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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跟往事干杯(更新至第三章第一节)
2021-09-06 12: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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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冯明显,男,70后,河南大学历史系毕业,唐河人。现在源潭镇一初中从事教学,业余创作,曾出版长篇小说《晚秋》,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第三章



刚回到家,妻子夏梦雪就指着茶几上的一个信封,笑着说:“这连邮票都不用贴,就寄到家里了。”

张静尘拿起来一看,上面是空白的:“别卖关子了,谁送来的?”

“猜一下嘛,你应该有预感的。”

“女她,对吗?”他笑了。

“不会写些肉麻的东西吧?太可怕了。”

“亲爱的,把心放到肚里吧。如果你想看,请拿去。”他将那封信递到她的面前。

“又不是写给我的,鹏程特意叮嘱要交给他班爸的,我看了违法。”夏梦雪又指了指茶几下面,“还送了盒铁观音,让你醒脑提神呢。”

张静尘放下那封信,从茶几下取出了那一大盒铁观音,正要打开时,夏梦雪握着了他的胳膊:“你啥时候这样过?装得像吗?”

张静尘笑了:“那你来,泡上一壶铁观音,我们两个同饮共品。”

“还是快看看你老情人给你写的信吧。”

“我先睹也许未必为快,你等着吧,看一场两败俱伤的好戏。”

张静尘坐在沙发上,用手轻轻地撕开粘得很紧很紧的封口,抽出的是两张普普通通的信纸。

 

静尘弟:你好!

        真没想到我们再次的相遇会是这样巧。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老同学们总是难以再见到。所幸的是我又遇见了你,也就少了一份遗憾。

这些日子里,我回忆了在母校时的种种美好,倍感甜蜜,也痛悔过去曾经带给你的伤害。我不但辜负了你的一往情深,还是那般的残忍。只是你今天表现出来的豁达,让我知道你是个胸怀开阔的男子汉。尽管你很幸福,看得出来,这无形中减轻了我犯下的错误给你造成的痛苦,但我依然不能原谅自己。我原以为只有得到更大的幸福,才能够减轻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错了。

我们曾经深爱过,如果说我们当初萍水相逢、逢场作戏,又何至于会闹得满城风雨?我已将最珍贵的感情失去,只可惜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现在还敢梦想什么?我之所以请求你的原谅,不是由于我现在生活得并不幸福,才顿悟自己当初的决断是多么大的失误。即使今天我和你一样幸福,也应该想到我曾经带给了你怎样的痛苦。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心,那么我也就只好承认:自己是一个没爱过你也永远不会再被你爱的人。今生今世再不会打扰你平静的世界,也再不会去做徒劳的尝试,让你恨我一辈子吧。

就此止住。

最后非常感谢你和弟妹对鹏程的关心和照顾。

 

后面的字迹一片模糊。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张静尘看完了,一言不发。

夏梦雪走过来,刮了丈夫鼻梁一下:“她这么主动,你还不开心?”

“没什么可高兴的,我其实一辈子也不想再遇见她。”

“我也不想再遇见她,你还是赶紧把这封信藏进你那神秘的保险箱里吧。”

“神秘的保险箱?什么神秘的保险箱?”张静尘望着妻子,迷惑不解。

“别装傻了,就是书柜里那个又加了一把锁的小盒,敢拿出来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吗?”

“想看吗?对你,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张静尘将目光投向窗外。

“给你留一片自留地吧,那是完全属于你的。”

暮色开始从四面八方袭过来,外面很静很静,屋内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想再去打破沉默,但彼此却好像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夜已经深了,熄了灯,夏梦雪很快就睡着了。

张静尘披衣下床,打开书柜,取出了一个盒子,抱着它进了客厅。

那个盒子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打开过了,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张静尘轻轻地用手擦拭着,仿佛在触摸自己过去的岁月……

 


 二月一日

 

下午五点钟,碰见一位刚到校的同乡,说她来了。

我于是走下楼去。

今天是归校的最后日子,她应该来的。走时送来时迎,是我的惯例,但这次之所以迟迟不去,听候通知,是因为两天来我始终闹不明白临行前到她家时她为什么那样对待我。如果谁看不出自己情人最细微的变化,那么他就是个傻瓜,尽管我并非聪明绝顶。

欣喜还是有的,毕竟又可以见面了。思念是一种病,会不定时地发作。

本来春节前到她家时约好了时间一同到校,但寒假期间父母催促我早到校打听一些关系前途、命运的消息,所以我只好又专程到她家,看她是愿意与我一起到校还是晚两天再走。当时我多么希望能一路同行,如果那样的话,漫长的旅途也将是愉快的。可谁知那天大受冷遇,她的父母在十几天内竟然判若两人。我已成了不受欢迎的客人,她的父母忙着到邻村看戏去了。可与她单独在屋内时,她冷若冰霜的样子也让我心寒。我跑了几十里的路,难道就是为了这些?我坐了十几分钟后即与她告别,走出了那扇朱红大门。她冷冷地拒绝回答我的质问,只说到校后再告诉我什么原因。我狼狈地推着车子,竟然走错了来时的路。再回头看时,那扇朱红大门已关得很紧很紧。也许我永远不会再走进,庭院深深。究竟深几许?我已倦于丈量和猜测,用心的尺度。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是怎样把车子骑到家的。一路上神情恍惚,不祥的预感是我们的爱情已到了穷途末路。直到离家前的最后那一个不眠之夜,我也没敢让父母看出些什么,更没对他们说,我怕两位老人承受不住。

我敲了敲那扇熟悉的门。屋内坐满了谈兴正浓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同他们打了招呼互致了问候,因为很熟,所以随随便便地聊起了寒假见闻、乘车坐船之类年年陈旧年年更新的话题。

在这期间,我一直等待着她的动静,但是没有。她在上铺,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我看到了地上那双红靴子,于是走了过去。顾不得别人在场,反正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我轻轻地掀开帘子,将自己的头掩了进去。她侧身躺着,裹得严严实实,脸对着墙壁。我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将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好光滑好细腻。

她或许早就知道是我,料想也并没有睡着。转过头来,对我甜甜地一笑。

这一笑,让我几天来的不快一扫而光。我真奇怪自己的心这么的柔软。

我问了她旅途的情况,并再次解释了为什么自己践约。

她没说什么,只是嗔怪我为什么不到车站或校门口接她。

我没说什么,勉强地笑了笑。

我要到食堂去给她买饭。她口气很坚决地拒绝了。我想她一定是太累了,但我好希望她能下床或者坐起来,解释一下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她说已经脱了衣服,还劝我回去。我自然不好勉强,只说明天再去看她。

正要离开,她叫住了我,让我将床边的红色行李袋递给她。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打开后,让我去拿春节前放在她那里的快餐杯,说是她母亲煮了一些咸鸡蛋。我猛然一阵感动,让我想到她还是爱我的,她的心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反而生出一丝愧疚,因为自己是两手空空来的。我双手接过鸡蛋,如同捧着她那颗沉甸甸的心。

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我走出了那个房间,脚步很轻松。

今晚想必会有个好梦。

 

二月二日

 

白天忙着上课,没时间。

吃过晚饭,我不请自到。

她提水去了,等了好久才回来。她要洗头。

我便想回去,等一会儿再去。后又决定不回去了:就在她的屋内等待,也许她洗得更快。

但一位女同乡推门而进,我心中大叫不妙,但还是忙起身让座,与她闲聊。

她很快洗了头,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谈论的主题自然是令人头疼的分配问题,因为我们谁都无法回避。尽管学校名气不小,是老牌子了,但所设专业比较陈旧,分配个好单位不容易。没有太大的能力,有时你就得靠关系,还需要钱来打理。

可是我今晚准备和她谈论的,显然不是这些。

我希望那位女同乡能够留一点时间供我们自己支配,但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我依然全身心地将自己投入,所以三个人也完成了一幕长长的话剧。

我的等待最终无望,就借故准备离开。那位同乡显然言犹未尽,谈兴正浓,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站起来直接问我们有什么事没有,并也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我只好说没有,而她也说没有。谁都不好意思开口,我只好抬腿就走。

我暗暗告诫自己:如果今后遇到一对情侣单独在一起,你要努力回避,否则即使是你最好的朋友也会在暗地里怪你不知趣。也许有时候爱情就是这么自私,胜过友谊。

我非常遗憾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隔窗凝望对面楼房最下面的那一扇窗户,我尖利的视线被一挂粉红色的帘幕轻易地挡住。

昨晚就准备请她解答的问题到今天睡觉前依然是个未知数。

 

二月三日

 

        吃过晚饭,虽然又动了去她那里的念头,但我还是拿起本子向图书馆走去。

谁知走到甜香厅东边,忽见她拎着书包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我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她也看见了我,停下脚步,远远地站着。一种很不易察觉的僵持。

我继续向前走,她只好迎上来。我说在图书馆为她占个位置,让她一定一定去。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然后我们各奔东西。

可是直到那位温和的图书管理员毫不客气地“驱逐”我时,还没见她的影子出现。那位曾被我冰冷生硬却又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绝请求的女孩子用一种异样的眼光逼视着我,并且笑得我浑身不自然,仿佛什么都被她看穿。我自知理屈,虽然无法向她解释,但还是对她怀着深深的歉意。因为在图书馆还有一个空位的情况下,我却让她在自己身边的书架前可怜地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回宿舍的路上,我有些恼火,接二连三的事情使我终于意识到她是在回避我,但今晚是她亲口答应来的,我并没有逼迫她。难道她是想着答应了就可以让我今晚不再去纠缠她?我不会怀疑她用了什么有名的计谋,于是只好想:她一定一定有什么事。

敲着她宿舍窗户的时候,离十点已经不远了。听里面女孩叫她的声音,猜想她已经上床,但并没有休息。也许料到我会去,所以答应了一声后很快就出来了,穿得齐齐整整。我问她失约了怎么回事。她说回来后有事,真对不起。

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向艺术系办公楼后面的空地,在芳香扑鼻的花园里站住。相互没有说上几句话,我又冲动起来,想要拥抱她。而她却同样以在她家那样的方式表示拒绝:她推开了我。

我扭头就走,健步如飞。谁能够忍受自己情人这样的态度?

她在后面也没喊我的名字,只是连声叫:“停下!停下!”

我觉得即使赌气回去也还得再一次相聚,不能伤她那颗心,也确信了这其中必有原因。哪有这样热恋的情人?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于是站住,等她,看是什么态度。

谁知她走到我身边时根本没停,并且越走越快,这不是存心捉弄人吗?

我紧追几步,抓住了她的胳膊,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在拉拉扯扯中,我们已经走到了还有过往行人的路旁。我松开了她的手,和她对望着。

她说以后再说。

我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你今晚不给我讲清楚,别想回去。

于是她用最平静最淡然的语气说出了我最怕听到的话,也是所有热恋中的情人最怕听到的话,尤其是从对方口里。她还让我立即去取留在她那里的一切东西,当然包括心。

宛如一个晴天霹雳,突然得竟来不及叫一声疼痛。过了不知多久,我才问:为什么?

我从来都认为爱上一个人是要负起全部责任的,如果说谁没有勇气去承担,最好不要去爱或接受爱。那种只是因为寂寞,才找了一个好玩的游戏的感情骗子应该受到良心上的永远谴责。

她说春节过后他们全家人都算了一卦。问我属什么,我说只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她说我属狗,那位先生说,鸡狗不合。

这么说,我是要“吃掉”她这只“鸡”了。那怎么能在一起呢?分开就是天经地义。

我一听,当即知道这是一种托辞,是一种极不高明、拙劣透顶的借口,根本算不上理由。我相信她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我真想伸出双手,让她在灯光下仔细地审视掌心,看一看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我怒不可遏地斥责她:难道你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了吗?到现在你还相信什么属相不合?

我苦苦地追问最真实的原因。她突然正色道:“我不喜欢你!另外咱们两个性格都内向,谁去支撑门户?将来没法过!”

不喜欢某一个人,谁都可以这样说,你无从掏出她的心看个仔细。这么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可春节前我们还形影不离、如胶似漆,所以我觉得突然,是一种欺骗。对她的情感我始终极纯真又深沉,连她自己也不得不一次次地承认,还亲口对我说过我对她真好。别的女孩子都羡慕她,遇上了一个痴情人。也许女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拥有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孩子,爱情在她们心目中的位置太神圣了。尽管我的智慧和才能不是出类拔萃,但我是属于那种外表冷漠、内心狂热的人。尽管出身卑微,家庭贫穷,但仍旧追求着真善美,憧憬着爱与幸福。

我没有反驳她,夸自己如何如何,最了解我的莫过于她了,用不着再说什么。我仍旧追问最真实的原因。

她显然被逼急了,脱口而出:“我将来要到城里去,咱们两个人分不到一起,怎么过日子?还不如早些分开,以免将来更痛苦,好聚好散。”

第一次觉得她是这样的乐观、洒脱。

我有一种被侮辱和被伤害的感觉,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柳茹芸,你真残忍,简直不是人!”

她也破口大骂。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和自己爱着的人都这样粗俗。

她开始反抗,拼命要挣脱我的手。

我反而抓得更紧了,我真的怕在这个夜晚失去她。

“啪!”,在我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就这样,给我留下了永远也抹不去的创伤。

我用左手狠劲地扯动她的领口。一粒纽扣掉在了地上,谁也没有去捡拾。

高高举起的右手却没有落下,自己要打的是我最爱的人啊!我忽然在一瞬间意识到了。我下不了狠心。现在想想真是太软弱了。她什么都已经不顾了,你还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她大概看出来了,趁机挣脱开我的手,开始往她住的楼门口跑。

我他妈的真是犯傻了,我永远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偏偏又像她那样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又为什么不去追上她将这样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我痛心于自己爱错了人,我觉得只有自己狠狠地揍自己一顿,才能解解心头之恨。

那时的潜意识里究竟是什么呢?一切都过去了,我真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蠢,那么蠢。

我猛然想起应该追上她,跑到路中间时,西服上衣开了:纽扣掉了。

我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她的影子已如一道闪电转眼间消失不见了。

就是这枚该死的纽扣,阻止了我的行动。

我跑到紧邻她屋子的那个总是紧闭着的楼门口,看她火红的身影飘过,便拼命地用拳头重重地砸了那扇玻璃窗两下。我真想将它砸得粉碎。尽管我很清楚屋内还有其余七位姑娘,也实在不想破坏自己在她们眼中彬彬有礼的形象,但我简直要发狂,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骂了一句:混帐!

我什么也不说,只一心等待着她开窗!我好伸进那复仇的巴掌,不管能不能打在她的脸上!

透过帘幕,隐约看见她出去了。

我只有压下满腔怒火。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摇摇晃晃,像是冷不防被谁打了一枪。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那颗摇摇晃晃的树究竟倒下没有,我又是怎样爬上那高高的床的,下面的那位兄弟今夜睡得可香。

就要合眼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她今晚穿的那件红绒衣是我特意送给她的见面礼物,我的这身西服是她风尘仆仆地为我购买的生日礼物!

不知道今夜的她想到了没有?

春期开学第三天,终生难忘的一个夜晚。

记住!你的耻辱!黑暗中,我咬紧牙关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扑扑嗒嗒的声音。天啊,怎么下起了雨?它也在为我哭泣吗?在这静寂的夜里,显得更加清脆,就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敲打着我的心。“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我默默地在心里对她说:“姑娘呀,今生无缘,让我们来世再见!”

 

二月四日

 

昨夜下了一场雨,可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

早上我去了那里。一位女清洁工正在打扫着昨天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留下的一切痕迹。我的那粒纽扣想必已被扔进了垃圾堆里,而她的那一粒仍静静地躺在原地,仿佛故意要嘲弄我似的。

但我还是拾了起来,揣进深深的口袋。难道世间万物总是要用自身的遭遇让人们难以忘记过去?

上午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已经将近十二点。正准备吃饭,年级长跑来告诉我:辅导员有请。

我很清楚是什么事。

走下楼去,辅导员正在看电视。他笑着问我:知道什么事吗?

我也笑了,并不回答。

他开门见山,巧借毛主席的词句“我失骄杨君失柳”道出了自己和我的感情经历这样相似。我才知道他为之心伤的那位姑娘姓杨。他劝我收敛,说不能威胁一个人,尤其是女孩子。

我懂得尊重的,点头称是。我也不想那样做,可是有些事情没有办法,似乎只有那样,错误和所谓的千古遗恨往往就是那样产生的。

他正要用自己的故事继续我们的话题时,我也称呼老师的他的妻子端着饭菜进来了,自然就此打住。

夫妻俩让过我以后开始平心静气地吃。

我抬脚要走,辅导员叫住了我,说还没有结束。

我只好坐在一边,看不知什么重大的新闻,可不管什么重大的新闻此时都没有自己的故事更惊心动魄。

我问辅导员她何时来过。

他不回答,只说做不成恋人还是朋友、老乡。

他问我今后准备怎么办。

我说:事已如此,保证……不再给你添麻烦。

抬起头,看见的是他结婚照上幸福的笑脸。

他的妻子用很俗套的话也来劝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还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这就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当年她不也是为了爱情而死去活来的吗?

这样的话,再愚蠢的爱情傻瓜也不会吐出口,那就等于揭别人的伤疤。人家又何苦劝你呢?

只是觉得可以笑笑。我便笑了笑。

人啊人!有些事情一摊到自己的头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但想了想,她又只能说这样的话。

她还要我把爱情看淡些,说经历过一次便知道就是那么回事,像树上长绿叶,绿叶会变黄,最终要枯萎、凋谢一样。

也许我真的很傻,竟没有想到从前年冬天开始书写的只是一个童话。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站起了身,无力地拉上门,好沉好沉。我头晕得厉害,手扶着墙壁,一步步地走回去。

有的室友已经入睡,鼾声四起。倒在床上,起伏的胸脯仿佛我刚才的呼吸。总有人为女孩子撑腰,怪不得她们都那么高傲。男孩子的心情有谁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不好?

我难道就是一个疯狂的猎手,在拼命地追杀一只不肯进入圈套的梅花鹿?

刚才还未吃的饭摆放在桌子上。坐在桌旁,默默地吃着,掺杂着一点一滴的泪水,没有什么滋味。

那位躺在床上正面对着我的同学,慌忙用书本胡乱地遮住双眼,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在看精彩的片断……

一腔怒气,饱了,还撑得想要炸裂。

难以入眠,胡乱地翻看着那本《青年爱情诗抄》。正要合上,猛然发现了《蒺藜》:

 

        不。并非为

        刺伤谁才生长的

也不想说

你的脚放错了地方

在你感到疼痛的时候

也踩伤了我

你却叫了一声

 

       于是你成为无辜

而我便是当然的罪魁了

 

再没有哪首诗比这首《蒺藜》更能形容我此时的心情了。

我继续看下去,又发现了《冤家》:

 

我注定是你的灾难

注定横在你的脚下

长成蒺藜

刺你

注定让你的日子

被泪水腌着

又涩又苦

让你恨我怕我躲避我

让你在阴天拖一条影子

让你喝水哽着我

哽在胸脯

哽一辈子

注定这是一次误会

漫长而又短促

你看看你的掌纹

就像你注定是我的灾难一样

冤家

 

 

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后室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睡眠冲淡了一些烦恼,但窗外的阳光依然那般无聊地空照。

准备出去,刚跳到桌子上,那一个熟悉的影子就在眼中跳跃。我真想撕碎这个世界,怎么一切发生得那么巧?

外面风很大,猎猎作响。她正在晾晒花花绿绿的衣裳。

我蹲坐在窗台上,久久地凝望她的背影,完全沉浸在一种醉人的想象之中。她的动作、姿势还像往日一样优美,只可惜看不见她的脸庞。她不会转过身,也不会仰起头来看另一座楼上的一扇窗户里伸出的一张脸……

姑娘呀,你可知“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晚上“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可是我还会装饰你的梦吗?……

我真想大叫一声她的芳名。我奇怪自己竟然还这么多情,已经到了这种光景,真的想要发疯吗?很容易的,照我这样。

但我没有喊。喊了她以后要干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还可能落下一个不知什么的罪名。我毕竟没有疯,还很清醒。若是以前,我可能早就喊了,那简直是一定的。

我下了窗台,因为她的影子已经飘得很远很远,再也看不见。她就这样走了,走出了我的视野,走出了我的世界。

我抓住床栏杆,滚烫的泪水流满了我的双脸,放声痛哭竟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快感。谁会听见?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坚强完全改变。我心中忽然有一种绵软的东西,就是这一种该死的温柔让我决定去向她道歉。

我写了一些简短的文字,揣进口袋,出去了。

轻敲那扇小窗,心情已不同于往常。没有声音。她应该在的,但另一位女孩子好久才探出头来。

我走开。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为自己悲哀。

吃饭时忽然想起:如果那位女孩向她说起,她会不会疑心我又去……哎,我心细得真可以,像个女孩子。

晚饭后,我刚走出食堂,一眼就看见她正在收衣裳。巧,又一想,晾晒的衣裳总是要收的,在这个时候。

她没有注意到我,放开脚步进了屋。

我闪身而入。

那个叫惠玲的女孩子用神秘的眼色暗示了她。

她扭头一看,没有什么不自然。

我心想:你倒很会表演。

惠玲借故出去了。屋内只剩下了我和她。

我笑了,故作潇洒地拍拍她的肩:“首先,我向你道歉……”

“没什么……”语气随便而又平淡,仿佛呷了一口无味的茶水。

是没什么,对于你。不过我没说。

“我不会再打扰你,也希望你别再到谢老师那里告我的状……”

她突然打断我的话:“谁去告你状了?血口喷人!”

我一惊:“你真没有?那是谁?”

误会,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效果。她态度缓和了许多,竟然与我会心地笑了。

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个绰号“刀削面”的年级长其实是一张脸比驴的还要长的打的小报告。想想不是她,心里好多了。

“你呀,净让人家看咱们的笑话。”

“谁叫你……我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她语气软了下来。

我拍了一下脑袋,怕前功尽弃,忙说:“芸姐,不管谁去告我的状,都一样,确实对不起你。”

我越这样说,她越不相信,只是望着我,一脸倦意。大概被逼无奈的道歉行为是谁都不愿意接受的,因为那只会激起对方更大的愤怒。

无话可说了,她说送我,其实是要去洗刷碗筷。

水池旁话别,我用柔情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腰际,却再也找不回最初那种令人心动的感觉了。

同楼的男孩子们看见我从后面楼门口出来,一起笑着喊叫我的名字,而我又哪里是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我双腿麻木,疲惫地走进了和自己一样闷气的小屋。我蒙头睡了,脸上淌着泪,感觉到一种冰凉的东西在蠕动,痒痒的,却很清楚这不是谁在挑逗我。

所以这样做,因为我是人,这样做错了,还是因为我是人。我痛苦而无聊地想,是否在为自己开脱,不得而知。只缘身在此山中,很难看出真面目的。

晚上听了讲解基督教的广播,说,人所做的一切,无论对与错,仁慈的上帝总会原谅的。但是,原谅了又怎么样呢?最终受到煎熬的不依然还是人?上帝,干什么去了?

会犯错误的是人,能宽恕的是神。她真伟大!

 

二月五日

 

拖着那条铁青的腿,我一瘸一拐地上下楼。深夜熄灯之后,我才敢睁开眼睛,去看留下的伤口,凭感觉去抚摸疼痛。这就是你爱着的人留给你的最美好的印记吗?

我想起那次自己因为过量使用高锰酸钾而腐蚀了脚趾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瘸一拐地上下楼的,可是那时身边还有一个她,还有一个她在紧紧搀扶。生病总是令人厌恶的,可是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姑娘悉心地照顾,怎么会不感到幸福?她为我叫医生,到医院附近的食堂打饭,脏衣服换后她拿走,再来的时候已洗得干干净净。不厌其烦,毫无怨言,就这样一直到我顺利出院。曾经帮助我走路的人如今竟然伤害了我的腿,这难道不是一种疯狂的报复?

当我赤身裸体地站立在澡堂的水龙头下面,低头望着铁青的腿和浸泡得白腻而又脱皮的伤口,耻辱仿佛紧绑在身上,再也无法卸掉。我就如一尊冰冷的石像直立在那里,听任滚烫的热水从头顶飞流直下,顺着我的脊背和胸脯冲向地板,眼泪也便伴随着哗哗而落。

睡了一整天,却仍旧疼痛着,挣扎着,活在昨夜。

晚饭后去了她那里,按照我心的指示。我要取回所有自己的东西,将它们付之一炬,再不让它们刺痛我的记忆。

她不在屋。我只好带走我自己。

临窗俯视路上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都是那样的匆匆忙忙、慌慌张张,仿佛末日将临、灾难突降,都在作最后的疯狂。

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很荒唐,以前的周末自己的身影不也毫无例外地从那里飘过吗?

也难怪。周末。有整整几天有聊或无聊的话需要说了,有策划、密谋已久的浪漫或不浪漫的事必须做了。

进来的室友问:你的那位呢?

无言以对。找不到是谁。

周末难耐,我第一次觉得。陌生已久的夜晚,无处可去。不会再像一个幸福的孩子盼望着节日一般等待着它的到来。希望赶快度过,好去图书馆或上课,别待在宿舍里无事可做。寂寞。

情到深处人孤独,是种说不出的痛苦。

感情猛然出现了真空,我无法自由地呼吸。

我才明白,真有所念,原不必刻意相思,亦自不忘。

 

二月六日

 

中午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我突然决定:下午不去了。我不记得整整一个上午自己究竟读了什么书。

午饭后我到了她那里,目的并不明确,去了再说。除了要取回放在那里的东西外,我还带去了她为我亲手编织的紫色毛衣。还想干一些什么,但不知还想干一些什么。

她仍然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和我打招呼,也许是觉得那夜做得太过分了,但也许未必。

我放在那里的东西她已整理好,放在一个纸箱里。她让我立即带回去,我说完全可以。

我双手合抱,置于胸前,歪着脑袋,用冰凉的眼光注视着她,傲慢得真可以,但在这高傲和冷漠的外衣的掩饰下,我仍是多么渴望与她和好如初啊。只是谁也不会再相信了,除了自己。

我问她下午是否有事情,她说有。我说无论如何你要抽出一点时间,那晚的解释并不能让我满意。她没说什么,约上一位室友出去了。

我打开纸箱,当然不是为了察看和清点。我相信从那里面可以看出她的心迹。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礼品盒掀开后,一张百元钞票折成一个纸卷,蜷缩在里面,仿佛一颗哭泣的心。放寒假时她到我家,父母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份薄礼。尽管不值一提,但那毕竟是两位老人给他们未来儿媳的见面礼,相信她会懂的。如今她要退回,我又怎么会收?尽管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但越是贫穷的人们越懂得微薄金钱的价值。

我于是取出,放在她的枕头下面。

我将东西送回,又到了她屋里。她还没有回来。我于百无聊赖中借了笔和纸抄歌词。一首还没抄完,她推门而进,手里拎着一兜衣服。

大概是看躲不过去了,我再次提出要求时,她同意了,但让我先出去。

我从一条偏僻的道路走,她已过去了我还不知道。正以为她骗我的时候,发现了她远远的影子。

她走得很快,我本想到更远的城墙上去,而她显然出于某种考虑,径直向操场外围走去。

我只好跟随着。

在我们经常约会的那棵树下,两个人横眉冷对。她先是仍旧重复着过去的话,见我不感兴趣,又说春节后她到表姐家,她表姐说能够帮助将她安排到城市工作,并且不教学。表姐还问起了她的感情,她如实地做了回答。表姐建议她先不要考虑个人问题。

我打断她的解释:事已如此,我无话可说。你做你的城市梦,我过我的穷日子。

她说:“你不要拿这话讽刺我。我知道这样做伤害了你,可我只能这样做。”

那语气,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冷酷,无情。

我说:回去。

我和她路上谁都不言语。两个人相距很远,已经不是并肩,一切都开始改变。

走到湖边,我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湖光、塔影、青松……一切都已是模糊不清,越来越远了。

无话可说的时候,夕阳西下。面对遥远得无法目及的南方,我真想放声大叫:妈妈呀,你可知道,断肠人在天涯?

一切都已随风而去,任它月亮从黄昏后的柳梢头升起。相依相偎的对对情侣正漫步或拥坐在花园草地,谁又会注意到暗淡的灯影里还藏着一个人的悲泣?

最后我又捧起了她那张脸,依旧那么美丽,依旧那么动人,仿佛初次相见时的容颜,没有改变,却再也没有火花闪现。她没有拒绝我的细细端详,也许想起了我们毕竟相恋一场,可是她的心再不会和从前一样……

回到屋内,记起她说有一封信夹在我取回的书本里,一看,仍旧是那种解释。我一下子将它撕得粉碎,也撕碎了自己的心。

纷纷扬扬的纸片在窗外漫天飞舞。

真好看!我哭叫着,啊,真好看!

撕碎她写给我的信,这是第一次,我想也是最后一次了。

 

 

二月七日

 

清晨,我醒了,一夜乱梦,纷杂到天明。

梦中,她成了别人的妻子,金钻璀璨,婚纱摇曳。梦中,我成了乞丐,拿着个放有几枚硬币的破碗。

急促的电铃声,打碎了碗,我一无所有。

原以为在校园可以找到纯真的爱,一旦走上社会,人们不仅仅只是一颗心,身上带着的东西很多了,就像挑选什么,各方面都要反复衡量的。

不想,一样的难免受影响。校园的围墙终究挡不住外面风雨的侵袭。

第一年到她家,因为她父亲说了些我们恋爱为时尚早的话,她当着我的面就和父亲顶撞了起来。

有一句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说:“照你说的我什么事情都得听她的安排?”

我知道那个她是谁。

那时我好感动,这位勇敢的姑娘与我结成了神圣同盟,为了保护爱情免受侵犯,不留情面地向着自己的亲人抗争。那时我也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离,原因就在那里。

爱是一种矛盾。我不相信许多人说的:如果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那么他就会为她做任何的一切,但假若那个人软弱,假若那个人就是她!

你为什么向你爱着的人伸出如此锋利的匕首呢?我其实很清楚,你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你的心上也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两颗心都在流血,谁也找不到可以止痛的药。

劝说别人爱自己,那是一种卑鄙,哪怕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别人爱自己又无法冲破阻力,你却偏偏去鼓励,这不是一种明智之举,只会增加某种嫌疑,最重要的是别人的勇气。

对吗?我不得不问自己。

 

二月八日

 

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就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她那脉脉含情的目光,第一次点破了那层薄得透明的窗纸,第一次了解了女人世界里的许多秘密……我将这里当作了自己欢乐或忧愁可以随意吐露的唯一场所,只因为居住着一个姐姐般的她。而今她……假如有一天心血来潮,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门前,我也许还得睁大那双已经暗淡的眼睛,看一看门牌号是不是121……千万别弄错了,尽管在以前我根本用不着寻找。

她如今爱不爱我固然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对她的热情非但没降温,反而还在升高。也许这就是痴情,会被人嘲笑,但有些人的心就是如此奇妙。

我已成了疯狂的海洋,而她却还是宁静的月光。

 

二月九日

 

屋子里很暗,灯已熄灭,粗重的鼾声徐徐响起,我却毫无睡意,累得要死。一切都结束了。长长的谈判已耗尽了我最后的那份精力和心情,结果还不是闹得不欢而散?

我想睡去,再不要醒来,去面对一个完全不同、忽然陌生的世界。

我发疯似地用尖利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真想咬出血,然后蘸着它写下遭受到的耻辱,但我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疼痛,就此轻易放弃,即使坚强也不能这样。

迷迷糊糊地,我睡着了。

半夜里忽然被噩梦惊醒,听见细细碎碎的声音响个不停。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窗玻璃照了进来。借助于这种光,我终于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下雨了。好。早该下一场了。心干渴得难受,需要滋润。

外面的路上光闪闪的,那一间屋子黑漆漆的。只要我稍微探一探头,便可以俯视到她的窗口。天啊!为什么偏有这样巧妙的安排?尽管以前我从不奇怪。这样的位置曾为爱平添过多少浪漫色彩?我们常常相对而视,会心地笑,此情尽在不言中,都是因为我们灵犀相通。我在一首诗里自比牛郎,她只好当织女了,中间的这条道路便成了鹊桥。不过到底还是人间好,我们的相会可不是一年才一遭,而几乎朝朝暮暮常厮守,这是那对痴男怨女永远也得不到的幸福啊。

我不知道此时的她正在想什么,也许熟睡或者胜利的笑容依旧写在脸上吧?

 

二月十日

 

 我彻底绝望了,心如死灰,再不复燃。

 我多么想恢复初始的那份宁静,但已不可能。每当同宿舍那些情窦已开但尚未有人进来的男子汉们嘻嘻哈哈地开着女孩子们的玩笑或夜夜临睡前谈够了一个永恒的话题才沉沉睡去之后,我就想他们也称得上是快乐的单身汉了。那些已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情侣都已是心有所属,不会太自由的。

想起自己初恋的感觉,那时竟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小伙子们怎么这样地耐得住寂寞?现在我明白,有些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也并非是在挥霍感情,我是被她的美丽颠倒了神魂。一个人如果能够完全阻止住一种突如其来的感情的冲击,那么他不是圣人就是傻子,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很容易被俘虏的。

我二十多个春秋的热情在前年的那个冬天爆发,不可收拾。这也许是父母没有想到的,但他们从来没有埋怨过我。男大当婚,早点考虑也未尝不可,只要不影响学习。回乡的中学同学现在早就成了家,有的甚至已经成为了爸爸。

来这里后的第一个春节前我写了一封信给爸妈,告诉他们自己有女朋友了。我开玩笑说是爸爸在我中学时代曾经埋怨过我是书呆子笨得连个女朋友都交不来的结果。妈妈对我这种赌气似的话非常恼火。我后悔自己把严肃的人生大事看得太轻描淡写了。妈妈是怕我重蹈哥哥的覆辙。哥哥由于婚姻的不幸而最终成了一个无药可治的精神病,这在父母心头是永远的痛。他们一定希望自己的小儿子遇事冷静,不能再盲目冲动。

 

二月十一日

 

再见她屋的女孩子时,往日的自然一扫而光,但我还是老远就对她们微笑,为的就是不让她们尴尬。她们不想遇见我,和她的心情不同,尽管都是难堪。距离很近时,互相随便打上一个招呼,不再停下脚步。匆匆地擦肩而过,我们之间也已无话可说。

回到宿舍,卧谈会开得相当成功,满屋人各抒己见,踊跃发言,枕前夜话令人浮想联翩……

我捂紧了自己的耳朵,不想让一句话进入。如果说以前我也仔细地听过或不自觉地加入过别人的高谈阔论,而如今我并非因为要脱胎换骨。我只是难以容忍,不得不背叛自身,更重要的是我失去了一个女人。谁的话都会轻易地刺痛我的心,无论有意或是无意。

有兄弟说:不谈恋爱算什么大学生?真的谈成了又算什么大学生?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接着他开始引用数据来说明:大学里谈恋爱的占学生总数的百分之八十,而这其中百分之八十都只开花不结果,因为他们初始植入的籽粒,都只是迷恋那片土地,而非渴望丰收。

大学生活是美好的,爱情是更加美好的。在大学里谈恋爱很正常,学校既不禁止也不提倡。

我怎么也舍不得撕碎她的照片,还有我和她共同的照片——也许可以说是合影,毕竟那时不是貌合神离。尽管他说过留纪念可以但千万不要因此而破坏我的幸福。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几眼,没有想到回避谁,正巧被一位爱开玩笑的同学发现,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他偏偏就翻到了我们于湖光山色中的合影。他拍着我的肩笑着说:“哈!搂得这么紧呀,还是挣脱跑了。”我心里一惊:说得怎么这样有趣?便想笑自己。想想也是。那时的我臂膀再有力,将她的脖颈揽得再紧,也没办法去拥住她那颗的心。


二月十二日

 

几乎每个日子,只要一有时间,我都会呆呆地站在窗前痴痴地凝望着对面那座楼最底层的那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窗口,记不起自己曾在那里有过多少次或长或短的停留。

我扳着指头一算,才几天时间,可是我却度日如年。我想我快要被折磨死了。几天来,我强打着精神,去消磨每一个早晨到深夜之间的光阴,再也不知何处是我的归宿,哪里也不想去,只好死尸般地躺在床上,手握一本忘了名字的书,更不用说阅读了。脑中反反复复的就是那几个情节,耳边不停回响着一个尖利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不要看的时候可以转过脸去,不要听的时候可以堵塞耳孔,但如果是在不敢想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

当我独自一人走进食堂的时候,任何一种眼光都让我恐慌。我匆忙地买饭,好坏都一样,然后低下一颗想要炸裂的脑袋在高大的人群中穿行。只有走进自己的宿舍,我才抬眼望望周围和窗外。没人更好。坐下来用小勺胡乱地在碗中搅动,再香甜可口的饭菜在我的嘴里也失去了滋味,挑来拣去的东西好不容易填进嘴里,却又常常吐出来。最后一切都凉了,只好连同我的心情,一起倒进水池。浪费父母的血汗比起我浪费的情感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用什么样的洗刷也无法冲掉残存在口中的那一丝苦涩,麻木的舌尖被锋利的牙齿紧紧咬住的时候,才知道还有一种感觉叫作疼痛。

没有人奇怪我为什么总要跑到四楼吃饭,因为他们也这样做过或正在这样做,但只有我清楚自己的举动和别人的是怎样的不同,尽管他们也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爱情。

谁的安慰和劝告都听不进去,只是感觉每个人过得都很幸福,除了自己。就像一个西装革履、饱食终日的大富翁去鼓励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光蛋、流浪汉要乐观,他怎么能够体会到寒冷、饥饿的滋味呢?我出身于百姓之家,对于放弃真爱,如何可以像富贵子弟那般潇洒?

三月一日

 

春天快要来了,百花也将盛开。阳光静静地照在身上,我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窗口旁,享受这难得的温暖。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身影,每一种姿势看起来都很优美。想起自己也曾与对面楼上的那一个美丽的女孩踩着轻松的步点,走出校园的东大门,在古老的城墙上并肩远眺,或在那片青草丛里席地而坐,累了躺倒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听甜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而今一切都早已不复返了,只是我仍急于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正干些什么,是不是正仰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打着盹,嘴角满含幸福的微笑?

总要到困意袭来,我才以随便的一种姿势卧倒在床上。白日的梦是刺痛人心的针,总要到鲜血淋漓的时候我才会醒。傻乎乎地对人笑的时候,其实是在笑自己。人们常说笑比哭好,但这种勉强的笑又能比哭好多少?也许更糟。不知不觉淌下泪,赶忙要用衣袖擦去,抹不掉的却是痛苦留下的痕迹。

每当熄灯之后黑暗完全降临,我就犹如置身于一个深不见底的坟墓里,却没有死去的感觉。我还知道自己真实地活着。痛苦让人深刻,却不知道现在究竟该做些什么,如何才能彻底解脱。想尽一千种方法,一万种假设,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如果我不失去她该有多好。但当彻骨的疼痛传遍全身的时候,我会猛然惊醒: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她,一万年相遇一次的机会没有抓牢。

我拼命地咬紧被角,就像一个已经溺水而害怕死亡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不甘心失败的人总是渴望胜利。我就想象着在一个风能感动那一个女孩夕阳也同样能感动那一个女孩的黄昏,再次登临她的屋内,将满腹的心事和盘托出。她听懂了我对感情最忠诚的表白,以崭新的姿态接受了我的爱。

 

三月二日

 

我之所以早一点到校,还是春节前听了她父亲的忠告后回家又同父母商量的结果。我也想为自己的前途、命运铺设一条畅通无阻的地下管道。我之所以第一次这样违心地去做,还是为了她。她要我争取依靠推荐继续深造。

正式名单宣布了,没有我。那个位置被一位教授的女儿占去了,尽管她不怎么地,同学们都说。

哪里都不是一片净土,只要有平庸而又伟大的人们居住。

我只是被移植在异乡路边的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谁都可以践踏。

 

三月三日

 

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向别人表白了自己的爱,可是却没有被接受,甚至是更无情的拒绝。也许谁都没有错,爱与被爱是一种平等的方式。对于别人来说有多种选择,你无权决定,那是对方的自由。

可我这样死皮赖脸的为了什么?我也知道按照常人的逻辑,这种无望的爱早就应该放弃,但我相信起死回生的奇迹。我心中神圣的爱情并非只开花不结果,那样尽管美丽了浪漫的季节,但空着的枝头却让人感到沉重。

我踩着她的美梦了,怪不得她那么心痛。

 

三月四日

 

我正在暗香浮动的花园里低头漫步,回想起在那里度过的无数个美丽的夜晚,不免黯然泪下。依旧惜花,可人儿已去。灯火阑珊,寒意渐重,正要回去,却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远远地飘来,风一样轻,满面泪痕,叫着我的名字,一下子就投入到我的怀抱里。

让我们和好如初吧,不知谁这样说了一声。

她抬起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满含泪光……

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庞……

突然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惊醒的不仅仅只是香甜的睡眠,还有美丽得如诗如画的梦境的虚幻。梦做得太美了,一旦回到现实,就让人心碎。

我支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不知想了多久。还有什么留下来了呢?我发现什么痕迹也没有,但至少这梦给了我一个启示:白日梦的离奇和黑夜梦的超凡浪漫,具有同样伤感的讽刺意味。

我没有埋怨那位同学打扰了我的美梦,哪怕一直做下去,也已经不可能成为现实。我还要感谢他。他叫醒了我,让我去听李燕杰教授的演讲。

李燕杰教授,我仰慕已久,人品、才学都是那么优秀。此前,我们已经先后听了彭清一教授和景克宁教授的演讲。能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听到这么多大名鼎鼎的演讲家的演讲,也算是三生有幸,大概一辈子也难忘了。

我们一阵风似地跑去,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两个位置,还算可以。

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李燕杰教授口若悬河,谈笑自如,确实让全校师生们领略了大演讲家的风度。

就在我准备将目光收回低头沉思的那一瞬间,竟然发现了她。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正前面。

我的心有点乱,目光在台上和她的背影之间游来荡去。

李燕杰教授开始讲自己曾经用演讲的力量鼓起一个与我有同样心态的女大学生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的故事。

“命运的苦孩子呀,要鼓起生活的勇气,我们永远是不会被打败的……你不爱我,我还不爱你呢。要有这种勇气,既然他已不爱你,他也就不值得你继续去爱了。尽管爱不是一种等价交换,但爱也并非让人成为奴隶……爱是一种均衡的付出,否则这种情感的无偿投入就必然会使一个人痛苦……你追求爱情还不是为了两个人的幸福?既然他已另外去寻找,你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活着,为了爱,继续活下去,为了不死于这种已没有价值的爱!”

我热血沸腾,真想立即冲向舞台,向李燕杰教授敬献一束自己心中最美的鲜花,作为微不足道的报答。李燕杰教授,你真伟大!话虽不多,可只消几句就拯救了我濒临绝境的灵魂。这要我走很远很远的一段路才会醒悟。

我边听边把目光对准了她的背影。

她把头深深地低下了。她或许不知道我就在她背后。我想告诉她,但不知她的心情如何。

不会无地自容吧?

 

三月五日

 

对于许多即将毕业的同学来说,最后的时光里,学校是个尽情享受的天堂、寻欢作乐的好场所,我却躲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我希望日子滑得快一点,好让自己早些离开这里。如果说离开这个校园还有点遗憾的话,那就是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失去的已经太多了,我还能寻回一些什么吗?

坐在图书馆宽敞明亮的阅览室里,面对琳琅满目的各种报刊、杂志,恍然惊觉自己失去的已经无法在短短的时间里得到弥补,也才终于后悔,为什么从踏入这个校园的那一天起就始终没有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好的去处永远在对着自己开放,远比热恋中的姑娘痴情。

青春的爱恋占去了我过多的时间,尽管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

细细盘算手中还握着的,已经不剩下什么。荒废的学业,爱情的幻灭,让我心力交瘁。只有将灵魂寄托在这里,余下的日子才不会是一片空白。

抬头望望窗外的黄昏景色,第一次发现竟然有一种特别的美。我会天天坐在这个窗口,静静地进入自己的世界。疲倦的时候抬起头,向外望,自然有片宁静的风景,等待着我的眼睛捕捉。

远处的高楼、烟囱是城市特有的,喧嚣刺耳的声音有时也会惊醒物我两忘的梦。

这就是城市吗?就是她为之神往为之痴迷的地方的模样吗?就是地图册上的那个同心圆吗?

 

三月六日

 

今天,春季运动会开幕。

没有心情去看,尽管不少同学津津乐道于开幕式的所谓精彩——音乐系的女孩子们穿的连衣裙几乎透明,刚好今天风大,裙角不时地给撩上去了。围观的同学们发现了新大陆似地鼓掌,大饱眼福,心无旁骛,像是在观看一场开放的时装表演。

春季运动会的召开,让图书馆反倒关闭了。

想起在文物馆值班的是同乡,关系一向很好,所以便带上纸和笔前往。

那位同乡很热情吗,我说明来意后,他就给我找了个房间。那是系里一位老师的住室,他到北京准备考研的事情去了。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至极,一张床、两张桌子、一些日用品而已,倒是连角落里也堆满了书籍。

我有些惊奇,但没说什么。我和那位老师曾经打过交道,对他的印象很好。同乡介绍说这位老师的妻子在邻省一个中学教书。两个人结婚七八年了还没有要孩子,两地分居,很少见面。这位老师经常挑灯夜战,自学考取研究生的课程。

我的心里一动。曾经以为大学老师在事业上已经非常了不起,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他仍不满足,还在苦斗。我惭愧得想要拔脚就走,但在朋友面前,我的真情实感却无法表露。

正谈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我们出门一看,是刘老师。我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并解释说是想借块宝地,写点东西。

“这种精神好哇!现在这个时代,不学就要落后!落后就要被淘汰呀!”他是那样的开朗,又是那样的语重心长。

我的脸红了:我学什么呀!

他讲了自己准备考研的一些情况,语气里满是遗憾,承认自己差得远。

我几乎无地自容了。我有什么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一席之地?人们有时埋怨世界这么大竟没有自己的位置,我想,都得靠个人去努力地争取。

说了一阵子,他提来一瓶开水,然后从箱子里翻出来两袋方便面。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我望着他,真有些心疼。我悄悄地背过脸去,不忍再看。

那些浪漫的女人们喜欢听男人们的豪言壮语,口口声声要找男子汉。是的,男人应该是有魄力有风度的,但男人也不是钢铁铸成的顶天立地的神。男人有男人的世界,男人有男人奋斗的艰辛和痛苦,男人有女人不能了解的软弱和忧伤,男人有时并非如女人想象的那般坚强。究竟有多少男人的肩膀触得到女人浪漫的想象?

他笑笑:“填饱肚子算了,人嘛。”

方便面很快泡好了,他让过我们之后吃起来了。他吃得是那样的香,甚至有点狼吞虎咽。

我坐到了他的办公桌前。低头一看,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一位美丽端庄的姑娘,面带笑意。那大概一定就是刘老师的人生伴侣了。

我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刘老师挑灯苦读时,偶尔瞥见妻子的照片,会不会有刻骨的思念缠绕,寂寞会不会将心填满?抑或是妻子就这样隔着玻璃板用虚无的身影与丈夫做伴,让他感到温暖,不再孤单?

面对这张照片,我已无言。

还没等刘老师吃完,我就收拾起东西,借故掩面离开了那个房间。

所谓的爱情的浪漫,已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多少次欢乐之后,总是那么空虚,需要用所谓的美妙的感觉来填满,日子过得已是多么的荒唐和漫不经心。而如今我不能再挥霍自己的时间了,这是我还能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我再不能失去。

这个夜晚,我抑郁多日的心情终于如云开雾散,而明天我将倍感阳光的灿烂。我要把课余的时光全部泡在知识的海洋上。我发现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的充实和幸福。

但我清楚,是一位老师给我指明了正确的道路,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

这是一位无声的老师,他并没有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他给我的影响他也许并不知道,但是多少年之后我回想起来,一定还会真诚地道一声:“谢谢你,老师!”

 

三月七日

 

我等待已久的家书终于来了。开学后的第一封。

哦,爸爸,你说妈妈很牵挂我和茹芸的关系,你老人家不也一样吗?我懂你们的心,可是我不敢告诉你们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写给家里的第一封信刚一发出就后悔莫及了。我不敢想象你们读信时的眼神。我已经饱尝失去她的痛苦,又怎么能让你们再受打击呢?你们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听到喜讯。我带给你们的却是坏消息,真是愚蠢呀!我是想先透露一点情况,免得将来让你们觉得像是晴天霹雳。你们已经年纪大了,而我正青春。

爸爸,妈妈,你们这些日子是怎样度过的?现在你们正干什么?还在想着你们的儿子吗?还在想着那位姑娘,你们见过一面而又非常喜欢的姑娘吗?

爸爸,妈妈,你们为家庭付出得太多。你们希望我们姊妹几个都能够站在人前,用光荣来支撑门户。我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已经让你们扬眉吐气,我和茹芸两心相许的消息更让你们欢天喜地。你们不再为家庭的贫穷而自卑,邻居们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小洋楼将我们破旧不堪的低矮的瓦房比成了根基,你们依旧自由地呼吸着来自外面的清新空气。与我同龄的男孩子们出外大把大把地挣钱你们不羡慕,仍然按时跑到邮局将被汗水濡湿的皱巴巴的钞票汇寄,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走出了那片自己像牛马一样耕作了一辈子的黄土地吗?爸爸,你大字不识几个,可是你却说出了很像伟大的鲁迅先生的话语: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也许我不该把她带到家里,可是她满心欢喜,欣然同意。难道她真的不懂得一位年轻姑娘到她爱着的男子家里受到隆重礼遇的特殊含义?两位老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儿媳。

终有一天我要回去,你们大概不会责怪我,甚至一句埋怨的话也不说。可是我怎么开口对你们说?尽管我知道会有另外的姑娘走进我们的庭院,但过去的一切也毕竟已经发生。

 

三月八日

 

路过电影院,我停下了。这是无数悲喜交加的爱情故事轮番上演的地方,银幕上的,现实中的。

想起自己也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买电影票,而今真真为那些男孩子们笑了。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远远地立着,仿佛在看一场不凭票证的喜剧,一场公演的好戏。女人的美丽,难道就是享受幸福的特别权利?

青年人一旦恋爱,几乎都是在月光下做梦,在天空中飞翔,很少会完全地清醒。也难怪,神灵若陷于某种感情漩涡之中都无法保持聪明,更何况食尽人间烟火的芸芸众生?

我大概是不会再走进里面了,即使她发出邀请,更何况这根本是痴人说梦。我从万头攒动的人群中穿行而过,旁若无人,直奔教室。

夕阳撒满了全身,我的目光有些眩晕。面对西天晚霞,我惊奇生命也可以这样辉煌的。

进入宁静的世界,时间反而滑得更快。

灯熄了一次,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才站起身,环顾四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我慌忙地将凌乱的纸张卷好,出了教室。

风吹过来,我的头脑清醒极了。我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浑身舒服得如同刚刚沐浴过。楼道里静得出奇,我想唱一声都不敢。

周末,有些教学楼就是这样,在大学。

走出楼门,迎面而来的人流让我猝不及防,仿佛一股汹涌而至势不可挡的潮水。我只好躲闪到路边,在人群的缝隙间幽灵般地穿行。

原来第二场电影完了,正是这个时间。

一对对情侣勾肩搭背,相依相偎。我慌忙将视线投向远处不再迷人的灯火,但却只有听任放浪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一齐传进麻木的耳朵。

我走得很快,昂首阔步的神态,又怎么是那些闲庭信步的情侣们所能相比的呢?

 

四月一日

 

路过大礼堂时,人已散尽,废弃的电影票满地都是。如今谁还能看得出心的燃烧?它已完成了神圣的使命,某一个过程已经依靠它而定型。

我踏着它们走了过去,脚很疼。

人都到哪里去了?我把目光很随意地投向花园、树丛,无数神秘的影子飘动着。我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也曾和一个美丽的女孩站立在礼堂前的平台上凝望万家灯火,也惊诧于自己拥有美丽的夜晚,也在电影散场后牵着一位姑娘的手步入花园……

我的嘴角浮出一个很古怪的笑,自己完全感觉得到。

夜色是很迷人,但我已经无心欣赏任何一种景致。

我旋风般地登上四楼。还没打开门,便听见屋内笑语喧哗,还没来得及想象,真实的场面便映现在面前:几位同学双手狂乱地舞动着,仿佛要打架的样子,其中一位正用力地将扑克甩在桌子上。

哄堂大笑。

录音机还在一边胡乱叫着伴奏……

将近两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一切,生活就是这样。马上就要毕业了,欢乐今宵有几何?他们经常这样说。在曲终人散的时候,没有谁说这是在浪费青春、蹉跎岁月。

在本省最好的这所大学里,你不能不有这样的感觉:每个人都在寻找着最刺激最快乐的事情做,特别是周末。

我拿起一个歌本,出去了。

我放开喉咙,用最大的音量,连我自己都惊奇自己的歌声原来也可以如此嘹亮。

不管唱的是什么歌,我要的只是声音。唱罢一曲,猛地掀一页,再唱……

声音穿透了每一扇玻璃窗,向着远方飘荡。近在咫尺的你呀,可曾听见我似癫若狂的歌唱,可曾想到过这是谁折磨得我成了这般模样。我可以想象宿舍里的同学们的惊奇。他们一定为发现一个情感的疯子而兴奋,谁都可以猜测得出我是一个失恋的男人。

一位同学过来问正啊啊乱叫的我是不是要参加校园歌手大赛,让我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他是在讽刺我,后来想想许多人练嗓子时也就是我这个样子,就不奇怪了。

最后我感到整座楼都震动起来了!

好啊!我心里大叫。

忽然听到了爽朗的笑声:“是不是吃兴奋剂了?”

掩面的歌本我刚放下,辅导员已经跑到楼上来了。

我索性回答说是吃了兴奋剂。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找个学生,径直向东边走去。走到我们宿舍门前时,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又折转身,走到我身边时,拍拍我的肩:“小声点,有同学已经睡了。”

我明白了他上楼的目的,顿时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弹跳不起来了。我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自己听听真可怜,想要再提高,却怎么也办不到了。

回到屋内,众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我。我知道他们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躯体里,何以能爆发出那样大的能量?

我真有一种过罢瘾就死的念头。掷本于地,脱衣上床,蒙头睡去,竟是异常的舒服,酣畅淋漓。

我太需要生命的呐喊了,我太需要情感的宣泄了。

 

四月二日

 

今天,辅导员找到了我。和我不同的是,他在失去了一位自己倾心的姑娘后马上有另一位城市姑娘用自己的温柔为他疗伤,那就是正在屋里屋外忙着的妻子。而后来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暗地里与初恋的情人保持着联系。可最终在多方的压力下,斩断了与那个女孩之间细细的红线,只得与现在的妻子结为秦晋之好。新婚之日,那个女孩还到这间小屋里坐过。辅导员显得有些冷漠,而他的妻子很热情,任谁也看不出什么。婚后,他们小夫妻有时也发生口角,但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

他说从我昨夜的歌声中找回了当年自己的感觉。我开始轻松,不知怎的。他还说我现在疯狂地唱歌发泄情感的痛苦很……其实不算什么,他那时我就没法想象,整日整夜抱着吉它在楼道里游荡。

原来,失恋的感觉大都差不多。

 

四月四日

 

同乡说她今天晚上乘车回家去了,是她班的一位男同乡送她到车站的。还说那位同乡本来想找我,但猜测我也不会去送她,所以只好作罢。

很多时候做不成情人有的就盼着做朋友。可是失败的爱情最怕的就是有一个人不会将一切做绝,那样比反目成仇更让人担忧。藕断丝连惹祸。我就是这种没有一点志气的男人,尽管口中说自己当然不会去送,可多么希望她能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我也会毫不犹豫的。

刚从家赶到学校的年级长说三路车的街道上水已经漫过脚脖了,自己是绕了好远好远的路才摸回来的。

我眼前好像看到了那位男同乡和她一起在水中的影子……我真恨自己如此多情。既然她已将最爱她的人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了,你又何必非要硬着头皮挤进去?

望着窗外的雨,我还在想着她的旅程是否会很顺利,但想着想着就有点生气了。明天不管是否雨过天晴,她都可以和家人团聚。可是我的心事有谁知呢?我又到哪里去找一个可以痛哭一场的地方呢?她父母的肩膀可以承受住她的泪水的打湿,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可是我能那样吗?更何况她是回家传捷报的,就是终于把一个紧随的影子甩掉了,而我回家说什么好呢?

我又想起下午系领导说几天后一定要交上自己联系的单位同意接收的证明,否则无效。以前尽管她说要进入城市,但那似乎只是她表姐的口头承诺。有些事情并非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我不知道现在进展如何——你关心那么多干什么?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如此吗?

夜深了,我还在想……

 

四月十日

 

她同室的那位女孩突然说出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她又交了一个朋友,我看她对那个男孩子比对你要……”

话语就此止住,不是我打断的。

血液一下子奔涌到我的头顶。我当即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久才稍微平静。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位女孩再也不说这个话题,任凭我怎样苦苦地追问。

我这才把它和昨晚辅导员问我交朋友没有的话连了起来。难道有同乡已经告诉了他她新近的事?只有我还蒙在鼓里。或是他猜想我耐不住寂寞,也急急忙忙再去交一个,报复她?

如果说以前我恨她,只是因为她背叛了爱情,即使到昨夜我还在回想着我们的海誓山盟。爱,有时是很难说清的。什么是真?只有心能辨认,没有别的什么标准。

她可以这样做。但现在她这样做,显然是在羞辱我。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就真的和谁一见钟情了吗?剩余的时间还有多少天呢?

毕业就是告别,聚到终须散。

爱情在我应该是这样的:在她开始的时候,不要去想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仍要这样做,那不是我人生字典里关于爱情的定义。好像谁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怪不得她总是那么高兴,用那样一种眼神看我,原来是在无情地嘲弄啊!

好!很好呀!

我真想立即找到她,杀了她!杀了她!我不停地想着,越想越气,连那个男孩一起杀掉,这样的女人你也要?

两个人萍水相逢,会有真正的感情吗?

我就是不相信!谈朋友怎能像换衣服一样,一件件地穿,一件件地脱,最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自己?不知廉耻!

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她、他疯了?!

夜里,我伫立在窗前,望着迷蒙的烟雨出神。那幅粉红色的窗帘依旧掩着。这些天来,那间小屋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不敢想下去。以前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在她屋外楼梯口的房檐下约会。今夜望着那个地方,心里不禁一片悲凉。我知道,那些曾经美好的东西如今变成了丑恶,而那些丑恶的东西却已经永远是丑恶的了。

 

四月十一日

 

有些事情我总是想不通。难道因为爱不在于达到怎样的目的才成为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游戏感情的理由吗?爱情毕竟不是一场浪漫的游戏,大家随随便便地在一起摆弄着各种吸引人的工具,尽情地玩着,一旦腻了或者各自寻找真正归宿的时辰一到,就潇洒地挥挥手,说声再见,然后各奔东西,将所有的欢声笑语当作风儿的叹息,将心与心遇合的神奇熄灭在冷漠的眼神里。

我想起了一位姑娘的话:每一个姑娘都需要有人爱,可我不想嫁给你。

我不禁要问她:你难道真的是一片云,一片来去无牵挂的云吗?天空就是你的家,任你随意飘荡吗?

我有一个极坏的感觉,就是我们美好的过去都被她轻易地玷污了。她和我一样,是从黄土地上走来的,脉管里流淌着的难道不是农民的血液吗?

我将要回到穷困的乡间,尽管不甘于平庸,向往繁华的梦。临死前只想再见她一面,这个让我既爱又恨的女人,那已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了。任何一个人毕竟都怀念自己的初恋啊,不管是苦还是甜。

遇见她屋另一个女孩时,那个女孩说根本没见过哪个男孩子单独和她在一起,除了我。我想她屋两个女孩的话并不矛盾。她这样偷偷摸摸地做某件事,会很快乐吗?

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我仍爱着的女孩,已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什么滋味?

我就甘愿这样像杂耍摊上的猴子一样遭人戏弄?不行!可是再去怎样的惊天动地,也只能让自己的日子更加不容易。沉默啊沉默,我不愿消亡的,可爆发的结果呢?

 

四月十二日

 

在图书馆又遇见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了,但我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还会有一个姑娘暗恋着我,而我不知不觉,傻瓜一个。当她站在书架前或极自然地坐在我身边时,伴读颜如玉的诱惑力尽管是巨大的,但我还是抵御住了。

我的婉言谢绝让她读懂了什么?姑娘啊,两个月后你会忘记我的,我不会再出现在这个美丽的校园里了。

真的是谁预言的“爱情会找你匹配,打击和创伤会伴你终生”吗?这就是我的命运?如果为了报复她而去拿另一个女孩的感情作工具,我又成了什么?会有什么结果?值得吗?

 

四月十三日

 

妹妹来信了。

春节我和她回家时,妹妹还在县城打工,没有见到她。春节后妹妹又先我而行,到遥远的广东打工去了。

信尽管写得很幼稚,但还是表达出了没有见到未来的嫂子的遗憾心情。我好想将那封信交给她,让她知道我们家庭的每一位成员对于她的感情,同时将这种近似荒诞的情节撕破给她看。远在千里的妹妹呀,你怎么知道哥哥已经永远失去了你想要见到的姑娘呢?

妹妹祝我们在一起天天快乐,希望我寄给她一些我们的合影。

我会满足妹妹的心愿的,尽管将我们的合影装进信封的那一瞬间,我会很伤感。

世界是一个多情骗局,而我惊奇地发现,居然有一种欺骗美丽无比。

饭后再到图书馆时,远远地看见她和同伴正站在屋檐下的平台上避雨,而我竟然笑容灿烂地声音响亮地同她们打招呼,那一瞬间的举动,从没有进入过我的设计之中。

她听见我的笑声,猛然扭过脸来对着我,笑得也很漂亮,表情还是那么生动。

我说回不去了吧?开玩笑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讽刺意味。

她却像是针锋相对似地抢先反唇相讥:你怎么不拿伞呢?

我怎么不拿伞呢?我的每一个日子都浸泡在泪水里,伞有什么用呢?

那位女孩知道我们已结束一切,但是我们闹翻天的那一晚她没有在场,所以他一定还想着我们是友好地握了手才说再见的,不然现在怎么如此的自然呢?看不出一点因爱成仇的痕迹。

她们终于冲进了风雨里。我没回头,慌忙进了图书馆,躲入洗手间,将微凉的水洒了一脸。我怕谁看见一个男人的眼泪在哗哗而下。

上中学时一直没弄明白的一句话终于不解自答:那些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的人,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泪水埋在心里。

你原来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你虚伪得很。

我知道我其实是在咽下一切,包括所有的痛苦与屈辱。无话可说,有苦难言。


 四月十四日

 

醒来后竟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的瓶子高高地悬挂着。

同乡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纷纷围拢过来。

阳光静静地照耀着窗台,我的脸色却一定非常苍白。没有力气再为自己悲哀。握着同乡们的手,我感到有一股暖流涌过心口。

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仰望着天花板,努力地想着……

头痛欲裂。步出阅览室。外面清凉的风。上楼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想我只是跌了一跤,却不料会摔得这样惨这样重,竟然头破血流。

我翻动了一下身子,眼睛不经意地朝床底望去,却猛然发现了痰盂里浓浓的血,腥得很。那是谁的?也许不必问,我的喉咙发紧。

我这是怎么了?

一位同乡说:别动!又问:身上疼吗?

没有感觉,我说。

那就好。没有感觉,我还死一般地活着。

保重身体啊。不知谁俯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环顾四周,一张张熟悉的脸,没有她。

这已不是很久以前的那次住院了。

 

四月二十日

 

我穿好那身西服,擦亮皮鞋,打上领带,拖着一条疼痛的腿,去参加合影留念。

我不会在同乡们的眼里倒下去的。

尽管场面很混乱,但他们还是看见我了。

女同乡们千呼万唤不出来。和几位女同乡已定下白首之盟的几位都骑着车子亲自去请了。我就那么站着,在大礼堂前面的平台上,像一个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人一样。

她没有来,因为有我在吧?

这原是我早就料到的,一点都不惊奇。

我挤在一个空隙里,也想将笑容化为一种永恒,但我勉强不了自己。

闪光的那一瞬间实在太短暂,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我回去的脚步很沉重。

我们来自同一片土地,共饮一河水,如今却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慌慌张张地一同挤进镶了花边的镜框。

爱有时也会变成一种温柔的伤害。

 

六月二十一日

 

从与她同班的老乡口中得知她还没有开来证明,我心里一惊。

日子一天天地接近,各奔东西的时候快要来临。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握手说保重的时候千万别假惺惺地流上一滴眼泪,只要不放声大笑就可以了。

不是我蔑视真情,多少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说声再见后各奔前程。走就走吧,已经没有什么可再留恋的了。

每天各座楼上都是人来人往,忙着做最后的话别,在毕业纪念册上留言,写下珍贵的祝福语,准备着若干年后来一场美好的回忆。

当她的那一本转到我手中时,不想掂笔的我还是写下了一段话:天还是天,雨还是雨,我的伞下不再有你。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但愿不是只多了一个冬季,也但愿有一个人千万倍于我对你。

 

六月二十八日

 

和同乡一起帮她忙,她特意走到我面前,说“谢谢!”。就为这句“谢谢”,我又哭了一夜。非为感动,恰是伤痛。在我看来,爱是不需要客套的,尽管少不了礼貌。一句“谢谢”,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使我们形同陌路。

坐在那片初恋的草地上,望着古老的城墙、漆黑的夜空,不知身在何处。物是人非。带着满身泥土和草籽,我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儿,流浪,流浪……

 

往事并不如烟,没有随着风雨飘散。

想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可一切仿佛都近在眼前,犹如就发生在昨天。那些已模糊的记忆经这些粗粗浅浅的文字一提示,便陡然化成了一幅幅图画,警醒他不要忘记。

他呼吸急促,喉咙发紧,就想冲出去,却不料惊醒了卧室里的妻子。

“怎么了?”夏梦雪从梦里猛然坐起,见丈夫正呆呆地坐在沙发里,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东西。

她坐在了丈夫的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脸紧紧地贴着他的。

她知道丈夫是会更爱她的,在恨那个女人的同时;而更爱她的同时,也相应地就会减轻对那个女人的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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