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滋作家与作品】周兵.追考一段血脉(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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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1-16 04: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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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滋市作家作品欣赏

       松滋文化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底蕴深厚、积淀丰富,文人墨客层出不穷。松滋作家众多,活跃在各行各业,深入生活、贴近人民、潜心创作出大量文学精品,在荆楚大地乃至全国盛名远播。【山城文苑】将陆续展示松滋作家不同时期的的优秀作品,供读者阅读欣赏。

作家简介

       

           周兵,笔名:磐石。作家。七十年代生,松滋人,现居荆州,职业金融。十年写作,自命网络写手,文字多见于网络博客,偶发《荆州文学》、《人文荆州》、《荆州晚报》,《少打跟张》曾获《松滋报》时评征文一等奖,《亲情劲酒》获企业征文“最佳感受奖”。(简介源自松滋市人民政府网站)



作品欣赏


散文】追考一段血脉(下)


作者:周  兵

 

(五)那一场文化的狂欢

  

  是1969年吧,妈妈刚满十八岁,辫子粗黑、面如满月,还是一个心怀梦想的女子。由于嗓子好,她是村子里“文化宣传队”的骨干,在《沙家浜》里扮演沙奶奶。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家里房子墙壁的裂缝有点漏风,妈妈在稻场上赤着脚踩泥。泥土是糊墙的材料,经过踩踏的泥会糯一点、绵一点,这样的泥土糊起墙来,更绵实、更封密,也更贴墙。

  空气清冽,忙碌的妈妈满脸通红,心里有点暗暗着急:县城剧团今天上演《红灯记》,和几位女伴约好了一起去看,也不知道这趟活路能不能赶在开戏前结束。村子离县城虽然不远,可走着去要半个钟头呢。

  踩着泥的妈妈,耳边是县城剧团内,京剧锣鼓声中的紧弦慢板。

  

  1957年成立的松滋京剧团,到六十年代,已是人才济济,声名显赫。作为县级城市的文化团体,松滋京剧团是那个年代荆州地区、乃至整个湖北地区的个中翘楚。

  1971年至1972年,荆州地区举办”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学习班,松滋京剧团担任的是辅导各县剧团的任务,是其他同行的老师;

  1975年,全省调演《杜鹃山》专场,松滋剧团被命名为湖北省剧团“种子队”;

  1969年至1977年,五次参加地区巡演,先后慰问天门、荆门、京山、潜江、钟祥、江陵等地驻军,演出风靡当时的”样板戏”;

  1979年,松滋剧团新秀杨至芳主演《谢瑶环》,一人扮演旦、生二角,声情并茂,表演自如,一炮打响。十二岁进团的她,工青衣兼擅文武花旦,后进省剧校学习,专攻梅派唱腔,刻苦自励,一段时间,松滋江边每日凌晨可听见其吊嗓之声,练就“唱不败“的金嗓子”;

  1982年赴汉公演,《湖北日报》发表了“小剧团轰动了大武汉”的赞誉文章;

  1984年,首次到九江、南京、上海、温州等地演出。特别是在上海天蟾舞台演出时,观众爆满,使该剧场近六十年来第一次为县剧团演出亮起了“客满”红灯;

  1985年3月,到京剧圣地北京演出,剧院门前挂起“客满”红灯。《中国青年报》称之为在“鲁班门口挑出客满红灯”。

  

  感谢“样板戏”。是“样板戏”造就了松滋京剧团的辉煌与鼎盛。更该感谢“样板戏”的,是广大的,长期缺乏文艺滋润的,生活在田间地头的劳苦百姓。或许在精英阶级有能力、有途径获得更多品种、更多样式的文艺生活的时候,他们会厌倦”样板戏”的垄断,但与更广大的欣赏与陶冶相比,牺牲少数人的文艺趣味,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脸谱化、程式化、规范化的”样板戏”,正适合朴实厚道的农民所接受与喜欢,是的,“样板戏”是送给工人、农民,以及所有劳苦大众的文艺礼物。它是一场通过文艺进行的政治教化,更是一场文艺的扫盲和普及运动。“样板戏”的流行,简直可以说是一场文艺的狂欢。

  

  正如对“样板戏”的感情一样,每一个阶级都有属于自己阶级的历史记忆与感情。

  我一直在想,我的那些长辈们、乡亲们为什么要怀念毛泽东呢?为什么要怀念那个一穷二白的时代呢?难道是他们更容易被政治洗脑?难道是他们比精英阶级更愚昧?

  也许,没有受到文革的冲击与迫害,是怀念的感情基础吧。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毛泽东时代在剥夺少数政治精英的尊严的同时,赋予了大多数弱势群体更大的尊严。在毛泽东时代,他们的社会地位、教育水平、国家意识和文化意识得到了提升。

  他们不是文革的帮凶,也不是文革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的生活没有比之前更优越、更丰富,但他们的怀念和感激是真诚的。因为,除了极度匮乏的物质生活之外,还有一种生活。当庞大的劳苦大众,第一次被讴歌、被颂扬、被尊重,并且被文艺的主流生活邀请的时候,这样的穷日子是充满意义与价值的,这样的穷日子是值得过的。

  

  妈妈的村子里好热闹,“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又在文化站排演节目。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盛况。村子里,那些白天下地干活出工、耕田赶耖的乡亲们,洗干净腿上的泥,便聚在河边那座礼堂里,欣赏那些政治宣传表演。在没有电视、电脑、歌厅、舞厅的年代,礼堂里的政治表演成为乡亲们的文化庙会。他们在政治表演当中得到休息、放松,得到陶醉和愉悦。

  礼堂里的节目是少部分来自县宣传队的巡回演出,大部分是村子里的年轻人自己表演的节目。那些年轻人精力充沛、精神振奋,尽管条件简陋、设施匮乏,但因为能够参与表演,能够在舞台上展示自我,这种对他们价值的肯定与彰现,无疑极大鼓舞了他们的热情。

  自编、自导、自演,自己搭建舞台,自己设计服装,自己登台表演,这样的表演过程是如此美妙,又有哪个参与演出的乡亲能够不对那段时光充满感激与怀念呢?

  可以想见,舞台上表演的妈妈,该是如何的光彩夺目。可以想见,田间地头到处是舞台的村子,该是如何的盛况空前。

  

  既是“文化大革命”,又是“文化大跃进”。

  1958年至1959年,全县建起文化馆88个,民间文化站500多个,文工团89个,农村俱乐部1400多个;

  1964年春节期间,对文艺团体进行整顿,此后仍有俱乐部498个,集镇业余剧团10个,农村图书室37个,毛泽东思想学习组16个,读报组539个,文艺创作组140个,美术组12个,幻灯放映组4个,成员10557人;

  “文化大革命”中,全县农村生产队大部分办起文化室,建起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全县有宣传队983个,宣传员2万多人;

  1975年,农村以生产队为单位,办起政治夜校3297所,共有理论辅导员7950人,又以生产大队为单位,建起文艺宣传队338个,队员6070人;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盛况,村村有队伍,户户有演员,夜夜有演出,整个松滋,乃至整个国家,都是一个大舞台。

  

  除了轰轰烈烈的文化集会,“文革”里肯定有苦难的细节,有戕害与蹂躏。但所有的凶手或者帮凶们,都不是我的乡亲们。

  我一直在思考“无产阶级”这个词的含义,那些拥有土地的,身在农村的乡亲们算真正意义上的无产阶级吗?那些视野狭窄,靠传统与本能生活的农民们可能算是十年浩劫的参与者吗?那些情感朴素、固守古老伦理道德规范的穷苦大众到底对文革中的文攻武斗抱着什么态度呢?

  是的,他们不理解,不清楚,也不赞同文革中的许多做法,那些过激的愚昧的行动既不是他们发明的,他们也没有跟着去做。从打老师开始的“文革”运动,他们是反对的,他们对城里下放的知青和干部相当尊重,他们对地主富农也是同情的。他们没有以出身贫农而自得,没有以属于无产阶级而表现出道德或者政治的优势。

  

  而那些实施伤害的凶手到底是哪些人呢?

  1966年7月,全县公办学校在县城集训五十六天,把大批教师打成“黑帮”。老城中学教导主任谢承兴被迫抱石块投水自沉;

  1966年9月20日,教育局将900多名佩带“红卫兵”袖章的老师学生编成队伍,高举红旗百余面,乘车赴京接受毛主席检阅;

  1967年1月5日,县内高中由部分老师与学生组成的“造反组织”,向县委提出“三项要求”:对文革初期提拔的干部、发展的党员和团员、推选进入高一级学校的学生,一律宣布无效。组织成员静坐示威十四昼夜,县委无奈,只得答复;

  1967年2月,全县中、小学教师集中县城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会上,县委、县人委、教育局领导受批斗,一百多名中、小学教师领导人被强扭“戴高帽”、“游街”、“坐飞机”;

  1967年4月30日,刘家场荆江农机厂“红色造反军”冒雨来县城示威游行,要求释放该厂造反派头目。5月2日,县一中等单位造反派“声援农机战友”。两天后,公安机关全部释放了逮捕人员;

  1967年6月14日,副县长易绍全在遭受批斗后投水而死,被造反派诬为“畏罪自杀”;

  1967年7月下旬,县城造反派同西斋搬运工造反组织“硬骨头兵团”,在西斋与“省直红司”组织展开武斗,打死大连海运学院和县一中学生各一名;

  1968年5月5日,全副武装的数百名刘家场造反驱车县城,攻打县通用机械厂;

  1968年,造反派“新派”抢走人民武装部500多支枪,逃奔老城方向。“钢派”追赶至老城。从“三打老城”开始,县内先后发生“三打宛市”、“三打合作”等系列大型武斗;

  1968年8月17日,米积台发生武斗,打死两人。

  ……

  对于“文革”中的凶手和那些罪行进行点名批评,现在已经无法做到了。但我可以从中看出,“文革”只是一部分人的“文革”,他们兴风作浪,他们疯狂表演,他们以最正义的名义进行最无义的伤害。

  他们到底是谁?我只能隐约觉察出,恰恰是那些受过一定教育,所谓的“知识分子”和“工人阶级”的政治闹剧。他们中没有我敬爱的乡亲们,一个也没有。

  我的乡亲们,他们爱他们脚下的土地,他们善良、朴实,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他们也许曾经是批判现场的观众,曾经是武斗现场的围观者,可他们没有仇恨没有抱怨,他们永远是怀抱宽恕的长者。

  

  那一场文化的狂欢已经散场。现在,他们追忆起往事,都是一些感恩的口吻。

  县城剧团礼堂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京剧上演了,每到周末,都是一些衣服穿得很少的女子在门口招徕生意,而里面是一些类似色情表演的节目。

  妈妈说,她见过剧团舞台上曾经的那个老生演员,他每天晚上在广场上放磁带,和一群老婆婆们跳健身舞。清晨的时候,偶尔还能听见他对着江水吊嗓子的咿呀声。

  村子里,现在也比以前安静多了,乡亲们闲来无事,都在打筹码很小的麻将。不久前要热闹一些,村子里到处是鬼鬼祟祟核对“特码”的身影。几场码赌下来,只剩下血洗一般的村庄。

  

(六)载歌载舞的乡村

  

  1962年某晚,米积台剧院上演大型歌舞剧《刘胡兰》,剧院外拥挤着等待进场的人们,他们有的是本乡本镇的乡亲,干完一天的农活,吃过晚饭来看看热闹。扯着一个,抱着一个,孩子不太老实,在剧场内外的人群中钻来钻去,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在哭,喇叭里喊着谁谁谁,去剧院门口有人找。还有一些,是临近县的乡亲,跑了几里或十几里,只为看这里的一场演出。米积台一直很热闹,民国初年,这里就修建了京剧院和汉剧院。每有节目上演,远远就可以听见抑扬的唱腔、阵阵的掌声喝彩声,还有散场时喧闹的声浪。

  《刘胡兰》是新排的一出现代歌舞剧,演员都是镇文工团的年轻后生们,除了请的几位专业教师外,大多是本乡本土的年轻人,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排演节目。剧院后面就是他们的排练场,镇里几个孩子溜进去玩,看见他们在压腿、翻筋斗、背台词,隔了围墙,还可以听见几段拉着长腔练嗓子的声音。

  《刘胡兰》的演出已接近尾声,舞台上,刘胡兰正赴刑场就义,剧院的观众情绪随着剧情的发展,逐渐变得凝重起来,除了那位扮演匪兵的演员颐指气使的嗓门外,观众已经深深陷入了悲痛之中,剧场显得格外肃穆而安静。

  刑场上,刘胡兰转身、挺胸、举手、握拳、高呼口号,枪声响起,刘胡兰倒了下去。扮演匪兵的演员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射击的后坐力顶得肩膀生疼,与道具枪的感觉明显不对,他还清楚地看到了一枚弹出的弹壳。这时候,他看到扮演刘胡兰的演员胸口冒出了血,口中也吐出了血沫,不对!不对!出事了!他手中拿着的不是道具枪,而是错拿成了民兵值勤的真枪。而这时,扮演刘胡兰的演员倒在血泊里,已经停止了呼吸。

  现场见证这场演出事故的人们至今依然记得那惨烈的一幕,不仅仅是他们,几十年后,当我在泛黄的档案纸里,读到这一幕时,还是感觉惊心动魄。另外,让我震惊的是,我曾经无数次路过的破败不堪的剧院,竟然曾经活跃着一支文工团,竟然可以排演出大型歌舞剧,竟然有如此繁忙的演出景象。

  米积台的剧院仅仅只是一个缩影,松滋县内,到处是舞台,到处是演出。从1956年县大礼堂竣工以来,截止1984年,全县已建十座区、镇影剧院,三十个乡、村影剧院。仅南海一区就有9个村建起了影剧院或礼堂。

  影剧院有露天的、有砖木的,座椅有水泥凳、砖凳、木条椅、翻板椅,设施尽管简陋,条件尽管艰苦,但可以想见,这一个个因陋就简的舞台上,曾经有多少生动的演出,这一个个颓败的座椅上,曾经有多少屏住呼吸、全心看戏的乡亲。

  《少林寺》正在上演,车阳河玻璃厂的影剧院里,人满为患,影剧院外面的窗户边,也扒着一溜人头。查票员在铁栅栏之间横着腿,拦着几个蹭电影的孩子,我是他们中间的一个,我个子小,从他的腿下一钻就溜进去了。剧院内,人们站着看电影,不是没有座位,而是因为走廊上都是满满的观众,坐着看到的只有背影,还有闻道的一层层挤出的汗味。

  即使因为个矮看不见,我也不感觉遗憾,听听影幕上的声音也好。另外,这一次溜进来,已经是我的第十次了。

  

  我和妈妈在老屋背后的山坡上栽红薯,远处的高音喇叭里播着沈新亚的说鼓子《苕老表》:

  ……

  (白)一花引来百花笑,白花盛开春又到,万紫千红花似锦,人面桃花新风貌。说的是……

  (唱)他看到人(哒),只晓得笑(呵)222224,见到钱(哒呀)都不勾腰,(啊)222221

  (唱)放在他手板心里呀!他都不要咧,(啊)222224

  (白)他硬是苕得青疼,苕得起壳……

  (唱)青青白白地苕得呱呱叫咧

  ……

  风把高音喇叭里的唱段吹得时远时近,把每段结尾处的拖腔,更显出一些高低抑扬。

  

  松滋说鼓子原名“说古书”,清末流行于大岩嘴后坪、西斋、街河市、纸厂河等南五场一带。说古艺人,沿门说唱谋生,最初只一人打鼓说书,既无唱腔也无伴奏。后逐步发展为两人演唱:一人打鼓说书,一人唢喇伴奏,并与说书人插白答问。其韵白采用本县南部方言,说唱并重,唱腔特色一般只在评说末尾一句或两句行腔演唱,唢喇按曲牌“水波浪”、“六字调”、“慈相怜”等拖腔伴奏。

  从我晓事起,松滋说鼓子艺人沈新亚的名字如雷贯耳,在京剧演出日间势微的景况下,沈新亚就是松滋剧团的台柱子。我第一次见沈新亚的现场演出是在老家乡镇剧院里,他说一句韵白,底下就是一阵笑声和掌声。除了精湛的演出唱腔外,更重要的是他思维敏捷,见子打子,出口成词的即兴创作。舞台上,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底下观众热切的目光打在他身上,除了这些之外,他不知道,台下的观众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把活泼戏谑的他,看作了心目中的喜剧明星。

  后来,我在县城见过他一次,人老了许多,只是很有精神,和路人客气地打着招呼,一口浓浓的县南方言,也不知道,他还唱不唱那些高低抑扬的段子?

  

  能够进入剧院的观众依然是少数,能够站上剧院舞台的演员依然是少数。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乡村阡陌间行走的艺人,每一家农户门口的稻场就是他们的江湖。

  这样说,也许有点美化和浪漫了。流浪民间的艺人,说唱之间是沿门乞讨的落魄,是谋生糊口的辛酸。

  年关过后的寒假,我在后屋火坑里向火,除了屋外偶尔一两声鞭炮外,安静闲适。我正被火烤得一阵发怔时,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打竹板的声音,妈妈说,“莲花落子”来了。

  门口是一男一女,男的右手执两片竹板,左手执一竹节,竹板节奏明快,竹节偶作装饰音节,和着清脆的竹板敲击声,边说边唱,都是一些即兴创作的吉祥话,此谓打“莲花落”,女的背着一个包袱,偶尔也帮腔说几句。

  他们很规矩地站在门槛边,把头努力凑进屋内,一边观察屋内的陈设,一边随机创作出应景的恭贺吉言。妈妈和他们打着招呼,请他们到屋内喝茶。他们坚持演唱着,用眼神谦让着。妈妈回身去屋内米坛中舀出一碗米端出去,那女的解了包袱,感激着接了那碗米。他们方才歇了,道一声得罪,再道一声恭贺,浅浅地坐在椅子边。妈妈问他们的年成如何,我在旁边只听得几声叹息。他们走后,妈妈自言自语,造业啊,不是灾年,谁愿出来讨米哟。

  过了一茬来一茬,有敲月牙铁板的快板书艺人,玎玲玎玲,声音清越;有玩三把刀的杂技艺人,刀叉三把,在手间翻飞腾越;有拉二胡的演奏艺人,呜呜咽咽,暗哑低徊;还有什么玩意都没有的妇人,抱着满脸清鼻涕的孩子,在门槛兜头就跪。

  关于灾年,我没有什么概念,记忆中只留下了这些从家门口路过的乞讨艺人的身影。妈妈施舍着善意和怜悯,我且在欣赏,一点新鲜、一点好奇、一点游戏的快乐。

  

  逢着丰年,景象要热闹一些,气派一些。公社的集体稻场上人声鼎沸,乡亲们聚在那里,进行一场集会。我挤不进去,叔伯看见了我,一把抱起我,顶在了头上。稻场上,是鲜艳的颜色,是夸张的神情,是土调洋曲的交响。

  稻场中间,有几尾纸糊篾扎成的彩船,一名男子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穿着裙装,扮作娇羞的女子,坐在莲船中。实际上莲船无底,人立船帮中间,篙工执短篙作划船样,旁边是鼓锣伴奏,船随乐荡,以示莲湖泛舟,少女采莲蓬。那男扮女装的演员,本来已经是一幅诡异的丑相,还要故意摆出扭捏之态,惹得乡亲们一阵哄笑。

  稻场边的草垛上,有几位准备上场的踩高跷演员,倚在草垛上捆绑腿。一米高的木杆顶端横板上,用鲜艳的红布绑定腿脚,妥当后,站定起来,鹤立鸡群。看着他们在高跷上游刃有余的表演,我和小伙伴不由一阵惊呼、一阵喝彩。要知道,我和小伙伴也踩高跷,只是高跷高得很有限,不过是两根粗竹竿的下端横着绑两块木板,然后使劲抓住竹竿,摇晃着站上去,蹒跚着走上两步就掉落下来。那场景与演出的高跷演员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和小伙伴像一些围棋票友看见九段高手一般的兴奋和景仰。

  舞龙灯的队伍很长,布帛扎成龙形,周身贴着铝箔饰成亮色鳞甲,共十节,长数丈,每节按上木杖,十人举龙,一人举红珠作前导,珠舞龙逐。我和小伙伴知道,这条龙是从临近村组里一路游过来的,我们一起追着跑了老远。而这时,天色有点暗了,舞龙节目已经结束。不过,他们收到了另外一个村子的邀请,集会没有结束就先走了。暮色中的阡陌间,刚才翻腾狂舞的龙安静下来,随着一盏送行的火把,远远消失在田野深处。

  

  爸爸知道晚上跳狮子的队伍要来,早早买了香烟和几吊鞭炮预备着。“冬冬锵、冬冬锵”的锣钹声越来越近,我又紧张又兴奋,来了来了,跳狮子的来了!弟弟涨红了脸,从外面飞跑进来。跟在他后面,是锣鼓喧闹的跳狮队伍。

  用羊皮缝制成的狮子,顶着硕大的头颅,张着大大的口,却不狰狞,别有吉祥喜庆的意思。舞狮一般两人,将狮子皮穿披在身,一名站立其中,手举狮头,一名弯腰曲身,作狮身狮尾。蹦跳为舞,或摇头摆尾如寻觅,或张牙舞脚如攫取,或进或退,动作皆与锣钹节奏合拍。

  堂屋里围满了看狮子的乡亲,有几个点了鞭炮,扔到狮子脚下,这样的恶作剧一般不会受到呵斥,戏谑调笑本是喜庆中的应有之义。除了舞狮者外,最醒目的莫过喊彩者,他用方言说出一串顺口溜,可惜我能记住的只有几句了。舞狮队伴奏锣鼓在喊彩者一个手势下停下来,堂屋里只剩下喊彩者高亢的声音:

  ……

  小狮子跳得精精战战

  今儿个来到贵堂拜年

  一来恭贺老人家身体康健(咣。钹击一声)

  二来恭贺学生娃儿成绩靠前(咣咣。钹击两声)

  三来恭贺新年新意进大钱(咣咣咣。钹击三声)

  ……

  爸爸满脸是笑,给堂屋所有的客人装烟、筛茶、送吃食,跳狮子的演员也卸了装,斜披着狮子皮,头发上蒸腾出汗气,衣背已经湿透。

  我和弟弟大着胆子上去摸了摸狮子皮,很暖和很光滑,有一种羊膻气味。本来想钻进狮子头里学着舞上一舞,可他们着急赶往下一家,我和弟弟便很有些不舍了。

  

  大队部礼堂里,是本村的说唱艺人在说书,我进去看过一回。都是些村子里的老人,坐在条凳上,抽着茅把烟,眯缝着眼睛听古书。

  说唱艺人就是本村的,他的孩子是我小学同学,我见过他很多次,只是说书那一次让我感觉最怪诞。他怀抱油黑的渔鼓,手执眼板和单钹,边唱边敲,间或有很长的拖腔。那一次,他讲的是《杨家将》吧,讲完四郎探母一节后,忽然把桌上的惊堂木一击,底下几位老人惊得睁开眼来,他便悠悠地说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没有听到他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结束语,匆匆和小伙伴跑出去了。又老又旧的段子,实在吊不起我们的胃口。

  听说这位说唱艺人,是县里正式的民间艺人编制,在1984年全县注册登记的162名说唱艺人中,可以找到他的名字。

  

  春节回乡村,很少再看见这样的集会和演出了。乡亲们各自窝在家里看电视,村庄寥落得很。我想,那个曾经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什么MP3的时代,那样的集会是多么难得的乡间狂欢啊,乡亲们在暗夜里打起火把,在任意一块稻场上聚拢来,彼此倾诉和宣泄,彼此传递情感,彼此感染激情,然后放大对幸福的感觉,和在一个集体中的归宿感。

  分田到户后,载歌载舞的民间队伍似乎全部解散了。那豪迈的硪歌、那清亮的田歌、那欢快的灯歌、那委婉的山歌,甚至那凄凉的丧鼓歌,都成了遥远而美好的记忆了。我偶尔在电视上看见了原生态民歌大赛,夺得金奖的是一对土家族兄弟。我忽然想起松滋卸甲坪有个土家族乡镇,听说那里的乡亲还在山间执着地吟唱着婉转入林的山歌,我没有去过那里,可我想象中,有一段恍如隔世的山歌,悠悠地摇曳在耳畔:

  隔山隔岭(嘞)隔个岩(哎)

  山歌声声(就)传(哪)过来(吔)

  如今人人(哪)会(呀啊)唱歌(呀)

  (你)唱一个山歌(吔)我来和(哎嘞)

  (你)唱一个来(就)还(哪)十个(吔)

  

(七)一方水土一方言

  

  乡音方言是一个族群的胎记,里面隐藏着我们的传承密码,也成为相互之间识别的声音标签。远在异乡,偶尔听见乡音,我们总会产生巨大的亲切感、认同感和归属感。像一个源头流出的两滴水,即使分别许久,也能够在滚滚洪流中,一眼认出彼此。

  

  松滋有好事者,在网络论坛上进行“松滋方言考试”,因为好奇,我去看了一下,感觉有点苦笑不得。那些所谓的松滋方言,不过是对乡音进行生硬直译,看上去像一堆乱码,那种对本族群语言系统的调侃和戏弄,无异于一种自轻自贱,深深伤害了松滋方言所包含的古意精神。

  厘清方言的渊源和脉络是一篇大文章,我无意也无力向更遥远的源头追溯。我只能从平常到俚俗的某句土话中,去追寻其中端端正正的古意。正如妈妈无意中说出的“托嘱”,惹得刚学普通话的孩子一阵讪笑,她追问是什么意思,我很正式地给她解释:别瞧不起土话,每句土话的背后,都有一个对应的古语官话。托嘱的意思与嘱托相似,却又深于嘱托的含义。比嘱托更凝重、更严肃、更端庄!

  孩子听懂了我的话,也对她浸润其间的方言表示了更多的兴趣和更大的尊重。每遇到一句方言,她就会好奇地问我正式的写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正是在给她不断解释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普通话词汇,都能在松滋方言中找到相应的说法。我们平常以为的土话,仅仅只是官话的声调变异、简化、连读和讹音。逐一对照,土话不土,甚至比普通更多了几分文雅和别致。拿一些打比方吧。

  欷xi古楚语。意为抽泣。方言中一般指孩子哭泣。

  靸sa把鞋子后帮踩在脚后跟下。

  空kong动词。倾、倒、扔:你把垃圾拿出去~一下。

  侧ce卖弄、风骚,不正经:她很有滴~。

  白baibe动词意为骗读作bai:我被他~了;副词意为谎话读作be:日~,他喜欢说~话。

  奓zha裂开、张开:米袋子都胀~了。把口~开。组合词组:大奓八开。

  移yi一作改变。读作yu:你的坏毛病要~。二作弯曲:~腰杆子。

  套tao客套:做客别~。

  ……

  清爽qingshuang漂亮、标致:女伢子蛮~。

  鸨鸨baobao没有出息、窝囊:他是个~。

  间嘴jianzui告密、离间他人。、

  较嘴jiaozui顶嘴、争辩。

  告醒gaoxing告诉、提醒。

  茅厕maosi厕所。

  造业zaoye造孽、可怜。

  日嚼rijue嘲讽。

  得喜dexi幸亏。也读作deqi。

  轻省qingsheng轻松。

  硌人geren冰冷刺骨。

  蝌蟆kema青蛙。组合词组:蝌蟆蛉子。意为蝌蚪。

  区区ququ一点点,分量很少。

  大人daren成年人。

  无交割wujiaoguo无法处置,无法忍受:天热得~。

  ……

  对于方言的检索收集是一项大工程,松滋学者吴文甫先生(《松滋方言500例》)及山海(覃章海)先生(《漫话洈水流域方言》)对此研究深入,其对松滋民俗方言的严谨态度让人景仰。我所辑录的方言例句算是对他们的一种致敬吧。挂一漏万,聊作补充和勘误。另外,我的方言例句最大的意图是想表现土话不土,其中蕴含着古朴精神。方言不随意,不牵强,而是很准确、很精当。无论是字音、字义、字形,都和现代汉语是如此契合。

  我在收集方言的过程中,确实收获了许多惊讶。松滋方言虽在一些表述方式上异于正式的北方官话,但却又是殊途同归的,不谋而合的。通过方音寻找到准确的汉字,简直有种认祖归宗的亲切感。

  

  松滋方言是在楚文化的熏陶下延续发展起来的,这已经成为一种不争的历史传承事实。上述例句中反映了一些古语特征。所以如果有谁听到诸如“你未必真的不晓得”、“吃饭莫敲箸”、“您落箸”、“果其不然”、“奈他不何”之类百姓常用语时,是大可不必惊讶的,因为这些随口说出的有点文诌诌的词句确实是松滋的方言。

  松滋方言中还多带“子”,表情状物,无所不带。其用法多有古风。

  嘛子、么子什么。

  妈子乳房。

  脸巴子腮帮子。

  指卡子(zhekazi)指头。

  辫褡子辫子

  娃子男孩子,娃读作a。

  女娃子女孩子。

  大爷子成年男性。

  老汉子老年男性。也指向别人介绍自己父亲。

  婆婆子老年妇女。

  老巴子对自己妻子的谦称。

  衮身子棉袄

  夹褂子外套、夹衣服。也有夹布衫子一说。

  袱子毛巾:洗脸~、洗脚~、手~。

  ……

  古朴、文雅是松滋方言的本质,但方言中总有一些专属的、个性的、无法完全用现代汉语反映的词汇。比如一些典型的语气助词。如“哒”,一般是句尾助词,类似“了”:事情搞完~;他的病好~。如松滋最典型的“哦和哒”,意为附和、赞同、肯定。有学者考证此助词疑似“吻合了”的变音。比如一些表示反讽的词语,如“胀德”意为缺德,如“现饭”意为剩饭。

  散落乡间的方言是新鲜的、生动的、活泼的,有种随手拈来的随意,在表述功能上却又是入木三分的。这一点上,最突出的是一些民间成语。

  日打瞎做事不负责。

  流打鬼不务正业,社会上的混混。

  鬼打架没有章法,不守规矩。

  背不住吃不消、承受不住。也有“承(sheng)不住”一说。

  造烂污捣蛋、使坏。

  活甩甩结构不牢;不讲原则。

  冷火秋烟意为家中没有生火做饭,也指荒凉,没有人烟。

  冰硌骨冷冰冷刺骨。

  眨眉唬眼作鬼脸、暗使眼色。

  巴结不得求之不得

  一抱搂收不加区别,全部接收(弄走)。

  ……

  邑人杨洪氏称:“北音敛,南音侈。”(北音收敛,南音张扬)。松滋县北口音轻柔平实,音调平淡到畏怯;县南口音高亢婉转,有山野之气。一县之内,口音差别泾渭分明。

  我是县北人,属于县北口音。在读中专之前,乡里乡亲,都是温文尔雅的低回之声。中专的一个班,都是松滋人。当县南同学唱歌一般的口音说出来,我才见识了“高八度”的抑扬顿挫。正如山海先生所言:“说起话来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柔似流水,逶迄如歌。”

  “高八度”的特点是清脆,流畅,轻松,风趣,给人一种韵味淋漓的感觉。“高八度”实际上在古音韵上属于“入声”字。山海先生虽然系统论述了入声字在发音上“入声短促急收藏”的特点,但可惜仅凭无声的文字,已无法在现代汉语四声音阶中直观生动地描述了。

  

  我浸润其中并且熟悉的县北口音,其极简极淡极平风格明显,有一种懒得卷舌、懒得撮口、懒得憋出鼻音的清淡。

  声母方面:

  z和zh、c和ch、s和sh不分,无卷舌音,皆读z、c、s。如“师”、“施”读如“思”(si),“桌”、“作”读如“酌”(zuo),“卒”、“竹”、“烛”读如“足”(zu),“炒”读如“草”(cao)。

  n和l不分,皆读n。如“里”读如“你”(ni),“吕”读如“女”(nü),“蜡”读如“拿”(na),“类”读如“内”(nei),“兰”读如“南”(nan)。

  r声母一律读无声母(零声母)。如“惹”、“尔”读e,“柔”读ou,“让”读ang,“软”读uan。

  没有撮口音,i和ü都念i。如“雨”念成“椅”(yi),“云”念成“银”(yin),“军”念成“金”(jin),“女”念成(ni)。

  韵母方面:

  前鼻尾与后鼻尾一般不分,en与eng、in与ing等皆以n收尾(但an和ang并不混同)。如“能”、“楞”皆读nen音,“增”、“争”读如“臻”(zen),“生”读如“身”(sen),“京”读如“津”(jin),“永”读如“允”(yun),“荣”读如“云”(yun)。

  

  县南县北音调不同,但一些典型变异的方音却又保持了一致。山海先生考证其中包含有中古音(与现行的普通话读音相区别的古代读音)的遗留。

  家jia古牙切ga音戛。(如家家:外祖母;家公:外祖父;姑娘家:妻子或成年妇女;大爷家:丈夫或成年男性)

  街jie古膎切gie音该松滋读gai,当由gie转化而来。

  陷xian户安切han音汉/去声(如“陷进去了”、“陷马池”)。

  界jie古拜切gai音盖类似字有:介、解、芥、戒、诫等

  

  身处同一方言区的人们,研究者兴趣盎然,阅读者心领神会,这几乎是局外人无法进入的神秘领地。我相信,我的乡亲们肯定能够在方言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肯定会在嘴角挂上会心一笑。

  方言是一篇大文章,却不因为我的收集整理获得弘扬,也不因为我的挂一漏万而失传。方言是一个族群的语言和声音血脉,在民间口口相传,虽有遗失、褪色、淡化,但本质不变、根子不腐。无论分别多久,我们总能够在一句乡音里找到亲人。

  一位外地朋友来我这里聚会,因为方言的局限,相互的交流用蹩脚的普通话进行得特别吃力。他的手机响了,是家乡电话。他开始接听,开始说话,是我陌生的方言,是属于他和他家乡的另外一套语言系统和交流密码。之前的滞涩和磕巴全部消失,手机边的他,是如此流利、如此松弛、如此酣畅淋漓,像一尾重新游回大河的鱼儿一样自由。


(全文完)


——转自松滋市人民政府网2010.7.21




良知与承传

——读周兵先生《追考一段血脉》感怀

  

山海


  罗马帝制初期最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西方第一位通史作家提图斯·李维(TitusLivius,公元前59年~公元17年)十分强调历史的教育作用,强调写历史的目的就在于垂训后世。他把历史当作一面镜子,认为史学著作的独特功用就在于可以从中引出教训、用以指导当前和未来的行动。他说:“研究研究过去的事情,可以得到非常有用的教益。在历史真相的光芒下,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各种各样的事例。你应当把这些事例当作借鉴:如果是好的,那么就模仿着去做;如果那是罪恶昭彰而最后身败名裂的,那么你就要引以为大戒、竭力避免。”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松滋很少有人研究松滋了,周兵先生应是一位大家了。松滋是一本书,是松滋人终生都要用心读的一本书。松滋是一本大书,是世世代代松滋人用血肉之身躯写下的。从有人类活动以来,这本书就开始了一页页的生动史诗和壮丽画面。然而,历史无情的洗涤和掩泯,使我们追远以往时显得扑朔迷离。更令人们深思熟虑的是,近百年来,除了日本入侵破坏了不少外,大部分是我们自己破坏或是拆掉了的,直到今天我们还没有大彻大悟。不善于沉淀和积累自己的文化,容易在狂热、激动和轻信中轻易的抹去自己过去的积习依然存在。诸如古建筑、不同历史时期标志性的建筑,乃至于珍贵的文物得不到良好的保护。我们如果不善于学习和保留我们先祖和前人的珍遗,那么怎么指望后人保留我们留下的东西?如此翻复,结果将是什么也没有。周兵先生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振聋发聩,只要是读到的人们,如果不是被麻木,一定会有所感悟。

  文化是需要传承的,是要用良知来传承的。过去我们说是不破不立,我们破了不少,而立的很艰辛。核心的问题是脱离了文化传承这个重要的问题。当我们重新回到文化传承这个正常的轨道上来,不得不付出许多新的代价。文章每个部分都有一个相对独立的主题,情感丰富,考据精细,情感的凝重和资料的积累是可见一斑的,不是无病呻吟,也不是大发牢骚,而是清醒地、理智地、条理地讲解与诉说,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研究问题的态度。很好地研究自己的文化就是使自己受到良好的教育。松滋轻蔑传统和自己文化的固疾还需要很多有识之士的疾呼和呐喊;在人们热衷于急功近利的潮流之中,忽视传统的承传是很自然的现象,毕竟是赖以生存的需要。然而,失去良知的认识和承传,对于社会环境的良性发展往往是一个误导。如在城市建设中许多标志性的建设缺乏积极宣传,使得一些无聊的亵语浮泛,从而迷失文明进化的方向。松滋自古就是一个礼仪和文化之邦,历修县志有极其明确的记载。如在习俗中有一个特定的区域性的称呼为“您”,表示客气和尊重。在方言中读“nia”而不读“ning”,这就是方言对于我们这个地方文明的贡献。就这一点,现在被很多人漠视了,现在的小孩大多只知“你”而不知“nia”。我在对于独生子女的社会调查中,家庭对小孩的教育选择有传统教育的家庭百分比极低,在一定意义上上,我们松滋的文明将要被我们自己漠视了。但是,只要我们积极加以宣传和引导,是完全可以引起共鸣和接受的,我以传统习俗与精神文明建设为主题在社区和某些单位作过演讲,听众的反映都是比较好的。我们的青少年也在良知中接受我们优秀的传统美德,如尊老爱幼。有一个令我十分感动的例子:一位高中生很好地教育了他爸不尊重爷爷的行为,为家庭和谐起到了别人不可替代的作用。文化的承传是历史的链接,是一辈又一辈具有良知的人们所做的贡献。《追考一段血脉》一文必将成为这个长长链条中的一环。

  对于松滋,我始终想有所发现,而愧于学识和能力。松滋是一个历史蕴涵十分丰富的地方:从地理上讲,集武陵、大巴山之余脉;临云梦、洞庭之浩瀚。倚长江之逶迤,是一个自然美得很极致的地方。从人文方面来说,原始社会就有人类活动,各个历史时期都有相应的文物古迹或是遗址,是一个文化内涵厚重的地方。从文化方面来讲,松滋是巴楚文化交会、交融的地区,这一方面,邓和平先生的研究很是地道和卓有成就的,说明松滋是一个历史文化的摇篮。从建制方面来说,应该是在先秦即有行政的治所,只是没有文字的记载;然而有力的佐证是《汉书》,记载汉高祖元年即有“高程”的建制;汉袭秦制,我们只能从这方面推测到秦时一定会有高程这个建制;如若不是的,《汉书》是不是要写上新设“高程”来说明一下或是张扬一下汉室的功绩呢。松滋这个地方有记载的显要人物不多,在历史上少有大家,即或有那么几个研究的也甚少,至少还可以排出上十多个吧,诸如古代有傅环、伍文定、彭承尧、谢元淮、黄世瀛、王其勤等,他们或有武功,或有政绩,或是传说甚多;近代则有王运孚、谢承信、张紫葛、胡小池、贺炳炎、李文清乃至于当代许多人物等是在文化或是军功有影响的人物;还有全国劳模、全国人大代表、党代表等不少的英模人物。这都是松滋难得的资源和宝贵财富。至于极其丰富的民间艺术、民间传说、方言、宗教文化、神秘文化、旅游资源等文化课题是随手可以拣选到的,关键在于发现。我在参与《品味松滋》的电视专题片时,想到松滋的酒文化的历史有没有强有力的佐证,就找到一个叫“酒作冲”的地方,那里的一股好水,承传中的酒历史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传统的酒作坊还依然存在。只要我们留心发现,应该觉得松滋是一个宝藏之地,没有任何理由妄自诽薄。周兵先生是一个善于发现的学者,能在散佚零碎的资料中梳理出一个比较明细的脉络,实在是花了很深的功夫,除了精神以外,研究问题的造诣也是很深的,这是令我们值得尊敬的,许多有见地的见解,对于松滋的深入研究是大有启迪的。

  对于松滋的研究,还有松滋的社会发展与建设等现实的紧切课题,需要现实而客观的讨论不是空泛或是迎合某种口味。虽然很难,但是很有意义,即或是没有人认识到这一点,至少我们的后人会说我们是认真思考过的,不至于留下历史的债务。我们不过是松滋这块土地上的一个过客,仰赖松滋的大度和丰腴,使我们的生活五彩斑斓。纵观松滋近60余年的发展与建设,有的人将在历史的功劳薄上有不可或缺的一页,自然历史的情债也是有人欠下了的,只是当今不便评说而已。因此研究松滋是一件意义深远而有历史沉重感的课题,希望更多的人努力,而有所成就。

  诚然,任何一项研究成果都有值得商榷的地方,《追考一段血脉》一文也有些值得进一步考究的部分,如麻水在困难时期的问题严重性是存在的,但确切的史实有待发掘;再如对于特殊历史阶段评价中情感的流露情绪化等方面。历史已经凝固,思考亦应冷酷,只有这样才能在洞察中炼狱出深邃的思想。至于许多学术方面的细节已经不是本文的任务,希望有识者加入讨论,丰富对于松滋这一命题的研究与讨论。我想插入一个小的话题,说明家乡故土对于人的情感是如此至深。我在编纂《覃氏家谱》时,河南一支覃氏不舍千里找到了我们,因为在明朝初年,他们的先祖是从松滋磨盘洲过去的。几个世纪以后,他们寻根回来了。我们接纳了他们,郑重地立下了“覃氏兴隆祠中原房”,远在河南的族人无不感到欣慰。松滋,是我们松滋人的故乡,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认我们走了多长时间,无论我们遇到多么严峻考验的时刻,无论我们是怎样的飞黄腾达,松滋就是我们无以至上的护身符,时时福佑我们吉祥。在结束本文的时候,我以松滋人子孙的名义说一句:以良知和承传光耀时刻福佑着我们的故土——松滋!



寻根,永远的生命情结

——评周兵随笔《追考一段血脉》

  

杨良辰


  松滋历来就是文人荟萃的灵秀之地,文人写松滋的名篇佳作也不少,而像周兵这样,用文学的语言,以史学家的笔调,用眷眷的赤子之心,饱蘸浓浓的乡情而大写特写松滋的文人,也许是松滋第一人。这就是周兵的长篇随笔《追考一段血脉》。

  《追考一段血脉》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松滋史话。作者在第一个章节里面所写的“一个名字,一段历史”,对“松滋”名称的由来,进行了追考。“在故字堆里众里寻它,在百度或谷歌上摸爬滚打”,作者以一种严谨的态度为我们揭开了历史的面纱。我们随着作者既古老而又清新的叙述,看到的既是历史又是现实,我们通过作者既平易而又厚重的笔调,得窥松滋一个自汉以来绵延千年、古意泫然的县的由来的全貌。作者在第二个章节“沉重的河流”里面所写的松滋河,更是用详尽的史实,写尽了松滋的先民们所饱受的水患之苦,“松滋河溃口处冲刷出的东西两支河流,多像大地流下的两行泪痕。”作者在第三个章节“血色1943”里面,将多事之秋1943年的松滋放到了放大镜下,省第七保安团在王家大湖全军覆没,王家大湖除了芦苇就是水,除了土匪就是鬼。潘哲夫组建湘鄂边区游击总队,日寇在刘家场的血腥屠杀,牛长岭上的抗日峰火!兵来匪往的1943年,对松滋的先民来说,能不是血色的吗?还有后几个章节:“激情燃烧的饥饿岁月”、“那场文化的狂欢”以及“载歌载舞的乡村”,让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记忆的年代。勒紧裤带的乡亲们正在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工地上辛勤劳作,还有阵阵硪歌随风飘荡。看戏看电影,对那个时代的松滋人来说,无疑是一场文化的狂欢,而舞狮子、舞龙灯是载歌载舞的松滋乡村的典型写照!作者一一将它辛酸而幸福的原貌展现于我们的眼前!而在最后一个章节“一方水土一方言”中,作者更是将松滋的方言土话,进行了文化的追寻。语言也是血脉,也是作者追考的一段古朴、文雅而又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血脉!《追考一段血脉》是作者一段乡情考古的历史情缘,是作者对松滋地方文化的新贡献,它必将会溶入作者所追考的那段血脉之中。

  《追考一段血脉》是一首乡情的文学抒情诗篇。乡情,在《追考一段血脉》中静静地流淌,它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它是《追考一段血脉》的魂!松滋,这两个字不仅仅写在我们松滋人的脸上,体现在乡音上,印刷在地图上,更是深深地刻在了我们松滋人的心上!老乡,这两个最朴素的字眼不需要任何修饰,可以让我们不管是在天南海北还是素不相识都能亲如兄弟姊妹!作者在松滋撤县建市是否改为白云市时这样写道:“我不禁为这两个命运多舛的汉字捏了一把汗,幸亏广东有个白云市,总算替我的松滋挡了一刀,总算为我的故乡保留了那份千古的血脉。”从这样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作者血浓于水的乡情。这样的文字在《追考一段血脉》中实在是太多了,诸如“不曾想,从故纸堆里爬出来时,我分明看见松滋河是一条血泪之河”、“松滋河溃口处冲刷出的东西两支河流多像大地流下的两行泪痕”、“我的乡亲啊,苦了你们了!”、“几场码赌下来,只剩下血洗一般的村庄!”“远在异乡,偶尔听见乡音,我们总会产生巨大的亲切感、认同感和归属感。像一个源头流出的两滴水,即使分别许久,也能在滚滚洪流中,一眼认出彼此。”作者分明是将松滋河当成了母亲河,将松滋人都看成了亲人呀!

  《追考一段血脉》是一部乡情的思想内涵的哲理篇。从乡土抒情到人生沉思,从娓娓叙说到人生感悟,作者有感而发写得水到渠成,一点不显雕琢的痕迹,仅从文章的章节标题就可感触。“一个名字,一段历史”、“沉重的河流”、“血色1943”、“激情燃烧的饥饿岁月”、“那一场文化的狂欢”、“载歌载舞的乡村”、“一方水土一方言”!在后几个章节里尤显突出。如“在那个群情激动的年代,每一个浮夸的参与者都应该向上天检讨自己!”、“与热闹的水利工地相比,那些生长稻谷的救命田地却大量抛荒,一片死寂”、“当庞大的劳苦大众,第一次被讴歌、被颂扬、被尊重,并且被文艺的主流生活邀请的时候,这样的穷日子是充满意义与价值的,这样的穷日子是值得过的。”、“我想,那个曾经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什么MP3的时代,那样的集会是多么难得的乡间狂欢啊!乡亲们在暗夜里打起火把,在任意一块稻场上聚拢来,彼此倾诉和宣泄,彼此感染激情,然后放大对幸福的感觉,和在一个集体中的归宿感”等等。当然,作者也有缺陷之处,他对松滋,对松滋人,对松滋事的诸多感悟也许和你也许和我也许和他的感悟不尽相同,但我们何须求全责备呢!他所表达的只是他个人的真实的感悟。例如:“面对这些颇有点复古意愿的名字,我很为其中不伦不类的追捧感到苦笑不得”就可能有人甚至是反感!但纵观《追考一段血脉》,这只是白玉微暇,而且暇不掩玉!我们不能因此而扼杀它!

  《追考一段血脉》整个谋篇布局显得大气厚重,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文章中既有诸多的统计数据而又充满了活力,一点也没有枯燥无味之感,而只有让人一口气读下去的冲动,足显作者的语言文字功底,其背后可见作者花了多大的心血,费了多少功夫!奇文共欣赏,我们将《追考一段血脉》推荐给大家,一睹为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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