合”的鸟总是飞不高

夜晚,我和星辰站在一起,守望光明

喜怒哀乐的微波不经意间掠过眼神

易察觉的世界,不易察觉的人生

拉着我的双手,喜悦的人群日益增加

仿佛神启的智慧被应用到广阔天地

灵魂的孤独找到了慰藉,砍柴的男人归来

仿佛火塘灵现,众神相助

看不见的温暖充溢心间

147 神物

羊皮鼓,杉树枝,野兰草,艾蒿

甚至一杯简简单单的酒,遇见你们

那时我需要一场仪式经过身上

这些都拜天地所赐,在道路也沉睡的时刻

逐一清点法天礼地的神物

不事张扬的黑暗下,命运的篝火欢畅

放下与我的相生相克,也放下喜鹊乌鸦的象征

此刻我身轻如燕穿越时空

飞翔在人迹罕至的事件中

能量不断聚集,浪花的拳头砸中云翳

148 灯火

雪花隐退,找到了尘世之外的座位

我攀登到离神话很近的地方

大英雄支格阿龙,你拉弓射箭的地方依旧遥远

我们恍如隔世

那片我不知不觉中深入的雪地

如今杳无音信,再也借不到

一米阳光和上学所需的五元钱

我选择了诗歌铺就的小路,杂草丛生的路

四处是词语般动听的鸟鸣和蛇行的休止符

远处人户微弱的灯火,揭穿陈旧的心事

149 石头

尽快离开忧伤之地吧

文字的胡须已凌空飞舞

和你的相遇总停留在无边无际的雨季

躲回山下的诗情,期待从洪水中抽身

一直的思索中,不断从历史的豁口走出的

谚语和格言都行色匆匆

仿佛急于离开村庄远行的客人

熟悉的生存之道使世界变得更加拥挤,狭窄

鹰飞翔在伤害里,用其不熟悉的欢乐节拍

势单力薄的故乡,落满石头的牙,山鹰的耳

150 情人

在年底的地方支起过年的锅庄

在月尽的时候点燃节日的火把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使我们相逢不断

含血的刀锋上,千万头年猪将祭献祖先

燃烧的日子里,千万枝火把将照见情人

余味深长,这一年我们刻骨铭心

舞步轻盈,这一天我们过目不忘

我迈进一个传说,却始终在你身后

太阳啊,借我强大无比的光明

让我揭穿他层层迭迭的黑暗

151 赶马人

马匹正从黑暗的沟谷中走出来

赶马的人,坐在接近天空的高处

他还在打盹,任由马匹

在自由的心灵里寻找青草

而我也只是其中遭受遗弃的一匹马儿

从日出到日落,瞭望的心感动群山

而我有时也是赶马人,坐在云端的高处

与一切过往的烽火狼烟称兄道弟,相敬如宾

听他们的善良和才华

细雨般滋润内心的草原

152 出走者

离家出走的人,

身上的光点麋鹿般跳跃,行踪漂浮

群山正在隐秘的地方叠合

你悄悄闭上双眼,任凭吐词清晰的河流

尽情表达出对故乡的无限眷念

浪花举手发言,有一天它将在回忆中永恒盛开

云层加厚,泉边的妇女取走了白昼伟岸的身影

只有羊群在山坡上停驻

创造出时光的宁静片断,而你

一直蜷缩在梦境中,久久不愿上岸

153 盐商

可以无限延展的盐来到心间

街沿坎上盐商忙不迭的双手伸向午后

傍晚,购回太阳般颗粒饱满的盐

一声呼唤,牲畜齐聚槽边

另一声呼唤,亲人悉数归来

有一种咸淡分明演绎成生存的由头

多少个鲜活的日子

正在命运的掌纹里蓄势待发

多少个灵敏的村庄

在伸出的舌头上安然成长

154 运数

我一直耽迷于美好的事物未曾远离

对阴冷残酷的天气的警惕和防范

时常被付之一炬

偶尔的失足也会换来揪心的疼痛

通神的毕摩说,不必再磨快你自责的刀锋了

一切皆由生日生夜的运数主宰和派生

不喂粮食的岁月越长越大

山头受孕的夕阳,泼洒下满脸的通红

被收藏的母爱有了山脊的形状

我追逐的温暖和情愫有了火焰的绚丽

155 冬天

透过青春的伤口捕获的诗句早已痊愈

那些诡异的文字扭转了太阳的视线

但无法扭转饥饿的面目

空乏的村落随波逐流

让时间的巧手点石成金

猎物逃生,碰上无休止的冬天

雪花锋利的牙齿咬紧了牧场

雪被下,山崖隐匿的肢体伸展到了床边

梦中坠落的物体最后时刻清醒

无可逆转的冬天已坠入视线的尽头

156 麦地

明镜似的童年反射生命动人的光芒

光芒喂养的麦穗阻止了秋天的疼痛

被割断的疼痛倾伏在大地的胸口

就在这个丰收的季节

我也可以算作一次列外的疼痛

想回家了,嘴衔秸秆和细弱的音符

忙碌中的母亲拎走奄奄一息的麦地

就像拎走我这个揪心的孩子

汗水嘀嗒,她放下声音里的沧桑

在乳头的静默中,慢慢抚平不安的未来

157 犁铧

一道犁痕过去,又一道犁痕过来

反复折转耕作时光

犁铧让熟睡中的土地翻转身躯

留在地里的根茬来不及细算去年的收成

整个上午已经被一条壮硕的耕牛反复拉直

翻飞的泥土落入鞋帮,浸透丝丝凉意

翠鸟漫步觅食,偶尔腾飞,啄破臆想的恐惧

父亲甩在鞭子上的嘹亮嗓音

如飘逸的牛尾巴,滑落了春天的顾虑

岁月的枕头上,所有事物在甜蜜中昏昏欲睡

158 梦魇

被梦魇纠缠的人独坐在深夜

需要拼接一些黑暗中闪烁的碎片

欲望的手伸开,再也找不到照明的灯盏

刚才,庞大的身躯劝阻了想要逾越的灵魂

这时有三驾马车,挣脱忌讳

分别在人,神和鬼的缰绳上驰骋

人的马车由四季的轮子行驶进入世界

谁家的狗吠驱走了鬼怪

星星屏住呼吸,看流星幻想般坠落

酒后,夜空中布满神威武的哨兵

159 安宁河

流浪者经过那一夜

在灿烂的星空下,安宁河水流经南方

流经你我的沉默之间

我们近在咫尺,却听不见彼此

水流落下去的瞬间,我们浮出尘世

背靠历史,倾听像河流一样深远的血脉

汩汩流淌,明天,也就是你走后

我也必将化作一条奔涌的河流

向着遥远的北方流逝,那里沟壑纵横

牧羊人坐在源头,悄悄守望喷涌而至的时光

160 高山湖泊

水流经世袭之地,阳糯雪山之水

带着岩层的体温和雪花贞洁的问候

骨子里的高贵不曾融化

一面高山湖泊也加入到鼓掌和欢呼的行列

我左耳硕大的耳坠闪烁,她胸口的环佩叮当

在河流清浅的地方,倒映出世间的荣华富贵

多年以后,我们内心清洁,渐入佳境

浮华沉淀,作为光明的一员

我们四处奔波流淌,等待美丽的蒸发

最后以云的洁白回到雪山之巅

161 泸沽大街

日出东山,日出之中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饥肠辘辘的西昌

母语里的拉布俄卓,三年以后

被一粒粒赤裸的大米穿在身上的尊严

我想到了泸沽大街,连绵的商铺

黑压压的头帕,头帕下荫凉的日子

每一粒稻谷都找到了自己的春天

每一次幸福的撞击都凝聚太阳的心血

我不谙世事的兄弟,不要等到山岗从背后升起

太阳落下山脊,才想到一生的热爱和珍惜

162 塔字铺古街

那些街道,是城市在乡村的投影

塔字铺,乌托尔库,扬场街上

这些古街修饰了我童年的步伐

一颗水果糖上发芽的好奇心一直被追逐

一碗凉粉,或者滚烫的石磨豆花

尝一尝彝语里的名字,情感的味道不用翻译

街两旁密布的商店,古巷里回荡的足音

拴马槽拴出了赶马人一天的闲适

却拴不紧时间的步履,在今天

无需回头的岁月买空了街道零碎的旧景

163 天菩萨

梦境的一角有忙碌的街景诞生

走出街角的人,把太阳的身影

拽入库房,从广州回来的他们

揉碎了自己的宫殿,涉过很浅的习俗

我的头发已经染黄,我的身高正在下降

我的鼻梁不再高挺,我的热情逐渐冷却

祖先的灵啊,找不到栖息的天菩萨

五彩缤纷的世界缭乱了山村的双眼

雨季一直被悬挂在心头的喧响

就像太阳的影子倒伏在大地上

164 幻想

珍藏在礼仪中的积雪

无声无息覆盖原始沟谷

遇见你的瞬间,我踏遍青山

喝下九碗清澈的山水,舌吻青春的季候

持续在双腿之间起起落落的潮汐

淹没不了突兀的峭壁和我的慌张迟疑

你注定要被后半生铭记

因为太多的眼睛经过内心

弥漫人间的燎人气息啊

一浪高过一浪,裹挟我坠入幻想的深渊

165 羊皮鼓

在人类与神鬼之间

穿梭着被称为巫师的苏尼

夜晚刚刚降临,鼓声逐渐加热

手持羊皮鼓的苏尼在旋转了又一圈后

停下,叙述灵魂适才的遭遇

还有上天神秘的真容

当他的头再一次埋入羊皮鼓后面

呢喃的低语开始在慰籍的手指上筑巢

敲击茫茫夜色,放飞日月星辰

旋转的大裤脚啊,掀起看不见的尘埃

166 彝家新寨

雨过天晴,尘埃落定

大山俯下世俗的身子

一些政府的工作人员陆续走进山村

要把公路两旁的村庄规划为彝家新寨

快乐的小鸟,将掌声的灌木丛搬向高处

站上去的人,头顶上午摇摇欲坠的阳光

自筹的八万块钱,使木铁很是为难

寻访了所有能够想到的亲戚

政府倡导的新生活是否可以生根发芽

木铁说,他学会了依山傍水的生活

167 西昌

雪山的寒冷锲入松柏的年轮

我头顶的积雪渐渐衰老

却扮作年轻,遇到的人

微笑中的骨骼支撑了见解

从蓬松的枝头上望去

信仰的山脉在坍塌

我坚守的城市没有了圣洁的模样

那么,让我到阳光温暖的西昌去吧

在那里晒干我应景的虚伪

以及敷衍人群的无穷无尽的假设

168 大雁

春天,花朵全部如约而至

目送大雁北飞,在父性的北方享受一场清凉

遭遇几度暴晒,窗明几净的北方

命中的劫数像极了风中明灭的火把

秋天,顺着山川河流的笔记

大雁回飞,母亲般温暖的南方

酝酿着一次次生命的高潮

当长满罂粟花的山间谷地删除了南方的栅栏

大地的键盘空空。那时,我别无他求

只要最初的信仰,一次可以仰望星空的盛宴

169 南方

在更为遥远的南方

阳光认识每一个人,仿佛人类不老的知音

俯身倾听,高声赞美,它的容光焕发

散发着稻田的清香和耕作的素净

那些树木和山岗留下的影子也滋润心田

劳动者的歌声偶尔穿越鸟群饱餐后的合唱

凝聚在生命里的诸多不快迅速散开

阿啰啰,在更为遥远的南方

我愿意为一些小事伤心落泪,我更愿意

成为太阳和人类共同的,崇高的孩子

170 横断山脉

横断山脉突然转向,随流而下

在群山之中寻找一个祖灵牌位

四处迁徙的祖先,他们的行踪诡秘

双眼迷蒙,对记载的事很少问津

节日里,敬奉先灵的酒飘溢

信仰的嘴唇翕动,我急需一次赞美后出发

赤脚行走的人,一早急于出门的人

冷风拂面,先尝一口家里的食物才上路吧

夜里你一口气吹散的东西还未消失

按照祖先流传的方式,去开始崭新的一天

171 身影

因为奔波劳累,心无所住

想不起祖辈们在聚会上坐享尊位的样子了

看台上,一个彝人点燃纸烟

缭绕的烟雾比屏幕上“严禁吸烟”几个字醒目

他一杆接一杆地抽,熏黑了自己及模糊的背景

另一个彝人,目光游移

好像丢失了什么,不停朝地上吐去的口水

使镜子中的身影更加倾斜和矮小

场上的精彩尚未结束,我却坐立不安

不住地在寻找一个新的出口

172 行李

火箭升空,万众瞩目

我听见凉山的摇动

恍惚谁的朗诵惊天动地,隽永清新

天地间有一场约会正在神秘展开

那一瞬间,在鹰的翅膀里,时间慢了下来

英雄迟暮,咽下最后的感叹

而我的疑问也被随身携带的行李解开

躲在开天辟地的传说中

任由雷车驱驰多好,在慢下来的时间里

洞悉并点击到你的风采该多好啊

173 窗户

几扇窗户醒来,落在洁净的书桌上

立在光明和黑暗中间的窗户

没有百般的妖娆,却吸引一只蝴蝶的手

打开光明,让华丽的诗歌为其转身

或者放逐黑暗,让它在经过山岗时

忍不住低头认错。停顿在空中的立场

逐渐丧失手中寂寥的纸笔

我忘记关上大门,不经意间

敞开了外面的世界,日头当枕的世界

正汹涌在大地并不十分干净的床上

174 措确麻马

我们一起进入的爱情故事

如今有了各自的模样

她拉断的夺命金针,我捡到的天女肖像

打猎人误闯山中仙境几日,世上的经年累月

被藏族尔苏人诱醉过后的“措确麻马”

相互砍杀,剩余的一个被砍伤了脚

她一瘸一拐去了阳糯雪山顶上

“措确麻马”,传说她是喜欢模仿人类的妖魔

日月轮回,故事里的头发修剪了一茬又一茬

故事中走出的人,如今你光着头颅去了哪里

175 灵魂

仰望星空,我所能牵挂的人愈加稀少

关于生命由始至终的轨迹,无人能占卜

但是我们言之凿凿:人死后有三个灵魂

一个守在火葬场,一个护在祖灵牌上

一个游荡于广阔天地之间

请给那个赤脚行走完一生的穷人

一双崭新的温暖的布鞋

在生命的终点,我也有一次灿烂的绽放

是火把一样的燃烧,脱离腐朽的燃烧

在更加深刻的未知中,最后释放自己

176 火葬

关于逝者生平回忆的颂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让我们一起说说活着的事情吧

哭泣的人,你也要坐到我身边来

让我敬你一碗酒,消除旅途的疲劳

你来的地方风调雨顺,鸡犬安宁

孩子们也都健康快乐吧

今天去世的这名老人已经八十几岁了

他的儿孙满堂,后代加起来有三十六人

你看那个打工回来的孙子一句丧歌都不会咯

明天一早,我们就一起抬老人上山吧

177 金沙江

要怎样金子般的珍惜才能在一起呢

金沙江,在一朵鲜花的阴影下

我错过了你书写的浩繁典籍

错过了先民们的追寻与喜怒哀乐

那漂向远方的铿锵的脚步声

大敌当前时聚集起来的人马

消逝在群山环护之中的星辰

你带走的故土在跌宕起伏中频频回头

那些随波逐流的爱恨及因缘逐步到来

永远带不走的,是岸边人陡峭的影子

178 雅砻江

在金沙江和雅砻江的交汇处

与长江的号角耳鬓厮磨

初来乍到的人们正在握手寒暄

客套的话语不断击中河流的忧伤

一场关于毒品的话剧还在大厅里公演

雨中降临的格萨拉景区已放归山上

河面上鼓满了青春勇敢的风帆

一位老人住在河的下游,面容安详

明天一早,我将溯流而上

回到梦境般清澈美丽的源头

179 日月星辰

谁一不小心碰响了安装在天空的门铃

人间的火星洞穿浩瀚的银河

回来时,太阳的锁孔已换成了娇柔的月亮

千年不息的河水关闭了一扇门

倒影着日月星辰梳妆的容颜的河水

埋头走路,抬头仰望

被我提及的爱情和思念溢出杯口

零乱的两岸风光中灯光完整呈现

我也只是群山中的一座,河流中的一条

我也固步自封,在强大无比的汇合之前

180 孟获将军

有一队人马正行进在演义中的三国

军队的首领被阴谋的藤条缚住身心

孟获将军,你的勇猛让风止住了呼吸

天空融入了诸葛孔明陡然放晴的脸色

我无数次翻越的小相岭

车辆碾不碎它的蜿蜒崎岖

即使春天的时候有漫山遍野的鲜花遮羞

我也不愿成为新的阴谋家

去到马湖边的孟获殿顶礼膜拜

181 建昌马

雨水把零散的语言交付给河流表达

河流将锋利的箭镞射向更低的山外

建昌马驮运的山路愈加矮小

迷失在茶叶和丝绸的光环中

司马相如先生,越嶲郡是否还潜伏在附近

看朝廷的兵马困乏,石头的枕头淹没在林啸中

今夜,让我的头枕着大渡河的波涛

脚趾伸展到金沙江的北岸睡上一觉吧

新的骑手即将诞生

河水的缰绳必将汇入驰骋

182 南诏国

月临洱海,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

一艘圆圆的船停在稀薄的空气中

另一艘船靠近湖中氧气充裕的岛屿

碧蓝的风虚晃一枪,加重整个湖面的年轮

下不来的居高远眺,苍山之雪无迹可寻

南诏国已沉入湖底的烟云

继续死在月光的坎上,我的目光短浅

只看见舞台上盛开的金花

水中摇曳的水草,坐在草上蛊惑人心的妖精

我的目光短浅,对空中的事情一无所知

183 夷与彝

背负大弓出门的族人,射穿了空旷之腹

平原的生活摆在面前

丝绸的米袋空置,赶快卷起裤脚插秧

泥水和肌肤的对话里有一张饭桌悄悄成形

田埂旁的阳伞下凉风阵阵吹袭

那些山头被搁进太阳的蒸笼里

我埋下头颅,闻到阳光和群山的芳香交织

缭绕母亲永不衰老的怀抱

残存的猎物拾起弓箭,逃回血迹斑斑的从前

184 梦境

一场滂沱大雨,涂抹在群山的肌肤上

领唱的人和合唱者,都涌入我的悲伤

迎着你白天喷张的血脉

在嘴唇的岸边,逝者听到呼唤

从黑暗的矿藏里脱身

踏破梦境,放下褶皱的枕头

诺言中的沉默若隐若现

疑虑的花朵开在脆弱的窗外

神马经过山下,采集到需要的梦幻歌谣

没有结果的梦,在新伐的树身流出鲜血

185 中甸老人

面目清癯的老人,来自遥远的云南中甸

沿着一座叫布撒阿苏的山脉来到鹿鹿觉巴

早已听说这方阿苏打沙家的热忱和声望

月余的时光,放在煮沸的茶叶及闲谈中间

傍晚的叶片伸展温暖传说和人世漂泊

明灭的火塘边,整个阿苏家支的脉络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月余的时光并不拥挤,他决心

走到每一个布撒阿苏家支居住的地方

赶在晚风的吹送中传递人世的花香

186 吉潘瓦些

春天到达阳光山脉之前

女孩们将抓紧时间陆续出嫁

她们是一年里最早开放的花朵

媒人总是称赞姻亲,说那家人血脉高贵

没有狐臭,没有癞子,没有伤寒

他家院坝宽敞,小鸡自由啄食着健康的清晨

他家屋子坚实,巨蛇不会攀上房梁缠绕梦魇

谎话连篇的吉潘瓦些,在你的故事里歇一歇

我要赶在哭嫁歌响起时

为新人送上无比真诚的祝福

187 招魂者

清晨醒来,我想搬走房屋

但情绪失控的风已隐匿了行踪

镰刀下的玉米林,在鲜血中停止生长

它的魂魄漫延到城市的酒厂

苞谷熟透,有人噼哩啪啦剥开金黄

好像剥开不为人知的天气

抒写梦想的雄鹰飞向高原湖泊

城市的招魂者,你的声音刀砍斧削

而我是日常的玉米,想用尽短暂一生

以证实阳光山脉奇异的力量

188 桃花

桃花娇羞可人,它愿意

躲在海市蜃楼里,领取无尽的猜想

虚幻的爱情高过秸秆,我拥火自重

任其雨水中浸泡直到沤烂,时间瞬间爆发

宛如一口黑乎乎的双管猎枪

对准灿烂的机遇,超时针的计划

危机关头,拨开人群加入春风的行列

以光的形式击穿天空

呈现黑色的抬头纹,苍白的道理

那是谁紧紧抓住不放的命运呀

189 母语

土地上,我将渐渐衰老

与停滞的时间相拥

合二为一。群峰巍峨

背靠阳光山脉,我将成为新的传统

让南来北往的风悉数模仿永恒的屹立

城市灯光的血盆大口吸干了远山篝火的血液

我将独自漂泊,穿过汉语的密林

用你们听不惯的母语诉说孤独与哀伤

路过的人啊,请悄悄走过

别让你的议论再次点燃我的愤怒

190 时光

羊皮上,春天的灵魂逃逸

春梦涨了,春水荡漾

在布谷急切的催唤声中

一切都要回到原点

周而复始的农业,谚语中活跃的三月

野蘑菇,雨水,阳光

谁都不愿在此时选择熟睡和彻底的遗忘

土地湿润,激发人类对永不复返时光的珍惜

当播种者抬头远望,云朵落进手心

无法停留的我,为时光的匆遽悄然动容

191 天使

山里的雨水反复迷路

来到建设中的城市

淅淅沥沥的春雨,赤脚穿城而过

用水花的手掌抚慰即将落入阴沟的水流

谁抚慰我呢,内心的斗争复燃,矛头直指苍天

仿佛天使堕落,我也要落入阴沟

四处是马达的轰鸣,汽车的尾气

梦的斗篷下,排除体内的异己力量

摄取灵魂的芳香,作为长江大河的血脉

我的流动失去耐性和生机

192 隐私

赠我一根大红公鸡灿烂的羽毛吧

我要把天空的庭院打扫干净

群山的肌肉壮硕,放在清闲的家中

饶舌的风吹向平原。偶尔抬头

失去精血的雄鹰融解彩云的光辉

黑色披毡和三锅桩的队伍,暴露在大地

它们从起点就接受了黑夜的精子

月亮犹如一把被天神磨快的镰刀

刈割了她的黑暗和隐私。大地啊必须承认

我也是你的一部分黑暗和隐私

193 陀螺

夏天即将来临,有角的山羊

由南而北,朝着寒冷的地界进发

掠食者和拯救者同时出现

在人烟稀少之地,北方的风

犹如一杆连发的机关枪,架在雪山的肩头

受冻挨饿的子弹,裹紧披毡经过湖畔

很快到了虎年,枪声张开虎的血盆大口

下山的绵羊惊悚,重新躲回熟悉的深山

半个世纪过去,不厌其烦的感叹划上了句号

只有父亲做的陀螺,还在乡下旋转

194 铁匠铺

背静的小巷里,铁匠铺犹在

把炉子烧旺的汉子不知去向

炉灶清冷,小屋的物什一片凌乱

好似中枪躺下,我的这把钝刀啊

曾经砍伤了她内心华丽的铠甲

铸造它的铁匠越过了遥远的红线

骑马走过的英雄似乎找到了战争的源头

他们热血沸腾,推举战马从概念中消失

崇高的事业,使他们胜利在望

即使面对牺牲,也永远无所畏惧

195 坨坨肉

那些遥远的记忆似点点火星

落在铁墩上,接受锻铸以后

它将焕然一新,活跃于生存的舞台

木质砧板上的坨坨肉咬碎了刀口的锋芒

乡下的亲戚,带来了泥土及兰花烟的浓烈

晚霞的余晖吞食着从前的行程

明天我有一次短暂的旅行

就是从姓名的泥淖里抽身回去

在乡下,我的记忆拧紧螺丝

像一部口齿不清的拖拉机

196 金秋

不要在梦醒时分对人诉说

你将掉入阅读的深渊,那些秘密不可触碰

天地平和,那个叫阿米了的地方更加灿烂

一切周而复始,我将释然

野果子悄悄藏在树叶的彩裙间

群山的汁液灌注到了它的枝头

飞鸟的传递真诚,啄食的果实使秋天

看上去更加突出,充满幽微的色情

再啄食一口就是金秋,啄不破的山林啊

从天而降的你,穿走了梦的缤纷衣裳

197 燕麦

从一匹马到骑马的人,荒废一生

我骑在马背上,想要找回前世美丽的邂逅

高地的燕麦刚刚开过,饥饿难以抑制

马鸣萧萧,夕阳如椽之笔

刻画出它俊美的线条和期待

在思想的高峰和低谷,我们昏迷不醒

碰见行乐者,他的尘埃担心乐极生悲

迅速沉淀在阳光尚未得到修饰之前

马鬃高扬,驰骋在风的背脊上

浩浩荡荡淹没了刹车的痕迹

198 山神

第一次认识它,在一个寂静的山谷

那里的溶洞石乳像母猪喂仔的奶头

那时,我的左耳垂刚好被一场仪式穿过

戴上金黄的耳坠和男人的雄心

我心无旁骛走在牛羊及小伙伴们背后

心中充满了对山林的敬畏和热爱

主宰四方的山神,它的模样随心情变化

时而是阳光雨露,时而是风雪雷电

后来,山神随着父亲去了更高的山上

留下粉碎的矿石和无处回味的炮声

199 忠贞

面对情窦初开之人,我承认自己有罪

成熟于旅途的爱已长满青苔

阿河泥伊的河水在富贵中流淌

繁荣了两岸,激情中也会冲垮腐败的堤防

命运里的北风都穿上了单薄舒适的汉服

而南风则穿上了要厚重得多的彝衣

你睁眼看吧,是天空挡住了云朵的去向

而阿苏越尔,这个丑陋的彝人

一生忠贞,却偶尔选择背叛和逃亡

像一朵云,留给我们怨恨和无尽的猜想

200 帝王

新年伊始,春风吹拂着空茫的大地

也吹拂着帝王的长安,姚苌或其他人的长安

,文昌帝君预见到的

所有的帝王悉数亮相,只有鹿鹿觉巴

还身居阳光山脉,轻易不示人的鹿鹿觉巴啊

命运之喙已啄破我一生的守护

最后的送魂仪式佩戴白线穿越密插的神枝间

灵竹已成,人群转棚时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哦哈哈,你看大地的生殖器多么坚挺

填满裂隙的天空之下,北风之腿变得细弱

201长安

当太阳的针管抽干人世的眼泪

所有的仪式进入空中继续演绎

空茫的宇宙游移着灵魂的轻描淡写

看守天地大门的哨兵开始无休止的昏睡

不死的神仙在时空之外进出自如

云翳散失,看得见太阳的残骸布满星空

少数的秋风又一次习习翻阅阳光山脉

多数的秋风猎猎,掀开辽阔的长安

看吧,谁也吹不开太阳合上的眼睛了

白纸上,风吹过的世界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