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九江城的一座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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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12-24 19:3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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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地标”这个词开始流行起来。每个城市都把某座最高的抑或是最有代表性的建筑,称之为“地标”。在我们那个时候,还不作兴这个词,但如果问起一厂的人:你对厂里的哪座建筑印象最深?估计十个里面有八个会说,水塔!


九棉一厂的水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这片区域里的地标!



水塔


那时候,九江有很多国营工厂,除了一厂、火柴厂、面粉厂几个外,大都是1958年以后建成的。每家厂都无一例外地树着一座柱形水塔,从厂区中拔地而起,鹤立鸡群,让人仰视。


一厂的水塔,与其他的水塔都不一样,它顶部储水池的造型是长方形的,下面的八根方形立柱将其托举在厂房的一片红瓦屋顶之上。从厂区大道向上望去,它并不像塔,更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城堡。


我在其他地方,没有看过这种形状的水塔。它的造型显然是西洋式的,暗灰色的塔体上长满了苔藓。从这座水塔旁经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座有故事的建筑。



矗立在蓝天之下的水塔


1919年,几个赣籍政商界人士在九江西郊叫官牌夹的地方开办纱厂,取名为“久兴”,这是江西的第一家民族工业企业,也是后来的九棉一厂或海扬纺织集团公司的前身。


当时的久兴纱厂以南浔铁路为界分南北两个厂区,北厂紧挨长江岸边,正式名称为“久兴纱厂能动部”,是久兴纱厂的自备小型火力发电厂,为南厂提供电能和水源。


北厂的厂房


北厂把长江里的水,源源不断地抽到南厂高高的水塔上,然后通过其自身压力将水送到纱厂的每个角落。据《九江一棉厂志》记载,这座水塔竣工于久兴纱厂成立后的第三年1921年。


1921年距今已94年了!那年,毛泽东还是个年轻人,中国共产党刚刚诞生,我父亲才三岁。6年后,我父亲便进了这个厂做童工。我想,当一个九岁的小男孩第一次走近这家纱厂的时候,他第一眼所看到的,一定是这尊水塔。那天的早晨,天一定还不太亮,水塔黑黝黝的庞大身影遮蔽着一片天光。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塔体上被铲掉的“利中纺织公司”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一厂在近百年的历史中,惨淡经营,几经沉浮。它的名称及性质也几经更替,从久兴、利中、兴中、国棉一厂、到现在的海扬公司,由民营、公私合营、国营,转了一个大圈后又回到私人的手里,只不过老板不再是当初那几个怀揣实业救国梦想的实业家或他们的后人。


北厂解放后被划归电力系统,南厂在49年后几经扩大,占地面积已是以前的好多倍。厂房重建了,设备更新了,还建起了医院、学校、家属区,坝围里俨然成为了一个现代化的厂区和繁荣的集镇。但老水塔依然矗立在那里,虽然在我们眼里变矮了,变老了。



还未被拆除的厂房和水塔


水塔是看着我们几代人长大的,这么多年,沧海都快成为了桑田。作为一厂的子弟,水塔在我们眼里,是一种自然的存在,我们从未刻意地关注过它,它也沉默的如寡言的父亲。


与水塔相比,一厂的另一个著名的建筑更能吸引我们,那就是大礼堂。不管在什么年代,大礼堂里总是夜夜笙歌。在文革期间,我们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不光是电影、晚会,就连礼堂外的大字报和礼堂内的批判会也都会让我们兴奋莫名。


后来我也顶替父亲进了一厂,从青年一至到中年,但我一次也没走进水塔的近旁。


厂文工团在大礼堂演出歌剧的剧照(杨民政收藏)


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并没有忘掉水塔,哪怕是身在异乡。

记得小时候,每当厂里下班时候,都要拉“位子”( 汽笛英文whistle的发音[ˈwɪsl] ),母亲便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随后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厂区的方向眺望,等候父亲的回家。水塔顶尖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时间在嘀嘀地跳动,我们都有些等不及了。我一直误以为,厂里的“位子”是安装在水塔塔顶的。


文革中,有线广播得到了空前的普及,水塔上也安上了高音喇叭。我记得有一次前纺车间发了火,工人们都奋不顾身地冲进去救火,水塔上的高音喇叭在这时传出了雄壮的歌曲,好像是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歌曲一遍一遍放着,连我们围观的小孩子们都感到热血沸腾。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一部老电影,有画面,有声音。


我最喜欢的是夏季的夜晚,家家户户都架着竹床、门板在门口乘凉,一过晚上8点半,中央广播电台的《各地广播电台联播节目》转播完后,便是厂广播站自己播放唱片的时间。四周万籁俱寂,水塔上的歌声从远处悠悠地漂了过来,伴着我们进入梦乡。我最喜欢听何纪光的《洞庭鱼米乡》,特别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月光像水一样从天上泄下来,薄薄的云彩镶着银边从头顶上流过,“洞庭啊~~湖上哟~好风哟~~~光哎~~”歌声悠长,在月白风清中四处飘荡……


厂房被拆除时的现场照片,白色建筑为一厂大礼堂


一厂改制后,与国棉二厂合并成海扬集团公司,总部就设在一厂。在我离开海扬的时候,水塔还是安然无恙。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从没有对它的安危有过一丝的担心。在跨出海扬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甚至都没想到过再回看它一眼。


去年回九江的时候,听老同事们说一厂的厂区都拆光了,我心里一紧,问:“水塔呢?”他们说:“也拆了!”“为什么不保留它?”大家都沉默不语。



厂区被搬迁后的原一厂厂门口


我到过很多的地方,苏州、杭州自不必说,连那些江南小镇,那些老房子都保存得那么完好,让人羡慕。


记得在一厂改制前,我曾同几个领导去江浙出差,顺带绕到周庄。傍晚时分,我们冒昧地走进街边一家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宅,那家人正在吃晚饭,见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一点都不诧异,很热情地起身带我们参观。他们家的老太太有80多岁,不会普通话,一直喃喃地用方言向我们重复着几个字,仔细一听才明白,她说得是:“老房子,老房子”。


是啊,这座老房子不仅是他们祖上的荣耀,也是后人的骄傲。历史就藏在这陈旧的青砖黛瓦的老房子里,文化就这样不经意地从这斑驳的雕梁画栋之间流淌下来。那时,我就想起了我的故乡九江,不仅扼腕,还很羞愧。


广州红砖厂创意园


在广州也有很多这样的老房子。朋友来广州,我会带他们去看看上下九,去看看陈家祠。广州还有很多河涌,治理河涌是政府非常头疼的事,花了好几十个亿,但大胆如万庆良之流都不敢把它们一填了之。广州老护城河东濠涌周边现在已成了广州著名的生态公园。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红砖厂,这是1958年建成的广州罐头厂的厂区,因车间都是清一色红砖厂房而得名。罐头厂迁走后,艺术家们将废弃的生产车间改造成了LOFT风格街区,如今,广州红砖厂创意园已打造成了广州最负盛名的景点。


红砖厂街区的茶餐厅


前段时间,九江纺织集团公司领导来广州,他们也是从一厂出去的。我向他们问起一厂水塔的事,他们也是满脸的无奈。


打开网页,用百度搜索“一厂的水塔”,还能看到水塔在它最后时光的留影。这是一些网友发到网上去的,他们竭力地在向社会呼吁,希望有关方面能手下留情,保留下坝围里这座仅存的江西百年工业发展史的遗存和系挂着几代人情感的念想。但在隆隆的推土机声中,他们的声音显得是那么的孱弱,而九江的媒体在此时却一片静默。



网友在本地论坛所发的帖子的截图


在我还没有离开海扬的时候,有人曾建议老板拆除生活区足球场来建商品房,我找了好多理由才使这计划得以搁置。但等我离开海扬不久,随着房屋开发的如火如荼,足球场那块地已是高楼林立。


现在想来,我还是有些许的心安,起码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的儿时记忆不是在我手上给抹去的。我有时在想,如果我现在仍在海扬从事那份工作,我会不会提出保留一座水塔或一片厂房的建议,答案是肯定的,但至于能否起到作用,就很难说。


如果一味地要求某个外地老板或调任过来的市长,不去拆房,不去填河,是否有些苛刻?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所镌刻的本就不是他们的历史和情感。


一厂二纺工场西面墙外的道路


很多年前媒体上曾报道过,名作家冯骥才为他的家乡天津老建筑的保护殚精竭虑、四处奔走;还报道过,苏州老教授为一座老宅拆迁疾言厉色、大声呼号。


九江曾是个人文荟萃的地方,我们不乏文化人,那我们缺乏是什么呢,是风骨还是责任感?尽管我不是文化人,仅一介草根,但也感觉汗颜!


难道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在河被填了之后,去凭悼一条河;在水塔被拆掉之后,去怀念一座水塔。


我偶尔才回趟九江,有时会到一厂原来的地方去看看,我真的寻不到当年回家的路了。我时常担忧,若干年之后,除了亲人和朋友之外,这片故土还有什么东西可承载我锥心的想念?



南浔铁路官牌夹段,儿时,我就是沿着这两条铁轨找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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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图片大多来自九江网友的帖子

在此特对他们表示敬意!


「九江乐活会」

LOHAS07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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