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文本•好说歹说 舒婷vs陈村:我已是狼外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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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9-10 16: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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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陈村

诗人舒婷


我已是狼外婆

舒婷vs陈村

【原载2002年第6期《收获》“好说歹说”专栏】

【续1】

 

陈村:看个电影啊。

舒婷:看个电影。我曾经说了,能够到山上去爬山的时候,我就不去看电影;有一部好电影的时候,我不看书;有一部好小说的时候,我不上班不睡觉。玩的时候,游泳啊到野外活动,对我来说是第一位的,爬山,到山上去郊外去。那时候每星期到山上去,到厦门的万石岩、五老峰去野餐,带着简单的吃的东西,在山上呆一天,晚上回来。如果有这样的事情我就不看电影,如果有好电影就看好电影,如果电影也没有了,有好的小说,我就看好小说。好的小说看到天亮,那时候来一本好书也不容易,大家轮流,看到天亮就很累不能工作了,去医疗室试一下,肯定有低烧,那时身体不好,那就可以请半天病假。那时候电影不容易,好电影也要有机会。一星期刚好有一个。书还可以放在手边的,相对好一点。

陈村:那时活动花钱也不多。我和朋友们骑自行车跑老远,去黄浦江边游泳,不要一分钱。自己冲底片放照片,只要很少的钱。不像现在这样,一定要花很多钱。

舒婷:我原来以为,年轻的时候我有很多愿望,有钱了要去旅游去哪里哪里,做什么。后来年纪大了以后,人的需求非常有限,有些人一直下海嘛,我不用下海的,我觉得我的需求非常有限。我喜欢吃的是青菜豆腐,我们住的只有一张床,你一个晚上只能住一张床,不能这个房间睡睡,到那个房间睡睡。所以我对大房子有种厌恶,我想要住小的公寓,我在家里住的都是那种楼,我就想个公寓,很便于打扫,有一个书房,放一点点书就好了。我所需要的书。我老公的书呀太多了,家里所有的书是灾难,我恨死他买书。

陈村:这两天,我在家为书架的长度和老婆斗争。

舒婷:我和吴斐有同感。我说自己很俗气。但是我现在到上海到北京到其他大城市以后,我还是觉得有钱很好啊,像陈村他们那样有钱很好啊。()在厦门那样的地方,我很安于很简单的生活,就够了。顶多买几件名牌衣服,买一件至少可以维持一两年吧。其他吃的东西,你说能吃什么,你又怕血脂又怕胖,吃得很有限。游泳。比年轻时候觉得钱不重要。但是到上海以后觉得钱的重要,()都是陈村给害的。

陈村:瞎说。

舒婷:这一段话都是我说的,你要攻一点过去才行。()

陈村:有钱也蛮好,有钱可以做些好玩的事情。昨天饭店那个老板,他有点钱,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舒婷:我觉得他那事情不好玩。他要承担很多责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好玩的事情。

陈村:他像玩古玩一样的,毛病了。

舒婷:他很痴迷嘛。很痴迷的东西就容易陷进去。像陈村这样找个专栏,你可以拔身就走。你什么时候不想玩了,你可以挥挥手就走了,像他这种就不行了,员工啊,这些东西啊。

陈村:挥不了手了。

舒婷:挥不了手。对我来说比较怕承担这种责任,要轻松一点好。

陈村:我如果身体好点,孤身一人,我很想冬天飞到海南岛,那里房子很便宜,租个房子,请个人给我打扫一下做点饭吃,冬天在海南岛很舒服,我怕冷,住几个月。现在也跑不了,不可能,要在家当外公。不可能。

舒婷:我以前你们到厦门的时候,我觉得吴斐很伟大,非常伟大。现在觉得你很伟大,以前不觉得你伟大,我们一见面老是斗嘴,有输有赢。我经常跟所有的女朋友、我见到的女人比,我觉得不如她们,我不如吴斐,不如我很多的女朋友,不能跟她们比。不如她们能吃苦耐劳,不如她们富于牺牲精神,不如她们耐心、温柔或什么,真是不如她们。当时我觉得吴斐真是伟大。现在我觉得你很伟大,觉得你一直都能坚持,不放弃。很伟大。

陈村:坚持?

舒婷:坚持思想活动,坚持精神活动。我不说别的。

陈村:有些事是宿命,比如你生孩子。生了孩子要对他负责,所以刚才说跑不掉的。不能到海南岛,不能到长白山。其他的事情,跟老板做那个楼一样,一个人总要找个事玩一玩。总要做一些。歇在家里闲着也不好玩,总要稍微做点。

舒婷:我因为眼睛不好,看书看人看世界都只有三成,写东西又觉得没有才气,想放弃了,过一段真正什么都不做的日子,反正家里有保姆。不可能。只要闲下来三天,心里就很慌,很不是滋味。有时候也想,什么都不做,就没有自己的精神活动,那真是不要活了。活着还干什么?我儿子上了大学了,没有我他也能活了,没有他我不能活而已,没有我他活下去没事了。我老公没有我现在更好了,中年嘛,中年的男人三大乐事就是升官发财娶老婆。我要是不在了,他马上再讨一个,可以讨一个年轻的漂亮的,不是给他制造机会吗?所以我们要活得对自己很好,没有自己喜欢的活动,你真不如死了,给别人带一点好处。

陈村:给别人好处,那也不必。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我喜欢写《红楼梦》这种,写个东西,“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写一部什么东西,把它把玩来把玩去,弄到好了,现在不是有互联网吗,朝网上一贴。也不让你们三审,你们编辑还想来看我稿子,我才不给你们看,贴了就拉倒,谁爱看谁看。

舒婷:现在不也可以这样?

陈村:不行,现在还有功利。

舒婷:等到女儿长大,女儿挣钱来养活老爸。

陈村:不大会吧。你几岁挣钱养活你老爸的?

舒婷:我的意思是,你们的物质生活还是需要的,需要的,你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要背着的。你女儿我看护航还要很长时间。

陈村:我以前觉得自己到几岁可以出头了,女儿大学毕业,我可以不管她了。等小的一生出来就绝望了。所以诗里说,过不去的山。不可能。人怎么走走就走到跟你以前的想法完全相悖的。我年轻的时候号称不结婚,更不要生孩子。

舒婷:多少人说不结婚,不但结婚都生孩子了。多少人说他们不结婚的,那时候在文艺界里,有人爱说“我是单身主义”。等到后来,她又说了,“这有什么不好,结婚也很好!”然后又是一通说辞。

陈村:不但结婚,还生了两个孩子。整个生活跟我年轻时期望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了。

舒婷:你这两个孩子给你带来很多的快乐。

陈村:对。但整个生活转过去了,不是像你以前幻想的那种。

舒婷:这一面和那一面东西都是需要的。单身时候渴望单身汉的潇洒自由,结婚以后得到另外一面,当然是很丰富的。你想,也有很多人要羡慕你的家庭,儿女双全。

陈村:人是忘恩负义的,你过着这种生活,住大房子的人,不知道小房子的艰辛。我家饭桌后面都堆着书,早已不能围着吃饭了。

舒婷:是,把上海一条街给你,一条淮海中路给你,膨胀到,将来也没地方放书,真的。

陈村:不必淮海路的,就把上海图书馆给我。我去管书,像博尔赫斯一样。

舒婷:书不是可以上网吗,网上可以查很多资料,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书呢?招灰尘、招虫子,还招老婆数落。

陈村:累啊。一个是网上不一定有,它好的地方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给你看,那是好的;不好的地方是什么呢,像我这种人三心二意,我查一个舒婷,咚,跳出来一个其他人,比如跳出王蒙,我就先瞧瞧王蒙在说《锦瑟》,王蒙看了以后,再跳出一个王安忆的《见葛优》,再跳到谁,到最后忘了刚才要查谁。网上的链接很容易,一点一点,到最后,歧路亡羊。

舒婷:想先看看再说,一看就忘了。好奇心就被引起来了。像一个人像我女人到百货公司去买,我要给自己配个手袋鞋子,看到一个围巾,不错,就开始挑了,挑完之后一看旁边还有条裙子,结果买回来一大堆东西,都和鞋子没有关系的。下次还要去,又去又买一大堆你现在不用配不上的东西。这点一样的。

陈村:这不好呀。它给了你许多可能性。你前面白纸一张笔一支,没有可能性。以前写不下去你抽支烟坐会儿你还必须写。现在我不是写不下去么,我给舒婷先写封信吧,然后开始先打一封信,信打完之后发信,一发信说不定又收来两封信,有人给你看好玩东西啊,或者有人给你说什么。

舒婷:那也有好处啊,让你文思泉涌嘛。钻进去也许不能够停顿的,引起你很多想法。

陈村:这些想法都不能实现。以前的想法比较单一,就是说,我认准一个人,就要嫁给你了,嫁给他终成善果。现在一看,满目美眉,网上他们叫姑娘美眉,那么多好看小姑娘在那儿,你眼睛看花了,这个想搭讪几句,那个想什么,到最后你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最后还是王老五。

舒婷:是啊,也许你原来想嫁的那个人不是善果是一个恶果,结果人家美眉们让你把一灾一劫逃过去了。

陈村:总要有段时间认一个东西。现在的问题,我觉得小孩跟大人一样,都有些三心二意,不是那么专心了。

舒婷:你没有认你现在写东西,比如你现在就不写小说了,你有没有认定这个?

陈村:没有。

舒婷:现在开始写诗了?

陈村:也不写诗。

舒婷:不是已经写了两首吗?你现在是满目美眉的时候,还是认定了一个?

陈村:不看了,好花不看。

舒婷:我说你现在这种状态,还是认定一条路呢,有没有一个很既定的目标?

陈村:我是什么状态呢,我的状态,认定了这条是我宿命的路,比如我必须完成的路,必须管这个家,在管家的过程中,我还东张西望。和以前略有不同,以前呢看到人家好看的小姑娘,银铃般的声音一响,你这个头要转过去。现在是另外一种东西,蛮有意思的,你觉得这个世界很丰富,有些东西蛮好看的,看着玩玩。

舒婷:你还要做个作家嘛。起码你在共产党那边报到的时候,拿的是作家的身份。

陈村:作家?那不是,公民,我首先是公民。公民就什么都要做。

舒婷:你拿了那份工资,就是作家的工资啊。

陈村:那我干活啊,但有限的,我哪能二十四小时干活。

舒婷:用通常的俗语说,你现在有什么写作计划?

陈村:没有。我不能计划的。我要么做,所有计划的事情都要破产。

舒婷:我从来不能计划写什么。哪怕写一首诗,有个开头也不知道结尾在哪里,中间的一些句子,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有个东西,很难有什么计划。但是很多人,写小说的人计划性都很强的,到什么地方去住三个月写一个中篇,我到什么地方写个小说,什么题材,都有的,甚至几点钟跑步几点钟吃鸡蛋,一次吃几个。你们小说家肯定是计划性都很强的。

陈村:有些人可以,有些人想好明年我要做什么事。我有时也会想,知道自己是想着玩的,没用。我哪天要重新开始写小说了,人家问我,你怎么不写小说啊,我说我明年就要写小说了,说了很多年,明年又明年。我跟年轻时候想法真是不一样了,年轻时候有它的烦恼,没有那么多的杂乱。

舒婷:而且你也会发现,年轻时候你很看不起的很多东西,现在做得正欢呢。

陈村:很可能啊,你不喜欢的东西。有天有个朋友,我二十来岁时候,有天他叫我出去,出来两个人坐在一个小店门外的台阶上。他跟我说,他受了气,受他外婆的气,跟他唠叨唠叨,他就觉得很恼火。他跟我说,我跟你现在约好了,如果我们老了也是这个样子,我们马上自杀。我说好的,自杀。其实到你老了你还是唠叨,还是不自杀。

〔陈村接电话。

舒婷:我这次陪老公出来,上海我经常来。

陈村:在美丽福建呆着的人,还看什么上海。

舒婷:在上海我很兴奋,()但我住不了上海这样的地方,上海确实是十里洋场。

陈村:我跟你说,你是旅游者,人家给你看的都是脸上涂脂抹粉的那些东西,我们这些居民,住在很远的地方,我极少进城。

舒婷:我一直在鼓浪屿这小岛很自闭的,觉得很安静,是一种生活状态。到上海的生活,昨天去的包括餐馆什么的,我看见就觉得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会非常辛苦,很累,压力很大。

陈村:它给你看着玩的。有时候我也出去,看看拉倒,这根本跟我无关。

舒婷:当然是啦。我在国外,巴黎都去过好几次了。

陈村:你哪能这样想,一到巴黎,我要是经营巴黎怎么样,太辛苦了。

舒婷:当然不是了,可是我想到陈村和吴斐都要出入这种地方的,他们要辛苦工作多少才能来一次。()陪着我们都觉得给你们添很多麻烦。

陈村:不说了。看到你和仲义很高兴。

舒婷:还好,隔段时间我们还是有机会见到。我跟叶兆言后来就没有见到。

陈村:这次可以见到。

舒婷:这次,不一定。这次我到南京只有一整天。明天在周庄,明天晚上到南京,后天有一整天。后天老公要去和他的诗人们开会,有漂亮女诗人。我说去看一下忆明珠,一个老诗人。

陈村:那行啊,你去找兆言带你一起去就行了。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舒婷:不用不用,我跟叶兆言通过电话了。

陈村:那你可以多玩几天。

舒婷:我干吗呢,我刚刚从九寨沟回来,这两个月天天都是长途旅行,每个月都是很长的旅行。

陈村:这两年你好像跑过许多地方。跑了哪些国家?

舒婷:国家倒是不跑了,国家以前都跑了。

陈村:你一共到过哪些国家?

舒婷:一共?美国去两次,英国去两次,法国去两次,然后罗马、维也纳、新加坡、马来西亚等等,九九年去了以色列,要是现在就去不成了。还有可能什么国家,忘了。德国去了四五次,太多了!

陈村:要命了!

舒婷:有个基金会还再邀我去,我就不去了,我说眼睛不好。那是第一次学会发E-mail就是给他发,不去了。基金会的人带我去看艺术中心,一个古堡,人住在古堡里面很漂亮他们认为,田园风光。

陈村:很吓人?

舒婷:不吓人,确实风景如画。可是你想我不会开车啊,我要去买一个酱油,要到城里去,有华侨留学生很愿意帮我,只要打一个电话我都可以开车送。你能不能跟他说,我需要一个卫生纸就开车送。太不方便了。

陈村:享不了那个福。

舒婷:然后我回来说我有事,得办完事再去,回来给他发个E-mail说我眼睛,我眼睛确实眼底出血,两个眼睛包起来,住院住了一星期,所以我就不去了。德国的大小城市,像什么魏玛,像什么图灵根,什么海德堡,从德累斯顿一直到慕尼黑,从这边一直到那边我都走过。整个欧洲我还去过奥地利、维也纳,去塞斯堡。欧洲还去过荷兰,在荷兰开国际诗歌节。算一算蛮多的。国内是从前年开始,我就不出国了。眼睛不好。每次出国都是我一个人去。

陈村:你懂外语吗?

舒婷:我不懂外语。就懂十几个英语单词。

陈村:换飞机什么都没问题?

舒婷:没问题,吃饭点菜问路,都没问题。我第一次出国是跟代表团,第二次到美国我一个人在美国呆了三个月,而且不断地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我学了很多基本的。比如,你要把旅馆的卡带出门,真的不行的话你可以叫个的士回来。吃饭的时候,你要看一个米饭、面条、鸡、牛肉,这些都是基本的,你都会嘛。饮料就这几种。你什么都不懂,还可以喝牛奶吃鸡蛋。

陈村:你看人家桌上点什么菜,你就。

舒婷:对对。我到印度的时候,我住的是五星级的宾馆,早到好几天,一个人去吃饭,餐厅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半夜都可以吃。你只要拿房卡,什么都可以签单,我不知道什么菜,我一个人嘛,然后我就从第一个最贵的一个菜开始点起,每天换一道,从海鲜这一栏大虾这么点。我提前到了三天,不是我的错,是印度政府不让我坐其他航班,必须坐他们的印度航班,肥水不落外人田。他们邀请的,付的旅费,不肯让我坐民航美航,一定要坐他们的印度航班。印度航班到新德里,可能一星期只有一班,北京走。会十一号开,我七号就到了。到了印度,我一个人住在旅馆,无聊至极啊,也没有人做伴,电视又全部都是外语。就是这个吃饭。但是很快,就跟人交朋友,一个印度餐馆的领班,他开始看我一个人来,就帮我点菜。我问这个是不是很辣,我会说“热”,他就做个很大的鬼脸。一点点辣,还是完全不辣。帮我点菜,后来带我去玩。我就用一点点英语,不够用的时候,就把单词写在餐纸上,居然可以聊天。这样我在印度也好,美国也好,就这几个单词,然后加上听。还有我们自己搞语言的,能够认识它的意思。如果两个单词你是认得的,就摸到了两块石头,可以跳着过河去。你也会很节省地来使用你所有的这些单词,能够帮助你达到你的目的。我也就是在印度嘛,我知道糖怎么说,sugar,但我不知道甜怎么说。我不要很甜的。我吃自助餐不是拿个盘子去跟侍者要东西吗,我跟他说,我不要很糖的。他们外国人觉得很好玩,不仅不会看不起你,还哈哈大笑,很高兴。古巴诗人英国诗人过来跟我说,应该叫sweet。应该这么叫。现在我也懂得了。不是,一开始是这样子,一开始是我的翻译,我的印度翻译是个很好的大学生,学过很少的中文,印度要给我找个翻译太难了。他们找的这个印度人,汉学系的学生,汉语词汇很有限。陪我到街上去玩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个饼你不能吃,因为很糖。哦,我现在懂得了,我不会说很甜,我可以说很糖。下次我去吃饭的时候,我就说我不要这个很糖的东西,很sugar。旁边他们就笑,这个不叫很sugar,sweet。你听懂了吗?

陈村:我听懂了。

舒婷:这个学生给我翻译的时候,他不会说甜的时候,他就用糖,用名词来说。

陈村:我就觉得奇怪,一个懂十几个单词的人怎么还可以这么挑剔,还糖不糖。给你什么就吃什么。

舒婷:对。我因为不爱吃甜的,我就这样扩大自己的词汇量,别人纠正你。诗歌节的诗人来自不同国家,他们都来帮我。他们觉得我英语讲得很蹩脚,我很敢讲,夹七夹八,对不对我都乱说一气。你要是什么都不说,人家就不能帮你。再说一个笔会好几天,不就变成哑巴了?

陈村:你们朦胧诗人本来就这么使用语言的。

舒婷:你对着空调,很冷,你要感冒了。仲义也很怕冷,我给他带了一件很厚的衣服。

〔舒婷给陈村披上陈仲义的衣服。

陈村:谢谢。好,蛮好。你有什么差别,你跑了那么多国家城市,跟不跑有什么差别?有些人觉得我要去看世界,看完世界,我整个人被改造了。

舒婷:那不会,越看越觉得自己国家、自己家好,要不然我有很多在国外住的机会。再怎么样,看别人的生活都是一种橱窗文化,看他们东西都像看橱窗一样,它跟你的生活不产生关系的。最大的关系就在柏林住了一年,让你能够跟人到超市去买东西,参加各种各样的party,参加他们的节日,比如他们的同性恋大游行,我们也去看游行。他们有一个“爱的心”,爱情的节日,给自称的。还有宗教的节日,像梵蒂冈的红衣大主教到那里去祈福,人人都可以参加。这是大的方面。小的方面你可以到超市,带着孩子到儿童游乐中心去,看小孩跟小孩交往。可以看柏林的五十几个博物馆,一个一个博物馆,可能中国人里我看的博物馆算比较多的。只要有可能,听音乐,看歌剧,大大小小的音乐会,跑到教堂去看孩子们义演的音乐会,跑到柏林最大的音乐厅古老的歌剧院去看芭蕾舞什么。很努力的。这样还是隔着的,如果你是。

陈村:你是居民不会这样看。

舒婷:对,我要是柏林普通居民,可能三年看一次歌剧。但是我要珍惜这一年的机会。可能我能从一个更细微的角度来看一下德国。其他很多中国人出国,到这个国家去一天,欧洲有个“申根协定”,八国之间不用签证,所有的旅行团几天跑八个国家,他们说到过一个国家其实只到过这一个城市。比如到比利时,到小于连撒尿的地方拍一张照片。有个中国朋友到卢浮宫,在卢浮宫门口拍一张照,不进去,门票很贵。拍个照片就走了,到此一游。卢浮宫我就去了三次,三次我仍然没把它看完,我还是喜欢我自己那几个馆,埃及馆,这样的馆三次都去,有的馆可能从来没去。它很大,不可能搭个帐篷住在那里。看一些你喜欢的馆。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是。

陈村:有什么用呢?

舒婷:我觉得对一个人的精神境界是有用的。它让你更开阔一点。你翻来覆去地看,思维方式会产生一些改变,角度会改变一点吧,对生活观念更宽容一点。我不会觉得很惊奇的,有些人觉得很怪的生活方式,现在大家都不会了,这是一个过程嘛,对不对?现在我们中国很多的生活方式,跟我十年前去的国家比较接近。比如城市的建筑啊,高楼啊,十年前我已经去过了,那些发达国家,我们走的模式大概就是他们十年前的模式。十年前我们国家刚刚开始新的东西。我就持比较理解或者欣赏的态度,包括行为艺术啊这些。很多你已经接触了知道有这么回事,然后你回过头来,看到我们周围慢慢地改变,你不会很惊讶很排斥。我觉得我周围的人很排斥的,他们很看不惯,抨击它们,不接纳它们,对那些东西觉得很隔膜,很难理解,而且很反对。我不会,我已经知道有这么回事了,开始的时候角度和观念已经扭过来了,所以比较能接受。

陈村:见惯不惊了。那么写作呢?你写作有什么变化,好像看不出来。

舒婷:写作是一个语言的问题啊,在国外我又没有接受他们的语言。对我来说,这是我不可能做的。我曾经想,要是我不写作了,我就搞翻译,应该把外语学好。但是我,比如我到柏林一年,我应该好好学外语吧。但是我不值得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

陈村:太难了。我也不懂外语。

舒婷:你要学到能写作能翻译,不是一年两年的,有时还要天赋的,不能把我有限的生命,做这个耗时巨大的工作,所以只能放弃。那么我想,如果有个语言的话,当然是更好。比如我到德国去,给一个医生配一个隐形眼镜。刚配的眼镜,流眼泪。医生说,你到外面去走一走。我就到外面去走一走,到眼睛适应了,来给他重新检查眼睛。汉学家帮我翻译医生的话,医生说的一句话:你看,现在你的眼睛已经安静了。

陈村:安静用得很好。

舒婷:我马上觉得,如果我会外语的话,东西方语言中间的对比,可能对我的语言会产生比较大的冲击力。他用的是安静,中国不说你的眼睛安静。

陈村:一般说适应。

舒婷:眼睛是个爱吵闹的孩子,现在已经乖了。这就是语言的不同。我很敏感地感到这一点,我没有这个外语能力,所以这方面的影响会比较少。反过来,我又知道很多的作家,旅居国外的作家,他们不学外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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