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尼诗选:“未施洗的泪水”(陈黎、张芬龄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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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2-19 23: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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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Julien Douvier



希尼诗选

陈黎、张芬龄 译



 挖掘
(Digging)

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间
我粗短的笔搁着:安适如一把枪。

在我的窗下,一阵刺耳的声音,
当铲子陷入满是碎石的地面:
我的父亲,正在挖掘。我向下望去

看到他紧绷的臀部在花床间
弯下,又起身,彷佛二十年前
抑扬有致地俯身于马铃薯的犁沟间,
他在那里挖掘。

粗劣的靴子挂在把手上,
铲柄抵住膝盖内侧顺势使劲。
他把高出地面许多的部分拔除,埋入尖利的铲刃
松动新长成的马铃薯,我们拿在手里,
爱透了那凉凉硬硬的感觉。

这老头儿可真是操作铲子的能手,
就像他的老头一样。

我的祖父一天挖的泥炭
多纳沼泽地无人可比得上。
有一回我把牛奶放进瓶里带给他,
只胡乱地用纸塞住瓶口。他挺起腰
喝完奶,然后又立刻弯下身子
干净利落地击、切,把草泥
高甩过他的肩头, 越探越深
为了好泥炭。挖掘着。

阴冷的马铃薯霉味,湿透的泥炭发出的
咯吱声与拍击声, 铲刃零落的切痕——
俱穿过生命之根在我脑海醒转。
但是我没有铲子可追随他们。

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间
我粗短的笔搁着。
我将用它挖掘。

译注:这是希尼第一本诗集里的第一首诗。他期许自己能以父亲及祖父挖掘农地的技巧和坚毅去写诗。


博物学者之死
(Death of a Naturalist)

终年亚麻堤在镇地的中央
溃烂;青绿又沈甸甸的
亚麻早在那里腐败,被巨大的草皮压得抬不起头来。
每天它饱受太阳热气的惩罚。
气泡优雅地漱着喉,青蝇
在气味四周编织了一层坚固的声音的薄纱。
有蜻蜓,有斑纹点点的蝴蝶,
但最棒的是蛙卵温厚的黏液
在河岸荫凉处生长
像凝结的水。在这里,每年春天
我都会装满好几个果酱罐的果冻似的斑点
置放在家里的窗台上,
在学校的架子上,然后等着看
那些日渐肥大的斑点突变为
身手矫健的蝌蚪。华斯太太会告诉我们
何以青蛙爸爸称做牛蛙,
还有他如何呱叫,还有青蛙妈妈如何
产下数百个小卵,这就是
蛙卵。你也可经由青蛙去预测天气
因为它们在阳光下呈黄色而在雨中
呈棕褐色。
而后在一个大热天当田野的草丛间
堆满了牛粪愤怒的青蛙
侵入亚麻堤;我弯身快步穿过树篱
朝我从未听过的粗哑蛙声走去。
大气中充满低音的合唱。
就在堤防底下肚皮肥大的蛙们堆挤在
草皮上;它们宽松的脖子像船帆一样鼓动着。有些在跳跃:
击掌声和扑通入水声是淫秽的威胁。有些坐着
活像泥制的手榴弹。它们鲁钝的头放出臭气。
我作呕,转身,跑开。这些伟大的黏液国王们
聚集在那儿准备复仇,而我知道
如果我把手浸入水中蛙卵会将它一把抓住。

译注:真实的生命——真正的自然——绝非缩图或美丽的,学校的博物课有时却会让我们对它有这样的印象。诗人亲切地回忆童年时一次恐惧的经验:一个小孩初次领教「性」,被吓着了,在那种年纪,难免把性和臭味,黏液和排泄物混为一谈。长大的诗人已克服恐惧,乐于接受喧闹、「粗野的」语言,以及大自然的沉重面。

                                      
艾伦岛上的恋人
(Lovers on Aran)

无始无终的波浪,明亮的筛落,破碎的玻璃,
眩目地转旋而来,冲入岩块,
自亚美利加大陆闪耀、筛落而来,

来占有艾伦岛。抑或是艾伦岛冲了过去
甩出岩石的手臂去搂住那带着落潮
带着轻柔的碰撞退去的潮水?

是海洋界定陆地或陆地界定海洋?
两者都自浪的撞击汲取新的意义。
海洋在陆地碎裂,完全认同。

译注:此诗将海与陆的相遇喻成相连相成的恋人,这爱实在是宇宙间最永恒的节奏。

by Hengki Koentjoro
 


播放的方法
(The Play Way)

阳光穿过玻璃,探察每一张书桌
使牛奶盖,吸管和古老干硬的面包屑无所遁形。
音乐大步向前,向它挑衅
将记忆与渴望和粉笔灰掺杂在一起。

我的教学手册上写着:老师将播放
贝多芬第五号协奏曲
学生们自由地写下他们的
感受。有人问:「我们可否随音乐跳舞?」

在我拿唱片的时候,但现在
宏亮的乐声已使他们沈寂。更高昂
更坚实,每一个权威的音符
将教室鼓动得像饱满的轮胎一样

在瞪得大大的眼睛背后
施展它秘密的咒语。他们一度
忘了我。振笔疾书,舌头模仿
他们对自由语字笨拙的

拥抱。一种充满甜蜜的寂静
骤然降临于流露出新神情的
迷惑的脸上。而后音符紧张成网。他们愉快前行
不知觉地掉进自己。

译注:此诗标题略带讽刺地影射现代教育理论,诗人本来不期待样板化的音乐教学会奏效,没想到音乐本身是最雄辩的语言,居然成功了。希尼的意象十分生动而具说服力,一点也不矫饰:「大步向前」(第三行),「将教室鼓动得像饱满的轮胎」(第十二行)——如果你熟悉贝多芬,特别是这首第五号钢琴协奏曲,你当可确知这些字词的含意。学童写字时舌头于唇边蠕动,在诗人看来,正是他们内心感受到强烈的创造力并且企图名之的具体表征。最后两行也许是全诗最好的部份:音乐在不知不觉间抓住学童,使他们流露出一些他们不自知的本性。


打铁店
(The Forge)

我知道的只是一扇通往黑暗的门。
在外头,老旧的轮轴和铁环生锈;
在里头,被锤打的铁砧紧促的声响,
不可预知的火花的扇尾
或者嘶嘶声,当一只新鞋探进水中变硬。
铁砧一定在中央的某处,
像独角兽一样长着角,一端方方正正,
一动也不动地安置在那里:一座祭坛,
在那儿他将自己耗尽在形状与音乐中。
有时候,穿着皮围裙,头发在鼻内,
他靠着侧柱探身出去,回想起卡塔作响
的蹄声,在车辆成列急驰过处;
而后咕噜地低语着,走进来,重击轻敲,
开动风箱,好锤打出真正的铁。

译注:此诗第一行即是希尼第二本诗集《通往黑暗的门》书名之来源。这首诗一方面描写铁匠,一方面也是诗人或所有艺术家的写照:他们穷一生之力思索、创作,「将自己耗尽在形状与音乐中」。他们的作品也许被尘世的喧嚣寂寞地淹没,但他们始终相信创作是生命的意义,是通向更深,更大世界的门。

 
诗集《过冬》题词
(Dedicatory Poem from Wintering Out)

今晨从一条露湿的高速公路
我看到新的俘虏营:
一枚炸弹在路旁留下鲜泥的
弹坑,而树林那边

机关枪岗哨构筑了真实的栅栏
有那种你在低冲积平原上会碰到的白雾
而且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某部以17号战俘营为
题材的影片,一场无声的恶梦。

在死之前有生吗?闹区里
一面墙上记载着。受苦的能力,
连贯的痛苦,吃吃喝喝
我们再度紧抱我们渺小的命运。

译注:此诗是希尼第三本诗集的题词,复成为第四本诗集《北方》中一首较长的诗的一部分。沮丧中仍透露一丝期望。
                                                                           
小夜曲
(Serenade)

爱尔兰的夜莺
是薹莺,
一种整晚喧闹惹事的
大嗓门的小鸟。

不是你所期望的
来自音乐国度的夜莺。
我却连一只也没听过——
即便那样的猫头鹰也没听过。

我的小夜曲向来是
传自通风孔或梦境的
乌鸦的破嗓音,
蝙蝠的咻咻声

或者迷失于无人之地
收谷机与化学药品之间
流浪秧鸡的
高射炮火。

所以把瓶子装满吧,爱人,
让它们待在它们的笼子里。
如果它们果真吵醒我们,
薹莺还不是一样。

译注:此诗译自希尼第三本诗集《过冬》。出身农家的希尼常自农家生活取材。自然是他常描写的对象。但是在希尼笔下自然既不是野性刚猛,也不是浪漫清甜。他的夜莺不是歌声柔美、被神化的鸟,而是乌鸦、蝙蝠和流浪的秧鸡。这种和土地密切相连的粗鄙然而真实的乡土,希尼甘之如饴,因此,他自喧闹刺耳的噪音中听到了他心目中的小夜曲,或许也因此有些评论家认为希尼是以怀旧为题材的众多诗人中,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少数诗人之一。

                         
弃儿

(Bye Child)

他在鸡舍里被找到——她把他关在那里。他不会说任何话。

当灯光亮起,
如蛋黄一般
在他们的后窗,
这棚舍里的小孩
他的眼睛贴着裂罅——

鸡舍里的小男孩,
脸尖如记忆中的
新月,你的照片依然
闪烁如啮齿类动物,
在我的心版,

小月亮人,
忠贞不二地被关在
庭院一隅,
你脆弱的形体,明亮而
轻盈,鼓动着尘土,

蜘蛛丝,鸟巢下
古老的鸟粪
以及早晨、傍晚
她从你的屋顶小门塞给你的
剩余食物的干掉的气味。

在那些脚步声之后,寂静:
彻夜不眠,孤寂,绝食,
未施洗的泪水,
困惑的光之爱。
但如今你终于开口了

以一种隐秘的哑剧
述说忍无可忍之情,
你无语的倾诉指证了
爱无法到达的
月的遥远。

译注:此诗藉一则悲剧新闻,指陈现代社会人类心灵的异化。被幽禁在鸡舍,与世隔离的男孩身上仍具有能感应宇宙万物(蛛丝,鸟粪、新月……)的质素,但正常人所立足的人间,爱似乎已缺而不存。
 

                                                                         
切马铃薯种的工人
(The Seed Cutters)

他们似乎远隔数百年。布鲁各,
如果我描述得真你会认得。
他们在树篱下围成半圆形跪着
在风不断穿透的防风林的背后。
他们是切马铃薯种的工人,叶芽的褶
和绉边在深埋于干草底下的
马铃薯块茎上。多的是消磨的时间
他们从容不迫。每一把锐利的刀子
懒洋洋地切分着每一个在掌中
崩离的块茎:乳白的光芒,
以及,在中心,暗色的透明花纹。
啊,月历的习俗!在黄灿灿的
金雀花底下,他们构成了一横饰带,
而我们全都在那儿,匿名的我们。

译注:此诗采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形式写成。布鲁各是十六世纪描绘乡野生活的荷兰画家中最具震撼力也最令人折服的一位。切马铃薯种的工人是古画上的人物,也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活生生的人物,布鲁各画出他们,希尼写出他们。希尼企图将诗人和读者(「匿名的我们」)与农人结合在一起,却又隐约察觉这种环结不易扣牢,因为乡村生活和可能写此类诗的诗人或读此类诗的读者所过的世俗生活颇不相同,两者之间的差距造成认知上的断层,我们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只是「月历的习俗」,我们可能只是观赏月历的人。

                         
惩罚
(Punishment)

我可以感觉到缰绳上
拖曳的皮带在她的
颈背,风
在她裸露的胸前。

风将她的奶头
吹成玛瑙珠子,
风动摇了她肋骨
脆弱的架构。

我可以看到她溺毙的
尸体陷在沼泽里,
沉重的石头,
漂浮的棒棍和树枝。

在底下的她最初
是一株树皮刨尽的树苗
而今被挖出
橡树骨,脑浆桶:

她剃过的头
像黑麦的残株,
她遮眼的布像污秽的绷带,
她的绳套是一枚戒指

可储存
爱情的回忆。
小淫妇,
在他们惩罚你之前

你头发淡黄,
营养不良,而你那
黑如焦油的脸是美丽的。
我可怜的代罪羔羊,

我几乎爱上了你
但在当时我也会丢掷,我知道,
那些无声的石头。
我是狡猾的窥淫狂

偷窥你的脑暴露
且黝黑的回纹,
你肌肉的网络
以及你所有编了号的骨头:

我,我无语地站立着
当你那些不贞的姊妹,
焦油淋裹全身,
在栅栏边哭泣,

我压抑愤怒
假装不见
却又了解这确切的
部族的,亲近的报复。

译注:一九五一年,一名满身泥炭的少女遗骸在德国沼泽地寻获。丹麦考古学家葛罗布在《沼泽居民》一书中如此描述着:「赤裸地躺卧泥炭穴中,眼覆蒙眼布;颈上缠着颈圈。眼上的布抽得很紧,我们可确定这布条是用来蒙眼,不让她再见到这个世界。她颈上并无勒痕,可知颈圈并非做勒毙之用。……她左边头发被剃刀剃掉……当她的脑被取下时,表面的回纹和绉折处仍可清楚辨识(葛罗布翻印了她脑部的照片)……这女孩只有十四岁,未有足够的食物过冬……她身上堆满了白桦枝条和一大块石头。」根据罗马史学家达西塔斯(Tacitus)的说法,日耳曼民族处罚不贞妇女的方式是——剃掉她们的头发,然后将她们鞭打出村庄或杀死她们。而今天,她的「那些不贞的姊妹们」被爱尔兰共和军剃掉头发,剥光衣服,身涂焦油,套上手铐,驱往贝尔法斯特(北爱首府)垣墙,以惩罚她们和英国士兵交往。对这种政治情结所造成的人道精神的沦丧,诗人只是无助的目击者;他深谙此历史悲剧的背景,却不免感到同谋的罪恶感。


一九六九.夏
(Summer 1969)

当警察部队包围开枪进入
佛尔斯路的暴民时,我只不过
在马德里受着骄阳之苦。
每个下午,置身楼房瓦蒸锅般的
热气中,我流汗阅读
乔埃斯的生平,鱼市场的臭味
升起如发自亚麻水坝的恶臭。
夜里在阳台上,喝着红酒,
感觉儿童们在阴暗的角落藏着,
披着黑围巾的老妇人在敞开的窗子附近,
整个夜空彷佛一座涌动着西班牙语的峡谷。
我们闲聊回家,越过星光闪耀的平原
那儿西班牙宪警队的黑漆皮
闪亮如遭亚麻污染的水塘里的鱼肚。

「回去吧,」有人说,「试着去鼓舞民众。」
另外一个人追忆了罗尔卡的事迹。
我们坐着看死亡的数目以及电视上
斗牛的报导,名人们
从真实事情仍发生的地方赶来。

我退避到普拉多美术馆的阴凉中。
哥雅的《五月三日的枪杀》
挂满整面墙——反叛者高举的
手臂与痉挛,戴着皮盔
与背包的士兵,步枪
准确有效的倾斜。在邻室
他的梦魇,被移植到宫殿的壁上——
黑暗的旋风,群聚着,撕裂着;以自己
子嗣的血涂饰、装扮自己的农神,
把残暴的臀部推转向人间的
巨大的混乱。还有那一场决斗,
两名发狂者持棍互殴至死
为了荣誉,脚陷泥沼,慢慢沉没。

他用拳头与手肘作画,奉
历史之命,挥舞他染污的心之披肩。

译注:此诗反省诗人个人与所处苦难时代间的关系,是诗集《北方》中六首系列诗作的第四首。一九六九年北爱尔兰的情势益加动荡不安。希尼时在西班牙,乃思索如何以诗救援困境中的同胞。他想到了西班牙大画家哥雅──他在目睹了可怖的政治屠杀后,毅然将绘画的题材从往昔对宁静贵族生活的描绘转成新的、恐怖的画。诗中提及数幅悬于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里的哥雅作品:《五月三日的枪杀》、《巨人》、《互殴》。罗尔卡(Lorca)是以行动献身西班牙共和国的著名西班牙诗人。


by Tina Modotti



意外伤亡
(Casualty)

1

他总是独自饮酒
竖起那饱经风霜的大拇指
指向高高的架子
再叫一杯甜酒
外带黑醋栗,不必
提高嗓音,
他总是扬动眼角
含蓄地做出
拔开瓶盖的手势,
点一客烈啤酒;
打烊时刻他会穿着
防水长靴戴着遮檐帽
走入黑暗的雨中,
一个靠失业津贴维生的人
却天生是块工作的料子。
我爱他所有的举止,
稳健却又过于狡黠,
面无表情侧身横走的机敏,
捕鱼人的快眼,
以及转过身去依然敏于观察的背。

他是无法理解的,
我的另一种人生。
有些时候,他坐在高脚凳上,
忙着用他的刀
切板烟,
他不直视我的目光,
在一杯酒下肚之后
他提到了诗。

而我总是圆滑
又不表现优越感地
试图用一些技巧
把话题导向鳗鱼
或马车方面的知识
或爱尔兰共和军。
但我试验性的技俩
他转身依然瞧见:
他被炸成碎片,
违反别人都遵守的宵禁
外出饮酒,在他们
于德里城
射死十三个人后的第三个晚上。
英国伞兵十三分,计分墙上写着,
德里博格赛区零分。那个星期三
每个人都屏住
呼吸,发抖。

2

那一天寒冷
阴沈,风刮舞着
白法衣和黑法衣:
雨不停地下着,覆满鲜花的
一口口棺木
像缓缓浮动的花朵
漂流出挤满人潮的
教堂大门。
这集体的葬礼
摊开了它襁褓的裹巾,
包裹,系紧,
直到我们像兄弟般
被紧紧缚绑成一环。

但是他的同伴无法拦阻
将他留置家中
不管什么威胁被电告,
不管什么黑旗被挥动。
我依稀看到他转身
在那被轰炸的违禁之地。
融合了恐惧的悔恨
在他依稀可辨识的脸上,
他受困局促的瞪视
在闪光中失明。

他已到好几哩路之外
因为他夜夜
狂饮如鱼,本能地
游向温暖明亮处的
诱饵,
模糊的网孔和低语
漂流于玻璃杯间
弥漫的烟雾中。
该如何谴责他
在最后一夜他撕毁了
我们这伙人的协议?
「如今你应可说是
有学识的人了,」
我彷佛听到他说。「难倒我了,
那问题的正确答案。」

3

我错过了他的葬礼,
那些安静的路人
和侧头私语的谈论者
自他居住的巷道蜂涌
而至肃穆庄严
起动待发的灵车……
他们步调一致地行进
带着怠惰的机器
惯有的
缓慢慰藉,
绳索拉起,快速
攀升,冷冷的阳光
照在水面,大地
笼罩在雾中:那天早晨
我被带上他的船,
螺旋桨卷转,将
慵懒的深水旋得泛白,
我和他一同领受自由。
早早地出海,安稳地
驶离岸边浅水处,
不在意捕获多少东西,面露微笑
因为现在你已发觉一个节奏
正推动着你,一哩一哩缓缓地,
进入你自己专属的世界
在某处,远离岸边,远远地……
嗅寻黎明的幽魂,

午夜雨中的跋涉者,
再来询问我吧。

译注:一九七二年一月三十日的「血腥星期日」,英国伞兵部队对天主教徒示威群众开枪,射死了十三人。爱尔兰共和军下令宵禁,希尼的一位友人却违反规定,到新教徒开的酒店饮酒,被共和军放置在那儿的炸弹炸死。此诗即为悼念朋友逝去而作。希尼在诗中追忆老友生前的举止言谈,侧重描写他的稳健敏锐以及海上生活的自在逍遥,似乎有意拿此和政争所造成的乱局做强烈的对比,点出政治悲剧对老百姓的戕害。沈痛的思念之情正是强有力的抗议和批判。
 

臭鼬鼠
(The Skunk)

笔挺,黑色,条斑,纹饰像葬礼弥撒上
神父所穿的十字褡,臭鼬鼠的尾巴
游行过臭鼬鼠。夜复一夜
我期待访客般期待她造访。

冰箱的嘶声逐渐沈寂。
我的桌灯轻柔地照过走廊。
小橘子幽然浮现橘子树上。
我开始紧张得像个偷窥狂。

相隔十一年,我再一次提笔写
情书,钻流出「妻」这个字
像个久藏的桶子,彷佛那纤细的元音
早已化入加州夜晚的大地

和大气。美丽的,无用的,
尤加利树的浓味道出了你的不在。
一口酒下肚
彷佛把你自冷冷的枕边吸了进来。

而她在那儿,这专注,富魅力,
寻常却又神秘的臭鼬鼠,
充满神话色彩,又褪尽一切神话色彩,
闻着距我五呎之外的木板。

这一切在昨夜又回到我身边,被临睡前
煤灰般落下的你的东西所唤醒,
你头朝下屁股朝上在底层抽屉翻寻
那件跳水线型的黑睡衣。

译注:希尼称得上是多才多艺的诗人,除了批判性的阳刚诗作,他也擅写抒情温婉的诗作,对柔和气氛之酝酿有独到之处。此诗是写给妻子的绝妙情书。一名夜间访客──臭鼬鼠──勾起了离家的他对妻子的思念。将妻子和臭鼬鼠并置,这种巧妙的联想既机灵又诙谐,足证希尼是个技巧高创意强的作家。


梳妆
(La Toilette)

白色的毛巾料浴袍
半开,头发犹湿,
乳房下方最初的寒冷,
彷佛掌中的圣体容器。

我们的身体是圣灵的
庙堂。记得吗?
而那小小的,适称的,深长裂缝的幔
在圣器上开开阖阖

规则地?而十字褡
如此灵巧地拉起?但穿上
你教我的那个词儿
也是我钟爱的料子:初纺绸丝。

译注:这首选自《朝圣岛》的短诗是另一首绝妙而充满想象力的情诗。希尼描绘他所爱的人入浴后梳妆更衣的情景,用了曲折然而贴切的一些宗教意象(以「圣体容器」喻乳房;以神父在圣餐礼时穿的「十字褡」喻浴袍;乃至于「圣灵」、「圣器」等),令人在肉体、性的遐思之外,犹有一种「美即是神」的虔敬感,彷佛观赏一幅充满官能美的印象派绘画。
   

                                                                       
良心共和国
(The Republic of Conscience)

1

当我降落在良心共和国的时候,
引擎熄火之后,四下无声,
我听到飞机跑道上方麻鹬的叫声。

在入境处,一名年长的职员
自手织的外衣取出皮夹子
把我祖父的照片拿给我看。

海关的女士要我说出
用以治疗喑哑、避开邪眼的
传统的口诀和咒语。

没有脚夫,没有通译,没有出租车。
你自负重担,很快地
你倚仗特权的症状不见了。

2

在那里雾是骇人的凶兆但闪电
拼读出宇宙的美善,而父母们在雷雨中
把襁褓中的婴儿悬挂在树上。

盐是他们珍贵的矿石。海贝壳
于诞生和葬礼时依附耳边。
一切墨水和颜料的元素是海水。

他们神圣的象征是传统造型的船:
船帆是耳朵,船桅是倾斜的笔,
船身成嘴形,龙骨是睁开的眼睛。

在就职典礼上,人民的领导者
必须宣誓拥护不成文法律并且哭泣
以示为自己厚颜追求官职请罪——

并且表明他们坚信一切生命源自
泪水中的盐份——那是天神梦见自己的
孤寂绵绵无期后落下的泪。

3

我自俭朴的共和国归来,
两袖清风,海关的女士
坚称我的津贴就是我自己。

老人起身,注视我的脸庞,
他说那是正式的认可,
如今我已具有双重国籍。

他因此希望我回去后
以他们的代表自居,
用我的母语代他们发言。

他们的大使馆,他说,无所不在,
但独立作业,并且
所有的大使都永远不会被免职。

译注:此诗译自诗集《山楂灯笼》。对爱尔兰的政教纷争所造成的历史悲剧,希尼有着许多的悲恸和无奈。他写了若干以政治为题材的诗作,但他对政治的关注基本上是建立在对人的关怀上。他为沉默的大多数代言,企图透过文学的力量,赋予无辜受害者崇高的人性尊严。在这首诗里,他勾勒出一个理想国的蓝图。在这个国度人人平等,没有权势、名利的弊端;无需通译,对生命的悲悯、对传统的肯定是他们的生存原则和共通的语言。在这个政治清明、坦诚相待的国度,闪电和雷雨也成了美善的象征。自良心共和国游历归来,人人皆可以该国的大使自居,向世界传递良心的讯息。当良心大使遍布全世界时,或许人类的一切政治症状皆能不药而愈。


灵光集之八

(Lightenings Ⅷ)

年鉴上记载着:科隆曼克诺斯的僧侣们
在礼拜堂祈祷时,
有艘船驶过头顶的天空。

拖曳于船后的铁锚深深地
扎进讲道坛的横木,
后来,巨大的船身动弹不得,

一名船员爬了出来,攀绳而下,
使劲想使船松脱。但徒劳无功。
「这人无法忍受我们这儿的生活,会淹死的,」

住持说,「除非我们给予帮助。」于是
他们伸出援手,松脱的船驶动,那人爬了回去,
离开他已然见识的奇迹。

译注:此诗译自诗集《幻视》,五十岁的希尼以丰富的想象,明澈的语言将历史和感官,神话和日常生活经验交融在一起,虽小诗,却带给人大喜悦。



by Denis Cherim


往期回顾

美国桂冠诗人罗伯特·哈斯诗选 | 陈黎、张芬龄译注并导读

丹尼丝·莱维托夫诗选 | “让我们知道是你,可怕的快乐”

巴列霍诗选 | 陈黎、张芬龄译

顾彬 | 翻译的幸与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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